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之上他因请陛下重罚王家,与那些小世家官员吵得不可开交,既然这些小世家官员觉得事情不够大,夷三族的罪已经够重了,翟鹤鸣就再给此事添一把火,让这个罪大到夷三族也不能平息。
翟鹤鸣将马车窗牖推开,示意心腹靠近。
翟鹤鸣心腹提缰靠近马车车厢,附耳过去。
“这位考生投缳,是因知道科举泄题,深觉寒门出身的学子永远都不会有前程和出路,这才在悲愤绝望之下自尽的。”翟鹤鸣看着心腹低声道,“明日之前,这个消息要满城皆知。”
“是。”翟鹤鸣心腹应声,提缰快马而去。
翟鹤鸣放下窗牖,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马车在翟府门前停下,翟府管事出门亲迎翟鹤鸣。
管事跟在翟鹤鸣身侧一同登上翟府正门台阶,看到自家国舅爷脸上的巴掌印,忙低下头,道:“国舅爷,那位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来了,说要见国舅爷,人在偏门外候着。”
翟鹤鸣眉头一紧,想也不想便道:“不见。”
他这会儿正心烦,哪有心情见崔四娘。
更遑论,那崔四娘算计他,他恨不得将那崔四娘剥皮拆骨,真怕一个控制不住掐断崔四娘的脖子。
“那崔四娘不过一介商户,我原本是替国舅爷拒了的,可那崔四娘的贴身婢女说,事关国舅爷如今查的圈地案,若国舅爷知道纰漏出在哪里,不会被有心人之人拿到把柄,那崔四娘就放心打道回府了。”
若非崔四娘有一个长公主心腹的名头在,她请见翟鹤鸣的信儿都递不进翟家的门。
翟鹤鸣脚下步子一顿,略思索片刻,他转头瞧向管事。
“我先去更衣,你带人进来。”翟鹤鸣说着大步流星朝翟府内走去。
崔四娘能算计他,说明是有几分本事的,应当不会无中生有。
翟府偏门。
元扶妤坐在牛车内,锦书立在门外静候。
不过多时,翟府偏门开。
翟家管事同锦书说:“我家国舅爷请崔姑娘进去。”
元扶妤下了牛车,随崔管事一同进了翟府。
翟鹤鸣换了身衣裳,用冰敷了脸后才去偏厅。
听到脚步,正喝茶的元扶妤转头朝屏风内看去,隐约瞧见翟鹤鸣在屏风后落座,起身行礼:“翟国舅。”
翟鹤鸣手肘懒怠搭在座椅扶手上,开门见山:“不知圈地案纰漏在哪儿,竟劳动崔姑娘亲自走一趟。”
元扶妤走至屏风前:“此事,我助翟国舅,也希望翟国舅能助我一二。”
翟鹤鸣闻言,眸色愈发冷沉,他身子前倾,手撑在膝盖上:“崔四娘,你在和我谈条件?不怕死吗?”
“就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来求助翟国舅。”元扶妤语声温和,“请翟国舅派人护我周全。”
“你先说说,你能助我什么。”翟鹤鸣道。
“翟国舅,查一查你身边人上的请罪折子吧,请罪折子所书的圈地数目,或不明,或不对。请罪折子是翟国舅让上的,旁的官员都如实上报……将百姓耕地退还,可与翟国舅亲近之人却瞒报。”元扶妤在山水画屏风前踱了两步,“世家官员已经拿到了实证,可能就在这几日,便会在朝堂上参翟国舅一本,这个消息……值不值得翟国舅派人护我周全?”
翟鹤鸣撑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紧。
此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指望着给陛下交差就是。
世家,竟然拿到了实证吗?
“翟国舅,如今闲王殿下离世,我得在京中找新的靠山。”元扶妤语声徐徐不紧不慢,“翟国舅是知道的,何义臣与我同为长公主心腹,长公主有命……让他听我调遣,如今他是玄鹰卫的副掌司,能得到的消息不少。”
“你要投入我门下?”翟鹤鸣抬眉。
“不,是合作。”元扶妤站在那山峦险峻的画屏前,“我崔四娘此生只认长公主。”
翟鹤鸣缓缓挺直腰脊,目光沉沉:“崔四娘,我们不妨直截了当些,你如此忠心长公主,却在明知我与长公主之死脱不开关系的情况下,要与我合作?”
