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元扶苧是被圈禁,还是自愿避世礼佛,元扶妤一见便知。
裴渡带着元扶妤来到元扶苧礼佛的院落,对她道:“崔姑娘,劳烦稍后,我去同殿下说一声。”
元扶妤颔首。
裴渡快步走到佛堂紧闭的门外,行礼后不知对里面说了什么。
很快,裴渡又对着门内行了一礼,朝着院外走来。
“安平公主原本不打算见你,是谢大人下朝后专程来了一趟说动了公主,你见了公主守礼一些。”裴渡叮嘱。
元扶妤并未搭理裴渡,径直朝佛堂走去。
锦书就在院门外与裴渡一同等着。
疏朗肃穆的重檐歇山顶的佛堂,毗邻池水,满池的莲花冬季已经枯萎。
守在佛堂门外的两个护卫,见元扶妤过来,将门推开……
她拎着裙摆,跨进铺设莲花纹地砖的佛堂内。
日光从隔扇窗斜斜照射进轻烟袅袅的佛堂,光与微尘上下浮动,将一身素衣跪在金身佛前的元扶苧笼罩其中,倒让她显出几分沉静的佛性来。
见元扶苧结束诵经,对佛像叩首,婢女立刻上前俯身双手将人扶起。
手中攥着佛珠的元扶苧转身,看向立在门口的元扶妤,微怔。
有些人,哪怕五官没有一处相似,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有种故人归来的错觉。
如今的元扶苧不见曾经的明媚娇俏,眉宇间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元扶妤很难想象,那个曾经动不动便钻进她怀里喊她阿姐的伶俐姑娘,如今竟然也成了这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
这当真让她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果然和姐夫说的一样,很像……”元扶苧并未在意元扶妤没有行礼之事。
她扶着婢女的手,率先朝佛堂另一侧的临池而设的竹榻走去。
竹榻与佛堂以竹帘、布帷相隔。
见元扶苧扶着婢女的手落座,元扶妤也走了过去,在元扶苧对面坐下。
“下去吧。”元扶苧摆手示意婢女退下,亲自用茶杓从茶釜中取了茶汤,将茶盏推至元扶妤面前,又拨弄起手中佛珠来。
“姐夫?”元扶妤眉头轻抬。
“我知道你今日来想问什么。”元扶苧开门见山,“长公主死那日,我就在京郊山庄里,射杀长公主的人是卢平宣,我本要诛他十族……”
元扶苧说到这里,几乎压不住自己心中沸腾的暴戾,但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强忍住了情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平静下去。
“一开始,我是真的不想见你。”元扶苧睁开眼,眼底泛红,“可姐夫说你很像,我便想着瞧瞧。再者如今郑将军即将出征,朝局不能乱,你若是阿姐心腹,当知道阿姐对于灭突厥之事有多在意。所以……你还是安生些。”
“安平公主与翟国舅青梅竹马,已经拖到如今这年岁却不成婚,也是为了朝局安稳?殿下是怕你一旦与翟国舅成婚,朝中原本因长公主跟随谢大人的朝臣,转向翟国舅?”
元扶苧颔首。
元扶妤紧盯元扶苧不放:“那么,长公主死前,当真说了……要把朝政托付给谢驸马的话吗?殿下,佛祖面前不打诳语。”
元扶苧拨动手中佛珠,望着元扶妤:“自然。”
元扶妤眉头舒展,靠回座椅靠背。
她的妹妹,撒谎了……
“崔四姑娘,你这次以刺杀之事,引朝中三方势力入局,逼着谢驸马不得不保你的命,可这件事并非没有破解之法!若是本宫出面,你说……能坐实你长公主心腹身份的金旗十八卫和何义臣,是听你的还是听本宫的?”
元扶苧漫不经心威胁后,又施恩:“本宫不喜欢麻烦!所以你想要什么,不妨说出来,看在你是我阿姐心腹的份儿上,只要不过分……我相信谢驸马很乐意满足你。”
在元扶苧这里听不到实话,元扶妤便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再说下去,或许她这个妹妹就要把她这个无足轻重之人了结在这里了。
元扶妤望着元扶苧这双已算得上陌生的眼,从袖中拿出一支嵌着细碎红宝石的金簪,放在棋枰上。
看到金簪元扶苧瞳仁颤动,唇瓣微张。
这金簪工艺精美,花样却并非是寻常瑞兽、祥花,而是一对活灵活现的女娃娃。
两个女娃娃一个高些,一个胖乎乎的,笑得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两人齐心协力抬了一箩筐闪着璀璨之光的红宝石。
“殿下幼时涂鸦之作,说成亲之时要带着这样的簪子出嫁,如今簪子送到殿下手中,我也算替长公主完成一个心愿。”
元扶妤说着起身,垂眸看向紧盯金簪不放,却死死攥着手中佛珠,不敢伸手去拿的元扶苧,心不断向下沉……
她未再多言,从佛堂内走了出来。
所以,她的亲妹妹阿苧,自她死后避世佛堂不出,是因为……与她的死有关。
甚至是,参与了她的死。
或许,她只是想夺权,却不成想……要了她的命。
可若是她想要权,她大可同她说。
那时她身体那个状况,元扶苧若愿意分担,只要权力在元家的人手里,她求之不得。
千万种死法元扶妤都认,但插向她心口的这把刀,不能是血脉至亲捅来的。
元扶妤看向门外被裴渡拦住表情急躁的翟鹤鸣,只是片刻便整理好心绪,抬脚朝院门外走去。
翟鹤鸣正用马鞭顶着裴渡胸膛放狠话,见一道身影从元扶苧的佛堂出来,他收回马鞭,瞪了眼裴渡:“你等的人出来了……”
说完,翟鹤鸣一撩衣裳下摆,跨进院中,这次裴渡没有再拦。
翟鹤鸣阴沉沉的目光盯着元扶妤,着急要去见元扶苧,步履极快。
却在和元扶妤擦肩时,被喊住。
“翟国舅。”
翟鹤鸣脚下步子一顿,转过头,居高临下瞪着元扶妤,并不开口。
“翟国舅,有样东西原本我是打算趁着这次出公主府的机会,让我的婢女送去给翟国舅,既然在这里碰到了,正好……”元扶妤眉目含笑,“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32章 老天爷不算薄待她
翟鹤鸣端详着元扶妤,他实在不喜欢眼前这个姑娘。
明明不过是个商户女,可身上总有一种让他忌惮之感。
“好!”翟鹤鸣应了下来。
裴渡见状上前来,已经阻止不了。
元扶妤让锦书跟着。
翟鹤鸣一进凉亭,便道:“说吧!”
