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猝不及防,额头几乎与谢淮州相抵,她轻笑一声,以极低的声音道:“看到了,也听到了。”
谢淮州目光牢牢锁着元扶妤,丝毫没有被撞破私密的窘迫,坦然的近乎炙热:“很想你。”
成亲之后,元扶妤便知道谢淮州不是一个会在她面前隐藏欲念的人,他总是会直白的表达。
“嗯……”元扶妤被谢淮州深黑炽烈的眸吸引得挪不开眼,“我知道。”
谢淮州攥着元扶妤手腕的手收紧,一手撑在元扶妤身体另一侧,视线落在元扶妤的唇角,仰头缓缓靠近。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秦妈妈在院门外被玄鹰卫拦住,扬声便喊,“姑娘,姑娘!回家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余将军已经在外候着了……”
谢淮州撑在床榻边缘的手紧攥住薄毯,手背青筋凸起,眼里是被人打扰的不满烦躁。
“知道了。”元扶妤应声。
谢淮州垂眸克制着呼吸,松开紧攥的薄毯,伸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帕子,再抬眼,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我送你到崔宅门口。”
崔宅离谢淮州这个宅子并不远。
自上次端阳龙舟竞渡后,已经鲜少有人拿崔四娘来攻讦谢淮州。
尤其是今日送元扶妤回崔家,余云燕也在……谢淮州一同相送倒也不显眼。
扶着元扶妤站起身,刚走至门口,元扶妤便松开了谢淮州的手。
掌心一空,谢淮州将手攥住,跟在元扶妤身侧出来。
第208章 平安终老
元扶妤看了眼秦妈妈,回头同谢淮州道:“你别送了,来日方长,今日带程大夫入宫为小皇帝诊治要紧。”
谢淮州颔首,在元扶妤转身欲走时,他伸手拉住元扶妤,呼吸略显急促:“等程大夫治好陛下,突厥之战大胜,国政推行结束,陛下能够独当一面,世家不足为惧时,我去崔家提亲。”
谢淮州这意思,是要在结束之后放权?
不过,人和人的野心追求不同,元扶妤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强求谢淮州。
但她还是道:“你若放权,要先把能为你所用之人,送到重要的那几个位置,保证即便你离开朝堂也有能把控朝局的能力,以免有人趁你放权失势,对你出手。”
谢淮州没想到,他说的重点是提亲,元扶妤抓的重点是放权。
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眼道:“去提亲前,我会安排妥当。”
提亲不提亲的,元扶妤没那么在意……
他们已经成过一次亲,在元扶妤心中便已是夫妻。
可谢淮州在意,从前的元扶妤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所以无人敢指摘她分毫。
如今她是商户女,稍稍被人抓住把柄,就会给她扣上各种污名。
“走了……”元扶妤同谢淮州浅笑,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谢淮州立在廊檐下,深深凝望着元扶妤的背影。
秦妈妈瞧见元扶妤出来,连忙拨开玄鹰卫拦着她的手,疾步朝元扶妤走来,将人扶住。
“五姑娘原本急着要跟着过来……”秦妈妈声音压得极低,“但老奴没敢让五姑娘过来。”
崔五娘自打那日元扶妤出城不见回来,就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玄鹰卫还不容送信来,也只说崔四娘有事要处理,归期不定,还接走了秦妈妈。
后来,崔五娘知道翟鹤鸣谋反,看到那么多家官宦勋贵被牵连,当即便猜到崔四娘出事了。