第142章 是什么毒
翟鹤鸣倒是坦诚。
屏风内,半人高的金博山香炉中正燃着白檀香,一缕白烟袅袅升腾。
元扶妤踱了两步,从容开口:“长公主的毕生所愿,便是推行新政,翟国舅虽与长公主之死脱不开关系,但……推行长公主新政还需翟国舅相助,若翟国舅能助长公主国政顺利推行,想来……长公主亲自带大的妹妹安平公主,也会很欣慰。”
翟鹤鸣仰靠着椅背,手心收紧。
崔四娘的话说中了他的心。
刚回来的路上,翟鹤鸣便想着,阿苧不肯杀他,说长公主国政还未推行完他欠了长公主的。
或许等他助长公主国政顺利推行之后,阿苧对他的怨恨便会少一些。
左右长公主的国政是为了大昭的江山,大昭江山也是他外甥的江山。
“若说长公主国策国政推行,最尽心尽力的当属谢尚书,崔姑娘不去找谢淮州,偏来找我……”翟鹤鸣望着屏风后的元扶妤,冷笑,“崔姑娘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得长公主看重,我怕这里面有什么算计是我没看明白的。”
“谢尚书势强,哪里用得上我这小小商户。”元扶妤轻笑,“但翟国舅不同……”
翟鹤鸣面色一沉,他的确是不如谢淮州势强,可若不是裴渡和阿苧说长公主把朝政托付给了谢淮州,他谢淮州凭什么比得过他这个国舅。
“看来,崔姑娘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见我的。”翟鹤鸣满目讥讽,语声也带着戏谑,“听说南山之时,崔姑娘对闲王表现的是情深义重,可闲王殿下才刚殁……头七还未过,崔姑娘便思虑了这么多,这么着急寻新靠山,可当真是……凉薄啊。”
元扶妤神色未变,只问翟鹤鸣:“所以,翟国舅要与我合作吗?我为国舅提供玄鹰卫掌握的一切不利于翟国舅的消息,翟国舅护我周全……各方面的周全。”
“好。”翟鹤鸣应下,对身侧管事道,“带一个小队过来,以后护卫崔姑娘左右。”
很快,管事将一队六人带来。
翟鹤鸣道:“这六人日后就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危,至于其他的安危……比如被关入大牢,我护不护……就看你值不值。”
元扶妤上下打量了那六人一眼,看到六人衣摆处的暗纹,她轻笑:“翟家最低等的死士,怕是六个一起上都不是我婢女的对手。”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屏风后的翟鹤鸣:“看来翟国舅心不诚啊,如此便作罢,告辞……”
翟鹤鸣没想到元扶妤竟然能看出,见元扶妤毫不迟疑抬脚往外走,他把人唤住,又训斥身边管事:“怎么办的事情?”
管事连连致歉:“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这就重新安排,还请崔姑娘稍候片刻。”
很快,翟府管事带着两个翟家死士进来,两人身形魁梧,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
这样的死士,元扶妤见过。
曾经,元扶妤的嫂嫂将十二名这样的死士借给她去救父兄,她的嫂嫂告诉她,这类死士是翟家培育出来护卫家族之中重要之人的,翟家陪嫁给了她十二个。
在战场上,元扶妤也见过这类死士舍命护卫在翟鹤鸣左右。
仅凭这身形步伐,元扶妤都不用再去看他们衣摆暗纹。
“我要一队,四个。”元扶妤从容立在屏风前,语声平和,“还有他们的调遣令符。”
翟鹤鸣没想到崔四娘对翟家死士如此了解,竟知道四人一队,知道翟家顶尖死士只认调遣令符。
应是何义臣将长公主命校事府搜集的消息,都告诉了崔四娘。
翟鹤鸣强压阴郁暴戾的情绪,冷声道:“崔四娘,你得寸进尺。”
“我今日为翟国舅带来的消息,和以后会给翟国舅带来的消息,值得的。”元扶妤向画屏靠的更近了些,“翟国舅比谢尚书缺的,不就是校事府的情报,玄鹰卫的手段。”
翟鹤鸣似乎被元扶妤说动,杀气稍减。
“给她!”翟鹤鸣吩咐过管事后,起身,“崔四娘,人可以给你,但你日后若用翟家出去的人与我作对,给你的东西我不但能毁了,还能送你上路。”
说完,翟鹤鸣便拂袖离开。
元扶妤视线追随翟鹤鸣离开,再回头翟家管事已将她要的死士带来,双手奉上雕蛇头的令牌。
元扶妤问:“这队……是哪年的蛇?”
翟家管事瞳仁震颤,姿态越发恭敬:“癸巳蛇。”
元扶妤攥住令牌,跨出偏厅,与锦书带着四名死士从翟府侧门出。
锦书对护卫在牛车一侧的苏元道:“去琼玉楼说一声,姑娘要过来了,让陈梁把姑娘喜欢的茶点备好。”
苏元看了眼跟在锦书身后的陌生死士,明白锦书的意思,颔首先一步离开。
翟府死士坠在车后,在咚咚暮鼓声中,随车队一路往琼玉楼而去。
平康坊长公主府。
裴渡替谢淮州将卢大人送出长公主府。
卢大人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眉目含笑,对裴渡道:“今日若非何副掌司有要事与谢尚书禀报,那盘棋我定能与谢尚书分出输赢来……”
裴渡只笑不语。
跨出公主府正门,卢大人同裴渡说:“裴掌司留步。”
裴渡行礼:“那便不送卢大人了。”
卢大人颔首,拎着衣摆从长公主府正门台阶上走下,上马车时见来扶他的并非是心腹,随口问了句:“蔺管事呢?”
“刚才老管事派人来,说有话要同蔺管事说,两人避开人说话,还未回来。”家仆道。
卢大人今日在谢淮州这里得了承诺,科举泄题之事不会牵连其他世家,心情愉悦,便也未曾计较,便上了马车。
风拂过裴渡衣袂,他目送卢大人的马车走远。
玄鹰卫下属从公主府内出来,在裴渡耳边低语几句。
裴渡颔首,折返回府。
天色阴沉,凉风卷着庭院内岁久峥嵘的大树叶片簌簌作响。
长公主府廊下晃动的灯影,透过窗棱间隙,斜斜投在坐于桌案后的谢淮州身上,如一副淡然清雅的水墨图。
何义臣立在香炉前,将元扶妤的话转述谢淮州:“故请谢大人相助。”
谢淮州望着双手交叠在身前,静待他回答的何义臣,眼底神色驳杂晦暗。
何义臣被谢淮州看的有些不安,谢淮州是在审视他?还是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谢大人这是不答应?”何义臣问。
“你带杨红忠去玄鹰卫挑人,日后……命杨红忠带人护崔姑娘周全。”谢淮州看着何义臣诧异的表情,问,“崔姑娘的伤如何了?”
若非让裴渡去护着元扶妤太过惹眼,怕给元扶妤带来麻烦,谢淮州定让裴渡亲自去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