元扶妤看了锦书一眼,锦书立刻将藏在身上的卷宗送到翟鹤鸣手中。
翟鹤鸣将手中马鞭丢在石桌上,狐疑接过:“这是什么?”
“何义臣已经进了玄鹰卫,现在是副掌司,以前他查长公主之死时要出城记录他们说丢了,这次要查……这个记录就冒出来了。”元扶妤摩挲着手指,“翟国舅明白让何义臣看到这卷宗的人,是想做什么吗?”
翟鹤鸣紧紧攥着手中的卷宗,几乎藏不住要骂娘的情绪。
“所以你今日来逼问安平公主?”翟鹤鸣语声带着凛凛杀气。
“那倒不是,我今日来……是替长公主给安平公主送一样东西。”元扶妤道。
翟鹤鸣合了手中卷宗,追问:“什么东西?”
“安平公主年幼时,画过一幅殿下和长公主摘红薯的画,说要打那么一根簪子,等出嫁的时候佩戴,就像长公主永远陪着她。”元扶妤语声平和,“长公主一直惦记着。”
翟鹤鸣听到这话,那周身的戾气陡然消散,紧紧攥着手中的卷宗,垂眸,眼眶微红。
半晌,眉头紧皱的翟鹤鸣将手中的卷宗卷起。
“谢淮州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翟鹤鸣强压着心头烦躁,看向元扶妤,“你能给我看这个,说明你也是清楚的。”
翟鹤鸣长呼出一口气:“崔四姑娘,长公主已经离世三年多,当年长公主之死的确是姓卢的下了黑手,安平公主当时带人赶到那个庄子上时,已经晚了,长公主就是死在殿下怀里的!”
翟鹤鸣转头看向元扶妤:“详情我不在场,但后来回京……殿下一个柔弱到连蚂蚁都没有伤过的姑娘,亲自拿刀去了卢家,不许亲卫动手……”
说到这里,翟鹤鸣几乎说不下去:“我到的时候,安平公主满身鲜血,从那以后殿下就待在这个佛堂不愿出门,说要赎罪,所以……我不希望你来打扰殿下,也不想让殿下想起当年的事。”
翟鹤鸣攥着卷宗负手而立,声音真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也不过是揭旧人疮疤。你既然是长公主的人,看在你替长公主送来簪子份儿上,我不杀你,你说吧……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不过分我都能满足你。”
元扶妤盯着结了冰的池面。
真是有意思……
裴渡、谢淮州、元扶苧这三个直接见证她死亡的人,和另一个翟鹤鸣,一个两个都想用好处打发了她,不让她继续再查下去。
元扶妤缓声开口:“郑将军此次出征,让他带上苏子毅吧!”
翟鹤鸣听到这话,眉头紧皱。
元扶妤看着翟鹤鸣的表情,道:“苏子毅虽然断了一臂,可他和突厥打过交道,脑子还在,他想去。他现在的那个腰带是当年用突厥叶护的头发做的,他不在意荣华富贵和权力,可他在意仇恨。若是长公主还在……这次郑将军出征,她一定会派苏子毅去。”
“我知道,苏子毅的爹娘兄长和妹妹都是死在突厥人手下的。”翟鹤鸣抿了抿唇,“可以,这件事我应承了。你呢……你要点什么?采矿许可我已经让户部批了,别的呢?”
“翟国舅……”
翟鹤鸣垂眸应了一声:“说……”
“长公主之死,和谢淮州有关吗?”元扶妤语声平和,“我要实话。”
翟鹤鸣反问:“我和谢淮州是对头,我说……你信?”
“你且说来听听,我自有决断。”元扶妤道。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除了元家人外,谢淮州是最不想长公主出事的……”
元扶妤点了点头,转身便带着锦书往外走。
翟鹤鸣张了张嘴看着元扶妤的背影,真是讨厌极了这姑娘身上这股子谁都没放在眼里的劲儿,给她能耐的!
他视线掠过元扶妤,转而看向佛堂。
翟鹤鸣是听说今天早上谢淮州来了,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