灯影晃动,元扶妤那双血丝未曾消散的眸子只紧紧盯着谢淮州。
谢淮州随手将手中宝弓丢给身侧裴渡,走至仆从端着的铜盆前洗净双手:“李芸萍死了,长公主心腹……你可满意了?”
刚才那一刻,元扶妤确定谢淮州是想杀了她的。
“谢大人与李芸萍也不过几面之缘,如此恼火是因为李芸萍之死,还是因为……”元扶妤抬脚走下石阶,缓慢朝谢淮州踱步而去,“事涉郑将军,谢大人怕坏了灭突厥的大事,阻碍你集权,成为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要了李芸萍命的那把刀,何义臣能查到是郑江清门下的,裴渡只会比何义臣查到的更快。
第36章 担待不起
以谢淮州的智计,不会看不透是谁出手设了这个局。
“谢大人与翟国舅已替我坐实长公主心腹身份,你是怕我揪着李芸萍被杀的事不放,坏了谢大人灭突厥的大计。死的……是金旗十八卫,你也怕此事露出风声,让郑江清和郑江清麾下曾与金旗十八卫同生共死的将领受人挑唆,不能专心灭敌。此战若败的代价……你谢大人担待不起。”
当年元扶妤要灭突厥,除了因为突厥常年侵扰百姓之外,也是为了集权,削弱世家,充盈国库。
谢淮州、翟鹤鸣两人鼎力支持灭突厥,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和世家争权。
谢淮州接过裴渡递来的帕子,抬眸看向朝他而来的元扶妤,目光森然晦暗。
他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手,睨着元扶妤:“崔四姑娘,慧极啊!可你如此聪慧,就没有想过,我担待不起战败,就只能杀了你,再请安平公主殿下出面安抚金旗十八卫?”
“你若能劝动元扶苧,若元扶苧敢面对金旗十八卫,早在我出现时你就应该请元扶苧出面了。”元扶妤丝毫不避讳将自己猜到的,坦率告诉谢淮州,“长公主之死,你、翟鹤鸣、元扶苧没有一个是清白的,你们相互合作,又相互忌惮、防备。”
谢淮州眸色阴沉将手中帕子掷于铜盆中,一把掐住元扶妤的脖子,将人按在座椅上,撞的椅子旁小几上的茶杯落地碎裂:“想死?”
锦书拔刀,裴渡立刻上前,把人挡住。
“锦书!”元扶妤出声阻止锦书冒进。
谢淮州单手撑在方几上,拇指抵住她伤口颈脖的位置,片刻不离元扶妤的面庞的视线下移……
看到元扶妤拽着他胸前衣裳的手,和她抵在他颈脖脉络的簪子,他轻笑一声。
谢淮州敏锐察觉到崔四娘今日与他对峙,与之前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不同。
她的情绪强压在平静表象之下,隐忍不发。
元扶妤镇定自若仰头与谢淮州黑沉的眸子对视,棉布包扎的颈脖又渗出血来,她也毫不在意。
“谢大人,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容忍你的挑衅。”元扶妤面色沉如寒霜,锋利的簪头已钻破他的皮肉,“破坏此次灭突厥之战,对我没好处,我意不在此。翟国舅已经答应我,让苏子毅跟随郑江清一同去打突厥,只要谢大人不使绊子,有苏子毅在,流言蜚语不足为惧。”
谢淮州深不见底的瞳仁平静,不知是在思索元扶妤的话,还是在审视元扶妤这个人。
“杀我……不是最佳解决方式,坐下来谈谈怎么合作。”元扶妤松开拽着谢淮州胸膛衣襟的手,握住他扣着她颈脖的手腕,示意谢淮州的手挪开,“又或者,谢大人想试试你捏断我的脖子快,还是我的簪子穿破你的喉咙更快?”