但家中崔二爷现在对外还是装作昏迷不醒,崔五娘不知内情,不能去求崔二爷想法子,崔二郎在山中主理修古道之事也还未归,崔六郎已经去招隐山读书了,崔五娘只能和家中管事商议,派人出去四处寻崔四娘。
今日听说崔四娘要回来,崔五娘要收拾元扶妤的院子,准备元扶妤喜欢的吃食,忙的脚不沾地。
从谢淮州的私宅回到崔宅,崔五娘从元扶妤进门开始便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安顿好元扶妤,又招呼人给余云燕上茶。
元扶妤坐在桌案前,看崔大爷派人送入京中的书信。
崔家自打背靠柳眉这个西川节度使,拿下西川的盐铁专营权后,短短时间内已赚了不少,如今吐蕃的商道崔大爷也已经打通,已经开始尝试用大昭的货物去换取吐蕃的优质马匹。
崔大爷心里还惦记着之前没能收入囊中的王家产业,在信中同元扶妤说,最晚九月便能将在西川赚的银子送回京都。
九月汛期便过了,若无天灾,是否可以考虑用银子收王家产业,以免晚了好资产都被人挑走了。
看崔大爷往京都送这封信的时间,当时应是还不知道京都内翟家被抄的事。
王家的产业元扶妤也一直没放弃,如今不论是前方的军饷,还是修水利的银子都有了出处,崔家能有余力,自然是拿下最好。
余云燕端着装着樱桃的瓷盘,倚在冰鉴旁,看着崔五娘小嘴叭叭,让元扶妤吃这个吃那个,只觉这五姑娘比树头的蝉还吵。
“怎么不见锦书?”崔五娘将晾凉的梅子汤放在元扶妤面前,疑惑问。
“替我办事去了,大约过两三日便能回来。”元扶妤将信叠起放在桌案上,端起梅子汤。
崔五娘点了点头又叮嘱元扶妤不要贪嘴,少喝些,便起身要回去整理账目。
余云燕看着崔五娘带人出了院子,将果核吐在空碟子里:“对了,何义臣让我和你说一声,你手下被玄鹰卫抓了的那几个人,他前段时间找了个借口让陈钊把人救走了,裴渡带人装模作样搜了搜,这事情应当就这么过去了。但那几个人最好还是不要回京,免得谢淮州想起他恩师之死,要杀你的下属。”
余云燕半个月前,从裴渡那里听说了沈恒礼葬礼的事。
因沈恒礼是多年前就已死的死囚,葬礼举办的很潦草。
沈恒礼的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在谢淮州一身素衣去送沈恒礼时,被沈恒礼的女儿拽着衣襟连声质问,说谢淮州曾向她许诺,只要他活着一日一定会保恩师平安,现在她父亲死了,为什么谢淮州不去死。
谢淮州一声未吭,在恩师棺木前叩首,听说双目通红。
可见谢淮州与沈恒礼关系亲厚。
“知道了。”元扶妤道。
吴平安元扶妤已经做了安排,让吴平安跟在卞莨身边护着他。
蝉鸣阵阵,余云燕往自己嘴里丢了颗樱桃,没头没脑说了句:“一眨眼都四年了……”
元扶妤垂眸将喝了一口的梅子汤放回桌案上,用帕子擦拭唇角:“是啊,四年了……”
作为长公主的元扶妤,已经死了四年。
“我和杜宝荣原本以为,翟鹤鸣会死在我们的手上,没想到……竟然是被一箭射死的。”余云燕放下空碟子,“翟鹤鸣到底是小皇帝的亲舅舅,谢淮州怕小皇帝为难,便说当夜乱箭齐发,也不知是谁的箭射穿了翟鹤鸣。”
元扶妤点头。
这个仇,她已亲自报了。
余云燕听着蝉鸣,笑着对元扶妤道:“我记得也是这么一个夏天,阿妤和我们保证,十二年的时间,她一定要灭了突厥为我们的家人报仇,从先皇缠绵病榻她正式监国摄政至今已经十一年了,哪怕她不在了……好似这诺言也能实现。”
“这得多谢谢淮州。”元扶妤调整坐姿,斜靠软垫,手肘搭着座椅扶手,将帕子丢在桌案上,转头瞧向余云燕,“长公主离世后,是谢淮州一力推行国政,力主灭突厥之战,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你似乎话中有话啊。”余云燕双手环抱在胸前,望向元扶妤。
“谢淮州不是恋栈权位之人,等长公主宏愿实现那日,他或许会退下来,到时这大昭江山就要靠你们来护。”元扶妤认真同余云燕说,“真到那时,我希望不论何时,你们都要竭力护住他平安,长公主在天有灵,会感激不尽。”
