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举了举手里的毕业证,红本本在阳光下晃眼:“叔叔,我们都毕业了!打算去买雪糕庆祝呢!”
柳父笑着从网兜里掏出橘子塞给她们,橘子皮带着淡淡的清香:“先吃个橘子解解渴,甜着呢,自家果园摘的,刚下树两天。”他又看向柳依依,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些:“志愿表填好了?”
“填好了,报的安市一中。”柳依依剥开橘子,橘瓣晶莹得像琥珀,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好!”柳父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等通知书来了,爸给你办升学宴,请全村人吃喜酒,杀两头猪!”
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着,像只贪睡的小蜜蜂。杨若兮挑了四支绿豆沙雪糕,包装袋撕开时“刺啦”一声,冷气冒出来,沾得睫毛上都是小水珠,她使劲眨了眨眼,逗得大家直笑。王娟举着辣条,吃得嘴巴通红,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停不下来,含糊不清地说:“真过瘾……再来一根……”许媛的汽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打了个长长的嗝,声音像只刚下蛋的母鸡,惹得大家笑得更欢了。
“老板,来一箱汽水。”柳父朝小卖部老板喊,指了指最里面的橘子味汽水,“要冰镇的,给孩子们带回去喝。”
小卖部老板应着,弯腰从冰柜最底层拖出一箱汽水,箱子上还凝着水珠:“柳哥给闺女办升学宴啊?这丫头有出息!”
柳父笑着接过来,把汽水稳稳放在三轮车斗里,用绳子松松地捆了一圈:“借你吉言!”
柳依依咬着雪糕,看她们三个闹作一团,王娟抢了杨若兮半根辣条,杨若兮追着要抢许媛的汽水,许媛举着瓶子绕着树跑,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每个人的鼻尖都亮晶晶的,像沾了层碎钻。她突然想起许老师说的话——未来的路还长,但此刻的夏天,蝉鸣、雪糕、辣条和好朋友的笑脸,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等高中开学,咱们还做同桌!”杨若兮突然举起冰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像举着酒杯。
“拉钩!”四人的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小指相碰时,带着雪糕的凉意和汽水的甜香。
“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就是小狗!”
她们的笑声落在阳光里,像撒了把糖,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远处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声声都在说:这个夏天,真好。
第120章 盛夏欢宴
四人在小卖部旁分了手,杨若兮和许媛往东边的巷子走,杨若兮跑两步就回头喊:“开学前必须聚一次!我家新买了游戏机,”王娟家在青山村隔壁的王家屯,正好跟柳依依同路,她背着帆布书包还沾着点辣条的红油。
柳父把王娟的自行车往三轮车斗里,“上来吧,顺路捎你一截。”他拍了拍车斗边缘的木板,自己先跨上驾驶座,车把轻轻一拧,发动机“突突突”地哼起了小调。
王娟笑着说了声“谢谢柳叔叔”,小心翼翼地挨着柳依依坐下,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辣条,油星子沾在指尖亮晶晶的,像落了几颗小星星。三轮车慢悠悠往村外开,路两旁的玉米地绿得发亮,叶片被风一吹“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把两个姑娘的笑声都揉碎在风里,飘得老远。
“依依,你说……咱们真能分到一个班吗?”王娟突然往柳依依身边凑了凑,声音有点发颤,捏着辣条袋的手指紧了紧,“我妈说安市一中的尖子生扎堆,我这分数,会不会垫底啊?”
柳依依笑着推了她一把,指尖戳在她胳膊上:“瞎想啥呢?你模考都能进步二十分,高中肯定更厉害。再说了,就算不同班,下课铃一响,咱们照样能一起往小卖部冲,抢最后一支绿豆沙雪糕。”
王娟被逗得“噗嗤”笑出声,掰了半根辣条递过去,油汁蹭在指尖也顾不上擦:“给你,刚才光顾着跟若兮抢,都没让你吃几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辣条,辣得直吐舌头,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风里都飘着点麻辣的香。
到了王家屯村口,柳父把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树荫在地上投下片凉荫。他帮王娟把自行车搬下来,车链“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王娟扶着车把试了试,脚尖点地扭头喊:“依依,柳叔叔,再见啦!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喂猪呢!”
