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崔四娘稳稳坐于马背,一手扯住缰绳强硬掉转扬蹄马头,扭头看向从另一侧一人半高的野草之中杀出的人马,眸中杀气冲天。
马蹄落地,她拔剑出鞘,砍落朝她射来的羽箭,手中寒光耀闪。
元扶妤信号已经放了出去,可没听到援兵动静。
必须趁着伏兵还没打算下死手时,尽快脱身。
“玄鹰卫听令!一路上丘,掩护众人南向冲出去!”
元扶妤傲然而立,沉稳威严的声音穿透一片如雷杀声。
山丘之上的精甲将士搭箭拉弓,瞄准道路当中的玄鹰卫和崔家护卫,如元扶妤所料那般未下杀手,只射击要登丘的玄鹰卫。
虔诚从牛车上一跃而下,翻滚几圈才稳住身形,他抬眼凝视着环视四下手握肃杀寒光的崔四娘,竟有一瞬恍惚熟悉之感。
沙尘滚滚之中,人惊马嘶。
从野草之中杀出的人马,与玄鹰卫、崔家护卫刀剑交击。
两方交战,流矢是不长眼睛的。
可独独,不曾往虔诚这匹络头、缨罩、胸带都为白色的马儿方向射来。
虔诚几次险些被射中,他有种预感,崔四娘恐怕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夺了他的马。
就在虔诚以为元扶妤要驰马而逃时,却见她坐于高马之上,在又一轮如蝗箭雨之中,反手横刀砍倒一大片伏兵。
只是,不等元扶妤与玄鹰卫快马冲出,前方陡然冲出几百兵士拦住去路。
翟家伏兵这是要逼着他们往京城方向退,最好有人回去报信。
玄鹰卫到底是有经验,知道后面一定会有人封口,又有元扶妤命令在前,只能一往无前,往李家温泉庄子所在方向杀出去,哪怕看到前面有人拦路还是与元扶妤一道冲杀。
“快去报信!求援要紧!快!”虔诚拉住一个崔家护卫的缰绳,用力将其快马拽住,掉转马头在其马背上狠狠一拍。
虔诚目光锁定元扶妤,含着手指对谷风吹了个口哨。
元扶妤坐下谷风闻声,四蹄刹住飞奔步子,元扶妤用力一扯缰绳以蛮力将马头拽回,死死勒住缰绳,坐下战马扬蹄怒嘶,劲风携着杀意的箭矢擦过元扶妤的颈脖,鲜血淋漓。
快马而行的玄鹰卫越过元扶妤,率先与堵截的精甲伏兵殊死搏斗。
“崔姑娘不可身先士卒,护卫崔姑娘!”玄鹰卫队率人将元扶妤团团护住,为元扶妤挡去朝她射来的羽箭。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护卫崔四娘毫发无损,怎能让崔四娘冲杀在前。
眼看着玄鹰卫前赴后继毫不畏死,誓要用命为元扶妤趟出一条血路。
元扶妤回头,扬声对后方往回折返的崔家护卫、玄鹰卫高声喊道:“不要恋战!南向杀出去!”
拉车的牛被射成了刺猬,撞在树上没了气息,虔诚紧握刀刃躲在车厢后,视线追随朝这个方向冲杀而来的元扶妤……
他瞳仁震颤,没想到与他浴血同战多年的谷风,听到哨声竟然不曾回到他身边。
眼看着殿后的崔家护卫和一个玄鹰卫已经冲了出去,朝京都方向狂奔而去,心如擂鼓的虔诚再次吹了三声短促的口哨。
拦住朝京城方向去路的数百伏兵立刻拔刀,从浅水野草之地冲出,将后路堵死。
虔诚死死盯着元扶妤,回京报信之人已经从口子放了出去,崔四娘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藏于车厢后的虔诚含着指节,吹出极为悠长的哨声。
可以取崔四娘的命了。
前后有狼,左右有虎,护卫元扶妤的几十人陷入困境之中。
骏马之上的元扶妤阴沉沉的眸底尽是杀戮之色,她用臂弯抹去长刀之上的鲜血,一夹马肚,率先朝前杀去:“杀出去!”
下一刻,在惨叫与嘶吼之中,血腥弥漫,浓的让人作呕。
元扶妤坐下谷风中箭,元扶妤腿上也中了两箭。
虔诚见元扶妤用刀砍去腿上箭身,一夹马肚,朝他所在的牛车冲来。
虔诚二话没说踩上牛车冒险起身朝元扶妤伸出手,一手已握住身后匕首,打算元扶妤将他拽上马时,要了她的命。
元扶妤一手扣住他的手臂,五指深嵌入肉中,几乎将他筋骨折断,将他从牛车之上拖下来。
虔诚大惊,耳边刮过猎猎风声,双脚跟跑不及,拖地磨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
第200章 入骨之痛
虔诚攥着背后匕首的手被迫松开,死死拉住元扶妤的手臂。
他心里明白,只要松开他就会死在自己的坐骑马蹄之下。
快马而行的玄鹰卫将元扶妤护在当中,疾驰逃命。
元扶妤拽着未能上马的虔诚一路拖行,用他挡了身侧伏兵两刀。
虔诚背后鲜血淋漓,咬牙高呼:“快拉我上去!”