“阿妤的爱人在我眼前死过一个,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余云燕道,“杜宝荣、柳眉、苏子毅,还有你,咱们活着的人……都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如今,余云燕已是金吾卫大将军。
杜宝荣也已重新回到小皇帝身边。
柳眉兼领东、西两川节度使。
苏子毅等灭突厥之战结束之后回京,官职必定不会低。
还有她……
等突厥之战大胜,国政推行结束,小皇帝能够独当一面,世家不足为惧时,她也会让崔家成为大昭的庞然大物。
等崔家的情报网立起来,元扶妤相信这一天很快会到来。
那时,余云燕他们明着护谢淮州,她暗中护,想来也是能让谢淮州平安终老的。
元扶妤看着逆光而立,神色肃穆说出这番话的余云燕,眉目间尽是温和。
皇宫之中。
杜宝荣亲自带人守在湖心亭周围,就连裴渡也不能靠近湖心亭分毫,只能与程时伯的大徒弟一道远远候着。
四面垂下竹帘的湖心亭内,只有小皇帝、谢淮州和程时伯。
程时伯按着小皇帝的腕脉,捋着胡须,半晌后紧皱的眉头舒展:“要想彻底的将体内毒素清除,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先用汤药,每七日根据脉象调整一次药方,等稳妥之后再施针。”
小皇帝看着眼前银丝梳的一丝不苟,脸上皱纹纵横,却精神奕奕的老者,收回自己的手,垂眸整理衣袖。
见程时伯起身收拾桌案上的脉枕,小皇帝突然开口问:“据朕所知,程大夫似乎对如今的大昭朝廷十分痛恨,当年玄鹰卫遍寻程大夫而无头绪,如今……又为什么肯随谢尚书入宫来为朕诊治?”
“为什么?”程时伯轻笑一声,将自己的脉枕收回药箱中,仰头轻笑了声,道,“大概是因为……元家从未将战火燃到百姓的身上,元家入主京都后不过短短两日,东西两市便可正常开市,平头百姓开始为生计奔波,并未受到皇帝换人……江山换姓的影响。”
窥一而知全貌,元家能这么坐稳江山,应当也是因未让百姓遭受屠戮。
这些年,程时伯也亲眼见证了,百姓的日子,的确是比前朝过得要更好。
他外孙女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若这小皇帝短命,天下必定大乱。
且当初程时伯把毒给卢家,从未想过会害一个孩子,阴差阳错小皇帝身上的毒出自程时伯之手,自然是他来解。
谢淮州送程时伯出宫的路上,程时伯看着这曾经他来往过无数次的宫道,同谢淮州说:“看来,这小皇帝不是很信任你。”
“小皇帝不信的是你。”谢淮州语声漠然。
哪怕只计较利益得失,小皇帝也知道谢淮州是最不希望他出事的那个。
程时伯双手背在身后,随谢淮州一同往外走,仰头望着一如从前的湛蓝天空。
不论这皇城的主人如何变,苍穹依旧。
程时伯多年的心结似乎也在这一刻解开,不论这皇城的主人姓什么,这江山始终是这江山,从来未曾变过。
元扶妤答应了程时伯,要与叶鹤安相处一段日子。
小皇帝这毒要完全祛除还得三年,程时伯每七日还要入宫去为小皇帝诊脉,元扶妤不得不按照程时伯的要求,给叶鹤安安排了住处,又亲自出城去接人。
元扶妤坐在城外折柳亭内,翻看着崔二郎让人从山中送出的账册。
“看来,堂兄在山中低价收了不少好东西。”元扶妤说着,翻动账册的手一顿,“给修路山民的银子……怎么还少了?”
“二少爷将山外的村民也引进山中去修古道,原本是为了几段一起修,能快些,可有些山民瞧见了,怕修古道的人用不了那么多,那些年纪大的山民忧心错失这个机会,便自己要求少给些银两,只求东家别让他们回去。”崔二郎身边的管事恭敬同元扶妤道。
那些山民好容易得了这个赚银子的机会,可当初崔家开始修古道说了,每家只要一个壮丁去修,如今崔家又引了山外的村民去修古道,山民自然担心丢了这份来银子的活计。
元扶妤抬头看了眼说话的管事,并未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