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顾如栩忽地叫住他,“已经提前安排了,不会太辛苦。”
林姝妤挑眉,她竟也不知他是何时做的安排,这又是罪加一等。
林佑深露出一点苦笑,他摇头:“多谢侄女婿,这次就不必了,自己犯下的错,我得自己迈过这道坎儿,以后再不能干这
样的事了。”
“绝不。”他目光渺远地朝殿外看去,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林姝妤看着林佑深面色悲壮地朝殿外走去,一把拉住顾如栩的手腕,“让他去。”
她最知道,人犯下的错,若是不靠自己经历一遭,便不会刻骨铭心,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也该受着。
待到顾如栩沉沉的目光投过来,又落在她攥他的手上梭巡,她才猛地放开,嗔他一眼,“回家!”
顾如栩深邃的眼光里难得露出阿谀。
回家干什么?
算账?这一天她给他记了好多账,要怎么算?一桩桩一件件——
“好。”他应声,又恢复了素日的认真模样,“已经安排好大夫了,等会会将二叔送回府上调养。”
林姝妤内心再次认可他的细心,面上却是淡淡,斜他一眼,轻哼着先一步跨出殿外。
顾如栩手掌贴在身侧摩挲不止,目光却是不加掩饰地跟上她的步伐,想到方才在大殿上,她听到他自请受罚时面上流露的担忧,他的心跳不自觉澎湃。
忽然,一抹艳色从余光里晃过,顾如栩下意识皱眉看去,身侧的手掌立即攥成了拳。
林姝妤被苏池拦下,是发生在她意料之外的,他们已经明明白白划分在两个阵营里了,他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想再虚情假意利用她一番?
冷冷瞥着眼前的男人,她不耐道:“殿下,请你让开。”
“阿妤,你今日不该来这里。”苏池恨看到她这幅模样,冷漠无情,全然不顾二人昔日情谊。
“与你无关。”林姝妤抬腿就往侧边绕去,不想再与他废话。
苏池横身挡住,额角青筋凸显,因他肤白,那黑亮眼睛里的愠色便更加明显。
“昔日一点情分你都不念了么?”他咬牙,面上因愠怒染上绯色,身前的手微微发抖。
情分,林姝妤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在心头默念了这二字,脑海中倏尔晃过二人年少时欢声笑语的片段,他们在朱雀廊和青龙道上并肩走过的岁岁年年。
可等真正被围进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朱墙,喜欢成怨念,活生生的人却如墙角下的泥巴腐烂,最后只遗下一具枯骨。
她定神望着他,一字一顿:“殿下,我们之间没有情分了。”
苏池被那深远而庄重的目光灼了一下,呼吸顷刻停滞,内心突然生出一阵悲怆:
看着她此刻的眼神,他恍然生出种感觉: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林姝妤目光落在面前人脸上,像是要将他的眉眼细细描摹一遍,郎艳独绝,清贵无双,只是,与他再好的时光,都已死在回忆里了。
她重生后第一次在苏池面前感到平静。
此刻,突然一阵清冽的风拂过,身侧挤过来一人,又重又硬,却与她紧紧挨连,林姝妤下意识偏过头,却见顾如栩那迎着天光、英气逼人的侧脸。
“殿下,若是无事,臣要携夫人归家了。”
。
林姝妤只觉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随即砰砰砰跳得飞快。
她没顾得上看苏池什么表情,脑子里却被顾如栩的模样给占满。
下一秒,手上覆上一层粗犷厚实的温暖,她垂眸一看,那人已堂而皇之地牵起了她的手,秀气的玉兰花袖口与藏蓝色宽袍交织,在阳光下翩然起舞。
林姝妤面上一热,当即却没有放开。
等到二人已走出养心殿有很长的距离了,她才哼了声,道:“谁允许你牵我了?”声音里带着娇嗔。
“抱歉,我刚刚是看他纠缠着你。”顾如栩将她的手松开。
林姝妤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恨恨地道:“行啊,你还挺会解围。”
她内心像是有精怪在打架——谁允许他放开的?
这个呆子!
呆子!
木呆子!
二人各怀心事地走着,顾如栩时不时看她一眼。
姑娘的眼神似嗔,眼尾微红,散着若有若无的媚意,顾如栩早已心猿意马,又情不自禁地在想,她说的“今日要同他算账”,该是跟她回她的松庭居算账。
想到这里,男人呼吸急促了几分,步履却是出奇轻快。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吆喝:“林姝妤快来!等你等得都饿了!”
林姝妤闻声,心里一咯噔——坏了,差点忘记今天还要同安宁郡主一起去挑选她的如意郎君!
第55章
安宁走上前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最终落定在林姝妤身上, 她笑容摆在脸上,俨然一副不知世事小姑娘的烂漫模样:“走!这批举子真的如你所说,个顶个的好!快同我回去看看!”