“路上慢点骑,道边有石头子。”柳依依趴在车斗边缘叮嘱,看着王娟的身影拐进巷口,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像串流动的音符,渐渐融进村里的鸡鸣狗吠里。
三轮车继续往青山村开,车轮碾过村道的水泥路,“突突”的震动顺着木板传到掌心。柳依依眯着眼往前看,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近,老宅的大门敞开着。
父女俩到家时,太阳正斜斜地挂在西厢房的房檐上,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暖的。柳父弯腰把那箱橘子味汽水搬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玻璃瓶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谁在轻轻敲着银铃。
“我们回来啦!”柳依依刚迈过门槛就喊,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院角的井边,柳奶奶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菜,手里的黄瓜“洗好放在竹篮里,张母则坐在小马扎上摘豆角,豆荚从指尖滑落,“啪嗒啪嗒”掉进竹篮里,惊得趴在井台上打盹的黑猫“喵”地跳起来,尾巴翘得像根小旗杆。
知遥和小轩正围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你追我跑,小轩举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草穗扫过知遥的脖子,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两人的笑声像撒了把银珠子,滚得满院都是。“姐姐!”看见柳依依,他们立刻停了脚,像两只小炮弹似的扑过来,小轩的凉鞋还沾着泥,在青砖地上踩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哎,慢点跑,别摔着。”柳依依笑着张开胳膊,接住两个小家伙,衣襟上立刻沾了点泥土印。
“奶奶,您看!”柳依依挣开他们,把毕业证递到柳奶奶面前,红本本在阳光下闪着光,烫金的字亮得晃眼。柳奶奶赶紧用帕子擦了擦手,接过来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校名,嘴角笑得合不拢:“好好好!我的乖囡就是争气!等你大伯他们来了,咱就开席,把那只最肥的芦花鸡杀了,给你好好庆祝庆祝!”
“我要看!我也要看!”知遥踮着脚尖够毕业证,小胳膊举得老高;小轩干脆抱住奶奶的胳膊晃,像只撒娇的小猫。柳奶奶被缠得没办法,把毕业证举到他们眼前:“瞧见没?这是你姐姐的毕业证,金贵着呢!以后啊,你姐姐要上高中啦!”
“高中是什么?有故事书吗?”小轩仰着小脸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有啊!”柳依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高中里有好多书,还有好多新朋友。”
张母摘完最后一把豆角,直起身拍了拍腰:“快别站着了,进屋歇会儿。我刚泡了酸梅汤,冰镇着呢。”她扭头朝柳父喊,“他爸,把汽水放在厨房冰箱里,别晒热了。”
柳父应着,抱起汽水箱子往厨房去,脚步“咚咚”踩在石板上。柳依依跟在奶奶身后往屋走,听见知遥还在跟小轩争论:“高中肯定有草莓味的冰棍,比你的狗尾巴草好看!”小轩不服气地喊:“才不是!狗尾巴草能编小兔子!”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柳依依摸了摸手里的毕业证,纸页的边角有点烫,心里却甜丝丝的——这个夏天,好像连风都带着点欢喜的味道。
柳父卷着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妈,您歇着,我去拾掇菜。”柳奶奶立刻摆手,手里的帕子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专管荤菜去,那只芦花鸡早杀好了,在盆里泡着呢。我跟你媳妇弄素菜,咱分工搭配合适。”
三人在厨房和院子间来回穿梭,脚步声和器物声织成了热闹的网。柳父蹲在井边褪鸡毛,热水“哗啦”一声倒进木盆,白花花的鸡毛浮在水面,像朵蓬松的白绒花,沾了水的翎羽还在轻轻颤动。张母把洗好的青菜码在竹筛里,水珠顺着菜叶尖“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柳依依则坐在小马扎上剥蒜,蒜瓣被她在石臼沿上“砰砰”一磕,蒜皮就乖乖裂开,很快捣成了细腻的蒜泥,混着香油的香气漫了满院,连屋檐下的燕子都探出头来,歪着脑袋像是在闻。