快马之上的元扶妤垂眸,杀气森森看向被她半挂在骏马身侧的虔诚。
两侧伏兵身后,金戈之声猝响,杀声震天。
顷刻间,变故横生。
有马蹄踏水逼近,带着亢奋的喊杀声,冲着直道而来。
翟家安排在浅水野草之中的伏兵猛然转身,玄鹰卫铁蹄竟已到眼前,雪亮的刀光一闪,便是血雾喷洒,人头落地。
山丘之上原本瞄准冲坡玄鹰卫射杀的铁甲伏兵,听到身后陡然响起的厮杀声,被乱了心神,刀剑出鞘,前后支应如临大敌。
知道余云燕和何义臣已至,元扶妤猛然勒马,一把将虔诚拽起横趴于马背之上。
利刃猝不及防挑落虔诚腰间佩剑,她扯住虔诚的头发迫使虔诚扬起颈脖,手中森寒刀刃已入他颈脖皮肉,喉头上下滑动间鲜血汩汩冒出。
虔诚丝毫不怀疑崔四娘下一刻便会割开他的喉管。
“崔姑娘这是何意?”
余云燕手持带血长刀,一马当先从浅水野草中跃出,看向勒马挟持虔诚的元扶妤,抵挡着朝她射来的羽箭。
“对不住,来晚了!”余云燕冲元扶妤一扬下颌,转而高呼道,“翟鹤鸣聚众造反,京都之中谢尚书已将翟鹤鸣拿下,尔等若不速速就擒,以同罪论处!”
虔诚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随即,虔诚反应过来,余云燕这是诈这些伏兵的!
虔诚还未开口,元扶妤手中利刃已毫不留情向他颈子压去。
“虔诚,识时务者为俊杰,魏娘子就很识时务。”元扶妤睨视被她拽着头发被迫露出脖颈,如待宰鸡鸭般的虔诚。
虔诚抿唇不语,呼吸急促,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冒出。
既然这崔四娘已经知道这些伏兵听他指挥,必定不会杀他。
毕竟,就算是将余云燕和何义臣带来的玄鹰卫加上,人数也不足这些甲胄精良的伏兵一之四。
她必定是要用各种手段胁迫他,让这些伏兵止战。
一刹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弹指。
弹指之间,元扶妤脑中是她与金旗十八卫战后庆功说笑时,少年虔诚满目艳羡立在远处想挤入金旗十八卫却又有所迟疑的身影,见元扶妤对他招手,少年虔诚小跑而来时满目炙热欣喜。
是虔诚父兄为护她父亲安然撤退战死后,虔诚抱着父兄尸身哭得痛不欲生的画面……
弹指,是元扶妤念在虔诚父兄情谊,与曾经浴血同战的情谊,最后给虔诚的机会。
时间一到,元扶妤握刀的手收紧,语声平和问:“下令降,还是死?”
虔诚心中百转千回,心底深处还是不相信翟国舅这位小皇帝的亲舅舅会输。
他不着痕迹摸到背后匕首,寒光还未出鞘,元扶妤的刀先一步抹过虔诚的颈脖。
热血溅了元扶妤一脸,虔诚瞪大了眼满目不可置信盯着将他甩下马的元扶妤。
虔诚捂着脖子,到死都不能相信,这个商户女崔四娘当真敢杀他。
杀虔诚,元扶妤心中并非毫无悲痛。
曾经也是跟她浴血奋战的好男儿,只是既然他选了翟鹤鸣,那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不杀,对不起此刻与她出生入死,为护她舍命的玄鹰卫和崔家护卫。
余云燕抽出双刀已然杀红了眼,借助灵活的身形所到之处收割不少人头。
夜色来得猝不及防,金乌西坠之后,云霞迅速褪色,火烧似的云层暗淡了下来,星辰在暮色中萤萤生辉。
仿佛只在转瞬之间,山色已从暮紫翻作墨蓝。
冲突厮杀震天,平日里人迹鲜至的郊外直道变成杀戮之地,连飞鸟都被震慑的不敢出声。
金吾卫虽然素日在京都城中养尊处优,可防护更胜一筹,人数也多出十倍不止,彪悍灵活的玄鹰卫从勉强才能招架,到节节败退……
余云燕坐下骏马已经中了数箭,还是强撑驮着余云燕和元扶妤杀出重围后,才倒地气绝。
余云燕滚了几圈稳住身形,她肩膀被砍了一刀,鲜血浸湿了后背。
元扶妤艰难用卷刃的长刀撑起身体,握着刀柄的手颤抖,喘着粗气,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她腰部中了一箭,厮杀中被她连根折断,箭簇埋在她的血肉中,一动便是鲜血汩汩,痛彻入骨。
浓墨似的夜空中,青灰色的云翳遮蔽皎月。
元扶妤抬头看向远方星火点点的庄子,额头上、手心中,除了鲜血还有冷汗,但脑子却十分清楚。
算时辰,京都中翟鹤鸣应该已经动手了。
不知锦书他们,是否已经将卞莨救出。
他们从翟家设伏之地撕开一条口子,沿路直奔李家温泉庄子这一路,元扶妤并未瞧见锦书和陈钊他们……
元扶妤猜测他们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借着月色,元扶妤视线扫过随他们一同杀出来的玄鹰卫,看到从伤马马背上滑下来的玄鹰卫,似乎只有胳膊上中了一箭。
元扶妤对他道:“这里距南山牧场不远,把牧场中的马带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们的马要么在厮杀中死了,要么跑了,如今只剩下这一匹也中了箭。
救出卞莨之后,他们需要马才能尽快离开是非之地,一匹马是绝对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