幽芳院内灯影斑驳,摇曳的光线反复从元扶妤沉静的眉目晃过。
亮出爪牙的崔四娘,似乎和长公主更像了……
谢淮州昨夜之梦腾然出现在眼前,他拇指不自觉在她被棉布包扎的伤口之上反复摩挲。
自长公主离世,多年未有男女之欢的谢淮州,竟在梦中梦到曾与殿下旖旎交缠之事。
极致思念的蚀骨痛楚和快意胶葛,他一遍一遍唤着殿下,与他的殿下十指交握,压抑数年的情动抵达巅峰,难以自持之时,那一句戏谑的“谢驸马,你好凶啊!”入耳,他仰头望着与他抵死纠缠的面目从长公主变幻成崔四娘。
她莹白无骨的手,捧着他的脸,摩挲他的耳垂,与他交吻。
惊醒的那刻,激烈奔涌的血液,如惊涛一波猛过一波冲击他的血肉。
谢淮州那时便明白。
这个崔四娘比曾经任何一个效仿长公主接近他之人,都能乱他的心。
第一次在裴渡的宅子相见,她明明被按着跪地,是臣服的姿势,可望着他的眼神却带着十足十的傲慢。
跪地俯首,姿态如君。
后来,他与崔四娘的每一次交锋,她身上那股子和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劲儿,总令他胸腔内鼓噪蓬勃的心跳时时失控。
甚至让他生了诞罔不经的欲念,在混混沌沌的梦中将她和殿下混淆。
谢淮州不喜欢变数,崔四娘这个能乱他心的变数,就是有一万个理由,他也不能再留。
所以刚才那一箭,谢淮州是冲着要崔四娘命去的。
可箭被崔四娘身边那个武婢拦住之时,他又觉应是如此……
崔四娘自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只凭你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可与我谈不了合作。”谢淮州道。
“那就再加上闲王,我可以让曾经被长公主幽禁,长公主死后群臣跪请出山主持朝政的闲王,站在谢大人这边。”元扶妤说。
谢淮州腰脊缓缓直起,手指从元扶妤颈脖上挪开,半瞌望着元扶妤的目光变幻,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好笃定的信心。
她也太急了些……
今日,裴渡同谢淮州描述医馆李芸萍死时,这崔四娘的种种行经反应,太突兀。
突兀到,若仅凭裴渡的描述,谢淮州会以为这崔四娘对李芸萍感情深重。
他想这个崔四娘所图,或许比他之前猜测的更多。
她的野心和欲望绝不仅止步在长公主心腹这个身份上。
她会利用这份与长公主的相似,处心积虑让曾与长公主关系密切之人,比如他谢淮州,比如闲王,成为她可摆布之人。
崔四娘才见过一面的元扶苧,不就派人送信过来,说这崔四娘确为长公主心腹,又是难得的与长公主相似,请谢淮州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只要崔四娘未影响大局,留她一命。
崔四娘不是善于效仿长公主,她最大的本事,是能让人透过她看到长公主。
崔四娘,是想做长公主的代替。
谢淮州冷笑:“你想让我尽快安排你见闲王。”
这么沉不住气着急见闲王?
是觉着在他这里成为长公主替代无望,便想从闲王下手?
“我欲见闲王,谢大人需要闲王支持,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第37章 崔姑娘是真不怕死
元扶妤将簪子插回发间,拇指按了按颈脖上的伤口,看着指腹上的血迹,随手捻去。
她语声沉着:“李芸萍所嫁非人,既然她夫君不想将她迎回去,不如……将她葬在长公主身旁。谢大人是长公主的驸马,这件事只能托付谢大人了。”
裴渡听到这话,道:“大人已经安排人去办了。”
还有李芸萍夫家之人,谢淮州也已经下令不必留了。
元扶妤意外谢淮州能将李芸萍葬在她身边,也意外裴渡对谢淮州似乎并不完全臣服。
“那就多谢谢大人了。”
谢淮州抬眼看向裴渡,这已经是裴渡第三次越过他多嘴了。
“裴渡,带人退下……”谢淮州下令。
裴渡领命,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锦书却立在原地未动。
“下去吧……”
得到元扶妤的命令,锦书这才跟着裴渡一同离开。
“见闲王并非不可,但在此之前,谢某还有一事请崔姑娘解惑。”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目光探究驳杂,带了试探,“李芸萍你在此次入京之前应当并未见过,她死……当真能让崔姑娘如此伤怀?”
元扶妤盯着谢淮州的目光未挪开半分:“我这人心软,见不得生死别离。”
“崔姑娘心黑手狠,可不是个软心肠之人。”谢淮州缓缓笑着,凌厉的视线朝元扶妤压过来,语声不急不缓,“背后是否有人教导过崔姑娘长公主的言行举止,要崔姑娘入京以长公主之姿,蛊惑人心?”
“我说……你信吗?”元扶妤问。
谢淮州声音低沉冰冷:“崔姑娘说便是,信不信在谢某。”
闻言,元扶妤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开口道:“我只是一个借尸还魂,枉死的孤魂野鬼,我和金旗十八卫从小一同长大……”
谢淮州讥笑,以为元扶妤这是在愚弄他,嘲讽抬眉:“崔姑娘该不会是想说,你是长公主?”
她就知道……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即便是她说出来谢淮州也不会相信。
别说谢淮州,就是寻常人怕也不能相信,那个曾经手握兵权大权独揽的长公主,会在死后夺舍了一个远在芜城的商户女。
元扶妤知道他不信,可看着谢淮州这居高临下的戏谑的表情,心头躁郁愈盛。
她伸手拽住谢淮州的腰带,一把将人扯到和自己不过半寸的距离,抬手抚上谢淮州的侧脸,无名指摩挲他的耳垂,侧头凑近谢淮州……
湿热的呼吸交缠,元扶妤直勾勾望着他,但并未逾越。
谢淮州双手死死扣住座椅扶手,原本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瞳仁骤缩,缓缓拉开了元扶妤的距离。
元扶妤视线追随身体错愕后撤半寸的谢淮州,靠回椅背,那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眼仁,平静的无丝毫波澜。
恍惚中,坐在椅子上的人与曾经那个居高临下的长公主面容交错。
谢淮州昨夜梦中狂妄放纵的荒唐,似超脱梦境,切实出现在眼前。
他稳住紊乱的呼吸,凝视从容靠坐在椅子上的元扶妤。
捧着他的脸,摩挲他的耳垂吻他,这是长公主与他亲昵纠缠时的习惯。
他与长公主说过多次,很痒。
但他的殿下偏顽劣不改。
如此隐秘之事,崔四娘是怎么知晓的?
即便崔四娘真是长公主心腹,殿下也不可能与十来岁的孩子说此事。
谢淮州清楚崔四娘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