厨房的大铁锅里,米饭正“滋滋”冒着热气,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柳父把切好的五花肉放进粗瓷碗,撒上酱油和白糖,筷子“当当”搅着腌料,肉皮上的油星子沾在碗沿,亮闪闪的。他又拎起砍刀剁排骨,“咚咚”的响声震得窗棂都颤,惊飞了屋檐下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里,还混着几声不甘的啾鸣。
日头稍斜时,大家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歇脚。柳奶奶端出个竹簸箕,里面是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她捏起一颗“咔嚓”咬开,瓜子壳落在石桌上,跟张母念叨:“等会儿你大伯来了,得让他多喝两杯。前儿他还跟我吹,说早看出依依是块考第一的料,今儿可得让他好好得意得意。”
正说着,院门外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伯带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进了院。大伯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呦,都等着呢!”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两瓶白酒晃悠悠的,红标签在日头下闪得人眼晕。三婶则提着个竹篮,掀开蓝布罩子,露出里面刚从地里摘的西红柿和黄瓜,红的像小灯笼,绿的带刺还挂着水珠,鲜灵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今儿咱不醉不归,给咱依依庆功!”大伯把白酒往石桌上一放,瓶底磕得桌面“咚”一声响。大伯母笑着推了他一把:“少喝点,孩子们都在呢,别满嘴胡吣。”她拉起柳依依的手,掌心暖乎乎的,指腹带着做活计磨出的薄茧:“真是个好姑娘,比你燕姐强多了——她当年中考才考了五百多分,还偷偷哭了好几晚呢。”
“妈!您又揭我短!”燕姐红着脸跺脚,辫子梢的红头绳都晃歪了。她刚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递给柳依依,糖纸“窸窣”响着,“依依,你报的哪个高中?”
“安市一中。”柳依依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糖球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淌。
辰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个红苹果,闻言挑了挑眉:“你那三个同学,是不是也报了这学校?”他前几天听二叔念叨过,王娟她们几个丫头成绩都不赖。
“嗯!”柳依依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王娟考了七百三十五,若兮和许媛也都过了七百二,肯定都能上。”
“那可真好,”燕姐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芝麻糖,“到了高中还有伴儿,不像我当年,上高中就认识俩同学,下课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闷得能长出草来。”
孩子们早凑成了一团,玩得不亦乐乎。依然把花绳在指间绕成彩线的网,教知遥翻“五角星”:“你看,这样一勾就成了。”知遥学得慢,急得直拽依然的袖子,银铃般的笑声惊得石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几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小远则和小轩蹲在墙角挖蚂蚁洞,两人手里的树枝“沙沙”划着地,时不时争得面红耳赤——“这只大的肯定是蚁后!”“才不是,蚁后应该更胖!”
“菜准备好了开始炒菜!”柳父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的锅铲“当当”敲着铁锅沿。张母赶紧擦了擦手跟进厨房,两人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柳父把腌好的五花肉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油烟腾地冒起来,裹着肉香瞬间漫了满院,连院门口路过的大黄狗都停下脚,尾巴摇得像朵花。张母则在炒青菜,蒜末下锅时“刺啦”一响,清香气混着肉香往人鼻子里钻,勾得小轩从墙角探出头,小嗓子喊得脆生生:“爸爸,我要吃排骨!要带脆骨的那种!”
