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太医道:“顾三郎已经是过往,陛下那儿没这回事,我当然也无谓跟你提。”
“只是两下里原本非亲非故,人家既然曾经帮过你,咱们心里边多少还是要领受的,再去欺负人家,未免不妥。”
公孙照实在没有想到,其中竟有这般曲折。
她一时又惊又愧:“他怎么也不说呢!”
再掉头去想想,她做的事情,好像是很狼心狗肺……
公孙照由衷地叹了口气:“这事儿我知道了。”
又同冷姨母见礼:“亏得姨母提点,否则,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冷姨母朝她摆了摆手:“得了,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该怎么行事,我看你有谱的很。”
公孙照微微颔首,又问姨母:“那时候,是谁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
冷太医笑得有些幽微:“说来也该算是你们家的老熟人,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夫人,你该知道吧?”
公孙照应了一声:“我知道,她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女儿。”
冷太医又道:“御史台的郭中丞,郭家人你该知道吧?”
公孙照笑了一笑:“听说郭中丞当年与郑相公私交甚厚,亲如兄弟,上京之后,倒是不觉得他们十分亲近。”
冷姨母只说了一句:“小人长戚戚。”
又道:“最后还有一个,户部的牛侍郎,牛家人。”
公孙照忍不住“哎呀”一声:“牛侍郎真是根搅屎棍,到处都有他!”
她将这几家记下,两人再叙了几句话,这才分开。
回去的路上,公孙照也重新回想了她认识左少国公以来的所有过往。
从最开始在太仆寺见到,再到之后的邢国公府樱桃事件,越想越觉得脸红。
好像是叫许绰给带偏了……
从头到尾,也没看左少国公有什么暧昧的表示不是?
为了争一口气,故意把此事搅弄得人尽皆知,陷他与顾纵于不义之地,倒是她太小人了。
尤其先前她身在扬州,未曾得到天子看重之前,他竟然也肯因与朋友的交情,而为素昧平生之人张目。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悔不当初。
她有心往太仆寺去寻左少国公致歉,又怕阴差阳错地把事情闹得更大。
思来想去,回去之后,公孙照还是先提笔写了一封拜帖——忽的又想起明天还约了花岩和明月一起去参加四月诗社的活动。
她又将这张拜帖撕掉,略微思忖,改成了后天下午。
因这桩突如其来的意外,公孙照晚上临帖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心静不下来,多坐也是无益。
她轻叹口气,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去,跟守门人八郎道别的时候,人都走出去了,忽的心有所觉,重又倒回去了几步。
“这……”
她指着八郎身后那新多出来的雕像,迟疑着道:“怎么又多了一个?”
之前不是只有一尊嘲风像的吗?
现在是两个了。
再仔细打量几眼,见那雕像龙首蟾蜍身,公孙照试探着问:“这是龙生九子当中的第四子蒲牢?”
八郎答得不慌不忙:“是蒲牢。”
又告诉她:“我在收集龙之九子的雕像。”
公孙照:“……”
好奇怪的爱好啊……
她问八郎:“还缺七个,要不要我帮忙搜集?”
八郎谢过她,同时果断地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门路。”
一直到回到住处,公孙照还在想:其实八郎也挺奇怪的。
只是他既然能得到默许,长久地守在集贤殿书院里,显然皇室亦或者说朝廷认定了他是无害的。
既然如此,公孙照自然也就无谓去多管闲事了。
……
四月诗社在天都颇有名气——这是先帝在时亲自创办的。
那时候先帝还很年轻,甚至于还未入主东宫,因喜好诗书,遂自撰化名,行走民间,创办了四月诗社。
待到他入主东宫,乃至于承继大宝之后,四月诗社随之一飞冲天,成为了天都诸诗社的领头羊。
四月诗社的集会点在逸仙楼,每月一度,进门只论诗词,不谈身份。
如若果真有惊世奇才,那一日之内,便能名噪天都,可若是滥竽充数,怕就得贻笑大方了。
公孙照也能写诗,且也颇有几分灵气,只是对此并不很感兴趣。
到了如今的境地,她无谓再去争一个诗才了。
倒是来看看热闹,却也使得。
明月的态度大抵与她相仿。
花岩倒是很兴奋,微红着脸,跟她们俩说:“我家里有一本四月诗集的册子,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我
阿娘得了空就念给我听,翻到最后,册子都翻烂了,补了又补!”
又道:“我上京的时候,我阿娘再三嘱咐,要是搜罗到了四月诗社的集册,就寄回去给她,这东西在天都不算稀奇,可是到了我们那儿,别提多宝贝了!”
逸仙楼并不是单独的一栋楼,而是一整片的建筑群。
圆环形状的大厅一间套着一间,墙壁上挂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诗词。
而厅中又布有数张书案,分别由诗社里的不同集舍据有,展示集舍中人诗文的同时,也是招揽新人。
公孙照对集舍不感兴趣,倒是对于墙壁上雪片一样密集的诗词有些意思,也没往里深逛,而是从头开始,一张张细阅。
花岩跟她说了一声,兴致勃勃地往里头去了。
明月倒是陪在公孙照身边。
公孙照还问她:“你不进去看看?”
明月不以为意:“早就看过多少回了,没什么意思。”
公孙照听得一笑,远远瞧见一人,不由得“咦”了一声。
明月扭头去瞧:“怎么了?”
“没什么,”公孙照笑了一笑:“看见一个熟人,只是他似乎有事要做,就不必专程过去打招呼了。”
是八郎。
他大概早就来了,这会儿已经转到了另一个厅里,搜寻什么似的,目光在满墙诗作上打转。
公孙照恍惚记得,他似乎是要找什么人。
这种时候,就不必过去搅扰了。
她且行且看,明月背着手,默不作声地陪在一边儿。
如是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照的手肘忽然间被明月轻轻碰了碰。
她不解地看过去。
明月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她说:“小花好像遇上了一点麻烦呢。”
……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四月诗社里边也是有着不同派系的。
单单只说地域,就有天都本土派、神都派、中都派、西都派等等等等。
这几个都是天下名城,花岩哪敢过去凑热闹?
转来转去,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集舍。
集舍的名字叫牛街村社。
花岩就很高兴地过去跟集舍里的人打招呼。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上下打量她几眼,问她:“你是哪里出身?”
“我是简州人!”
花岩看他听罢眉头皱起来一点,料想他不知道,就解释了一句:“在剑南道那边儿,简州猫的简州。”
集舍里几个人目光古怪地看着她,好像是见到了会说话的猴子。
还是最开始说话的男人问她:“不是问你祖籍哪里,是问你在哪里念的书。”
花岩意识到不太对劲了。
她迟疑着道:“这跟我想加入贵舍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里头有个人不耐烦地斜了她一眼:“只有弘文馆和国子学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加入我们集舍,你居然不知道?”
花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不住分辩说:“你们没说呀,起的名字也是牛街村社。”
“真是乡下人,没半点见识!”
那人轻蔑道:“你不知道从前贵人们都是以牛引车的吗?牛街,就是代指弘文馆和国子学门前的两条街。”
花岩猝不及防,一时难堪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