顾如栩眼神一滞,脑海里瞬间浮现了某些画面, 一群衣着文气、气场温润的年轻举子含笑从金灿灿的密林里穿过,个个样貌生得俊秀儒雅。
她说的——个顶个的好?
男人身侧手掌不自觉蜷拢, 目光垂落在林姝妤身上, 像是被醋腌过一遭似的,将他胸口堵得酸涩。
林姝妤全然不觉,只想着左右是逃不过,且郡主今日实在是帮了大忙,所以利落答应下来,“行, 稍等等我一下。”
她将顾如栩拉到一边,小声:“我今日会晚点回来, 答应了安宁郡主点事, 今日我能这样快入宫, 还多亏她了。”
顾如栩面上尽可能挂着谦和的微笑,唇角上扬,语气却有些酸溜溜:“你答应她什么了?”他瞥一眼将暗的天空,“今天可有些晚了。”“上回不是同你说过朝廷新晋了举子么, 郡主可能要在其中选合意的郎君,我去陪她看看。”
顾如栩心下松口气,喔,是郡主选郎君,不是她要去看的。
“正好我也去挑挑,有没有合适的品德俱佳、才能出众的,可以先收入囊中留为己用嘛。”
顾如栩眉心跳了跳,“这样啊。”品德俱佳,才能出众,这几点是只看便能看出来的么?
林姝妤见他心不在焉,遂用力掐了掐他的手心,轻瞪他一眼,“行了,那我先走了。”
顾如栩反握住她手腕,目光温柔地凝着她,好一会儿。
像是要令她记住他此刻温润柔和的模样。
“晚点去接你。”他道。
林姝妤狐疑地看他一会儿,点头,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出声儿。
她转身时,脑海里被男人那副模样占满。
冷硬英挺的线条,莫名柔和的眼色,与素日冷冰冰形象不符的温柔,他刚刚是在——撒娇?
林姝妤同安宁郡主回府的路上,安宁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哪个举子生的双勾人多情的丹凤眼、哪个举子身长八尺高大伟岸、哪个举子一眼看上去便知有旺妻相。
“以上说的这些,你只听着,觉得哪个更合适做夫君?”安宁见她神色微凝,还觉得她在认真思考,很是高兴。
林姝妤回过神来,方才听她说的那些,在脑海中却始终聚不成一张完整的脸,反而令她频频想到黑暗里与她紧密交织在一处的男人。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骨相似乎天然带了不羁,可此人却是世间少有的温柔.......
直到手上被一掐,安宁气鼓鼓地道:“林姝妤,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林姝妤一本正经收回眼神,掩盖下那点令人脸红心跳的小心思,“当然有听!”说话语气之理直气壮令人唏嘘。
安宁:“………”
。
林佑深被抬回将军府时,本想窝进房里不被任何人瞧见他如今这幅邋遢样子,却在路经前厅时与林佑见眼神撞了个满怀。
“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林佑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位向来闲散的二弟,想要指着鼻子骂,但见到趴在床上因一点牵动便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眼睛又一酸。
天下没有不透风
的墙,朝中的事,即使人坐家中,有人有心要传,他便能知道。
“你以为阿妤不说,我便能不知?”林佑见指着他的鼻子,袖下的手颤巍巍。他们一个个倒是瞒得好啊,一个要以巡抚身份去淮水体察民情,主导江淮税收,一个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丢人丢到了朝堂上,还有一个——
帮着隐瞒。
林佑见想了半天,嘴唇发抖,最终甩袖转身,撂下句:“你好自为之吧。”
林佑深看着大哥在门口踟躇半天的样子,眼泪扑簌留下,“大哥,你放心吧!我改!我不会再给家中添麻烦了!”
林佑见得知了今日朝中事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可面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却也落不下狠,难道他被揍成这副模样,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要将他扔去大街上不管么?看他那惨兮兮的样子,之前心里想的指责话,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窝囊——窝囊——造孽啊——造孽——”林佑见一脸憋屈地摇着头,准备悄然离开,他今天本就是私下过来,连秦樱都没有告诉,只是和将军府看门的小厮私下嘱咐了句,那人也知他身份,便这样畅通无阻地进来了。这些家门丑事,还是不提为妙。
林佑深低头走着,却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传来。
“国公。”一声低沉的嗓音传来。
林佑见抬头,却见顾如栩面色端凝地走来,朝着他规矩施礼。
“还喊国公做什么?早该改口了。”林佑见扶额,心中暗道,又是个不争气的。
。
郡主府里,安宁许久未进过书房读书。
第一次领人来,竟是要令人赏鉴郎君,引得丫鬟们惊讶不已,安宁手一挥,命人摆满了瓜果点心在书房里,便于二人一边吃喝,一边相看。
最初,安宁郡主还极有耐心,面露羞怯满眼期待地等待她的评价,然而——
林姝妤目光在那双排画中梭巡,以极为挑剔的眼光,嘴里的评价就没停过:
“这个瘦了些——”
“这个矮了一点儿。”
“这个眼睛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