“等会儿就好!”柳父笑着应,肉片在锅里“哗啦”翻炒,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像撒了把金豆子。
没多大功夫,菜就一盘盘端上了八仙桌。红烧排骨油亮亮的,酱汁浓稠得能拉出丝,颤巍巍地挂在骨头上;白切鸡卧在青花盘里,旁边摆着蒜泥酱,鸡皮黄澄澄的像琥珀,筷子轻轻一戳就冒油;还有清炒豆角翠生生的,凉拌黄瓜带着冰碴儿,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红烧肉颤巍巍地在盘子里晃——五颜六色挤在一起,看得人眼馋,筷子都忍不住要提前动。
大伯拧开白酒瓶盖,“啵”的一声轻响,醇厚的酒香立刻飘了过来。他给柳父和三叔各倒了一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小旋涡,自己也满满斟上,举杯时胳膊都在抖:“来,为咱依依考了全市第一,干杯!”柳父和三叔赶紧举杯,三个玻璃杯“哐当”碰在一起,酒液晃出小水花,溅在桌面上,很快洇成了深色的圆点。
“依依也喝点汽水!”张母拧开一瓶橘子味汽水,气泡“滋滋”往上冒,在杯口炸开小水珠。柳依依端起玻璃杯,跟奶奶、大伯母轻轻碰了碰:“谢谢大家!”
小孩子们早围坐在院里的小桌旁,知遥举着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小嘴巴两边沾着肉渣,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小轩则跟小远抢最后一块排骨,两人谁也不让谁,小手都按在骨头上,却都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依然把自己碗里的鸡蛋黄夹给知遥,小声说:“给你吃,我不爱吃蛋黄,噎得慌。”
柳依依看着满桌的热闹,听着大伯和爸爸谈论秋收的成色——“今年稻子看样子能增产”“玉米得早点收,别等下雨”;燕姐和三婶则说着缝补的事,“依依上高中得做两件新褂子”“我那儿有块蓝色布,做休闲装正合适”。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蝉鸣,像支轻快的曲子,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暖融融的。她想起王娟她们,想起分手时“开学前聚一次”的约定,又看了看眼前的家人,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格外长,长到能装下所有的欢喜。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晒谷场的石碾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柳父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来时,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大人的白酒杯里晃着琥珀光,小孩的汽水杯里冒着白泡泡,碰撞出的清脆响声,在蝉鸣里,在晚风里,谱成了最动听的歌。
“以后上了高中,也得好好学,但别太累着。”奶奶往柳依依碗里夹了块鸡腿肉,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灯泡还亮,“周末回家,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糯米藕,再炖个老母鸡,补补脑子。”
柳依依用力点头,咬了口鸡肉,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混着亲情的暖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她知道,这个夏天的热闹还没结束,而更美的风景,正藏在不远处的秋天里,等着她和朋友们一起去遇见呢。
第113章 喜报临门
夏季的蝉鸣渐渐歇了些力气,却仍有几声拖着长音在树梢盘旋。日头依旧毒辣,晒得院墙上的丝瓜藤蔫蔫地垂着,叶子卷成了小筒,这天午后,柳依依正帮着张母翻晒玉米,木锨“哗啦”一声扬起金黄的颗粒,在阳光下溅成细碎的星子,落在青石板上“噼啪”轻响。
“柳家丫头在家吗?”大门口突然传来个响亮的声音,是村里的邮递员王大哥,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牛皮纸信封,红条条的邮票在日头下红得扎眼。“你的信件!”他脚尖点地,笑着朝院里喊。
柳依依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噌”地直起身,手里的木锨“哐当”砸在玉米堆上,拍掉手上的灰就往门口跑,凉鞋踩在发烫的地上“哒哒”响。“王叔!”她仰着脸笑,眼里的光比日头还亮。
王大哥把信封递过来,指尖在“安市第一中学”几个字上点了点:“咱青山村头一份考这么好的!录取通知书,依依,恭喜啊!”他说着,“柳依依笑着说:王叔到时过来吃酒,沾沾喜气!”
“一定会过来!”王叔回应道:柳依依接过信封,指尖刚触到纸面就发起抖,牛皮纸的纹路磨着掌心,拆开时太用力,差点把封口撕烂。红色的通知书露出来,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照片里的姑娘梳着麻花辫,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嘴角还带着点没抿住的笑。
“中了!依依真的考上安市一中了!”张母凑过来看,声音都带着颤,一把抢过通知书就往屋里跑,脚步“噔噔”踩在石板上,“妈!你快看!咱依依的通知书来了!红堂堂的,可喜庆了!”
柳奶奶正在床沿上纳鞋底,听见喊声把针线往鞋帮上一扎,银针“嗖”地穿过布面,她捏着通知书的手微微发抖,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让我瞧瞧……我的乖囡……”指腹一遍遍摸着孙女的照片,眼眶慢慢红了,“就知道你能行,打小就比别的娃子上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飞遍了青山村。先是桂花婶挎着竹篮子上门,篮子里的脆桃还带着绒毛:“我就说依依是文曲星下凡!”她嗓门亮得像敲锣,说话时声音大,“你瞧这通知书,红堂堂的多喜气!将来准考大学!”话音刚落,刘婶、赵叔和季丽姐就跟着进了大院了里,手里都拎着点东西——刘婶拿了串刚摘的葡萄,赵叔揣着袋炒花生,季丽姐则捏着块花布,说是给依依做新衣裳的。
“柳妹子,恭喜恭喜!”赵叔把花生往石桌上一放,花生壳“咔嚓”响了一声,“依依考上重点高中,可是咱全村的光!”
柳奶奶赶紧搬凳子:“快坐快坐,我去切西瓜。”
“先别急着切瓜,”刘婶搓着手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通知书,“快让我瞅瞅重点高中的通知书长啥样!”看见红纸上的校徽,她啧啧称奇,“这字印得真精神!俺家那小子要是有这本事,俺做梦都能笑醒,烧高香都来不及!”
正说着,大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脆响里,还混着几句熟稔的招呼。柳父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一看赶紧往喊:“依依她妈,快切西瓜!冰镇的!是镇中学的李校长来了!”
话音刚落,李校长就带着年级刘主任进了院,两人都骑着自行车,车后座还绑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三位穿白衬衫的干部,其中一位柳依依认得,是上次开表彰大会见过的教育局刘局长,旁边还跟着教育督导员张弛和调研员赵超,一行人浩浩荡荡,院子里人多,连屋檐下的燕子都探出头,歪着脑袋瞅热闹。
“柳依依同学,恭喜你啊!”李校长激动的握着柳依依的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你可是咱们镇中学的骄傲!全市第一的好成绩,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校长在大会上都被表扬了。
刘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红绸布包着的红包,递到柳依依面前,绸布的穗子轻轻晃:“这是教育局给你的奖金,五千块!”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既是奖励,也是鼓励,到了高中继续努力,将来考个好大学,给家乡争光,别忘了根在哪。”
张母刚把红包打开,崭新的钞票露出来,引得围观的村民“哇”地低呼。柳依依愣在原地,还是柳父推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双手接过红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刘局长,谢谢李校长!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这孩子,就是懂事!”刘主任笑着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们刚才去村里小学转了转,一路听村民夸你,说你不光学习好,还帮着家里割稻子、孝顺得很。这才是咱农村娃的勤分,到了市里也不能丢。”
柳奶奶端着刚切好的西瓜过来,黑籽红瓤的瓜片码在白瓷盘里,像朵朵盛开的花:“领导们快尝尝,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着呢!”她又朝张母喊,“快把那罐新炒的瓜子端出来,还有前儿赶集买的水果糖,给领导们抓一把!”
李校长拿起一块西瓜,咬得“咔嚓”响,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赶紧用手背一抹:“甜!这瓜比城里的甜多了!带着土腥味的甜!”他看向柳奶奶,眼里全是笑,“柳奶奶,您养了个好孙女啊,又懂事又争气。”说着转向柳父,“咱们商量着,得给孩子好好办个升学宴,这事不光是你们家的喜事,也是咱全镇的喜事,得热闹热闹。”
“正要跟您说呢!”柳奶奶接过话头,笑得满脸是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欢喜,“我们打算后天办宴,请领导们和乡亲们都来热闹热闹,没啥好东西,就是自家种的菜、养的鸡,赏脸吃口便饭!”
大伯不知啥时也凑了过来,刚从地里回来,裤腿还沾着泥,手里拎着瓶刚开封的橘子汽水,往刘局长手里塞:“领导们可得来啊!咱农村没啥好东西,就是菜是地里摘的,鸡是后院里养的,吃个新鲜踏实!”
刘局长接过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手指,冰凉凉的:“一定来!这么大的喜事,咋能不来沾沾喜气?”他又看向李校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到时候你可得陪我多喝两杯,这丫头可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好苗子,你功劳大!”
李校长乐呵呵地应着,手里的西瓜啃得只剩瓜皮:“那是自然!后天我一准到,不光来喝酒,还得给孩子带份贺礼——我托人在市里找了本《高中数理化大全》,准用得上!”
树上的蝉鸣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欢实了,像是在为这场热闹伴奏。柳依依看着满院的笑脸,听着此起彼伏的恭喜声,突然觉得这夏天的日头,好像也没那么毒辣了,反倒暖融融的。
院子里的热闹像滚雪球似的,越聚越旺。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院里涌,脚底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哒哒”响。东头的王大爷拎着半袋新摘的苹果,红彤彤的果子在布兜里晃悠;西院的李婶揣着把水灵灵的青菜,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连隔壁屯的二娃子都跑来了,手里攥着朵野雏菊,硬要塞给柳依依,红着脸说不出话,扭头就跑。
没带东西的就站在院里,嗓门亮得像敲锣:“依依这闺女,打小就眼亮,果然有出息!”“将来上了大学,可别忘了咱青山村的土坯墙啊!”“柳家真是积了德,出了这么个金凤凰!”你一言我一语,把满院的空气都烘得暖融融的。
小轩和知遥早把录取通知书当成了宝贝,一人拽着一角举在头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举着面红彤彤的小旗子。“我姐姐考上重点高中啦!全市第一呢!”小轩的嗓门扯得老高,凉鞋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差点把奶奶刚端出来的瓜子盘撞翻。知遥也跟着喊,小辫子甩得欢:“是安市一中!比镇上的学校大好多呢!”两人跑累了,就趴在柳依依腿上,仰着小脸听大人们夸她,嘴角的笑像抹了蜜。
柳依依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五千块钱,钞票的边角被汗浸得发潮,却依旧挺括。她看着眼前攒动的笑脸——奶奶正给刘婶递西瓜,眼角的皱纹笑成了朵菊花;爸爸在跟赵叔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样子像个孩子;张母则在给乡亲们分糖块,油纸“窸窣”的响声里混着孩子们的欢呼。满院的欢语像潮水似的漫过来,把她心里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格外厚重。红纸上的名字不光是她挑灯夜读的结果,全村人路过家门时那句“丫头又在看书啊”。这张通知书,沉甸甸的,载着整个家人的期盼。
“后天一定来啊!”柳父送领导们出门时,腰弯得像株沉甸甸的稻穗,手里还拎着袋刚摘的脆桃,非要往刘局长车筐里塞。“自家种的,不值钱,领导们尝尝鲜!”
刘局长笑着推让了两下,还是接了过来,桃毛沾在白衬衫上,像落了层雪。“放心吧!我们准时到!”他回头挥了挥手,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飘,“到时会过来!”
李校长蹬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像在唱支欢快的歌:“后天我带相机来,给依依拍张照,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
自行车队渐渐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车辙印在水泥路上碾过。柳依依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手里的钞票被攥得更紧了。
院子里的丝瓜藤不知啥时直起了腰,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像在鼓掌。满院的瓜香混着汗味、泥土味,还有孩子们手里糖块的甜香,在夏季的风里轻轻荡,缠缠绕绕,漫过了晒谷场,漫过了田地——那是丰收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姐姐,他们都夸你呢!”小轩跑过来,把通知书往她怀里塞,“我要像姐姐一样?”
柳依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明轩以后比姐姐还要厉害。”
她知道,这张红色的通知书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往后的路还长,但只要想起此刻满院的笑声,想起家人和乡亲们的笑脸,心里就踏实得很——就像脚下这片厚实的土地,总能托举起最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