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草。”林姝妤双眼定定地望着面前还略有不服,面上却明显少了几分抵触的姑娘,“想要看清一个人,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冬草在身前绞着手指,闷闷不乐地点了头,默然了好几秒,她又咬着手指抬头问:“小姐,你说那臭小子,真的能成以一敌十的大将军?”
林姝妤少有这样耐心同人解释道理的时候,她勾着自己的手指玩,想起在庭院里时勾顾如栩手指时粗粝却令人上瘾的触感。
她手指点了点右腮,一面颇为神秘地眨了眨眼:“我猜的,但你等着瞧。”
上一世,宁流大概死于萍水之战,那场与林国公府贪墨案直接关联、背后根本缘由却是党争势力盘根错节所造成的祸事。
因为穆青黎曾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顾如栩虽带兵入殿,却是独一人持刀上殿,若是宁流在——想必定不会让他的将军,这样孤独。
。
门外,顾如栩提着两桶热水,脚像是黏在原地,呼吸轻轻颤栗,几乎停滞。
他攥着提桶的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像极了蜿蜒盘缠的青蛇。
男人因呼吸不匀,胸口的起伏难平,他的眼睫微颤,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直至听到里头传来些无关痛痒的打闹声,他才发出了两声咳嗽。
林姝妤懒懒抬手一指,示意冬草去开门。
随着门被推开,银白色的流光下,顾如栩穿着身玄黑色长袍,周身散着一种冷冽肃穆的气质。
可偏偏两手上各提了桶水,水上蒸腾着白乎乎的热气。
林姝妤下意识望向他挽起的袖,露出两截青筋环绕的手臂,显得十分有力。
身上的衣服,还是她为他挑中的那件。
女子轻轻勾唇,斜身倚靠着软榻瞧他:“夫君提着两桶水过来是做什么?”
冬草下意识看向林姝妤,那柔若无骨的慵懒姿势仿佛一只围桌小憩的猫,月光下瓷白的肌肤,因月事来临泛着醉人酡红的面颊。
冬草也瞬间有些脸热,她得到了林姝妤的眼神示意后,落荒而逃地出门去了。
按照年龄,她比林姝妤还要小三岁,是不知事的年纪,面对男女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她也只有一点朦胧的感觉。
“将桶放下吧,拿着不累吗?”林姝妤看着那人宛若木头一般立在门前,小臂动也不动,仿佛与那桶子已然连成一体。
顾如栩面色肃然,点头道:“还好。”
他突然想起林姝妤今日说过他像木头这样的话,可她那时轻勾唇角,像是喜欢这种状态,攥着提桶的手更紧了。
林姝妤眯着眸子,有些狐疑地瞧着他,这人半天不动,是手提久了僵了——?和腿麻一个道理?
她索性裹着狐裘下床,噔噔噔跑至男人面前,手一捞,在他那布满青筋的胳膊上拍了下,嗔怪道:“有力气也不是这样使的,我这不缺热水了,快去睡觉吧。”
顾如栩感受到手臂处残留的余温,被那圈柔软皮毛拥簇着的感觉,令他的血液再度沸腾起来,他把提桶放下,定定地看向她。
林姝妤思索片刻,猜到他可能想要说的话,轻轻摇头。
“你是不是想说,朝廷要派你去打仗了?”
顾如栩目光微怔,垂在身侧的手拢紧。
林姝妤走近他,仰脸看他,“我若不同意,你还要去么?”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前世正是出征的开始,才将他推向死局,然而,家族遭被人诬陷贪墨军饷的劫难与顾如栩在萍水被困之间,又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如今,淮水郡河患灾情并发,而官员垂直和横向链条间贪墨严重,穆唐作为官场新起之秀,很快便会落一个治灾有功好名声,这也是他平步青云的开始。
在她确认二叔与苏池党羽间没有利益往来,并打乱他们提拔穆唐,使他成为与顾如栩几乎能分庭抗礼的穆太尉前,她不愿顾如栩去冒险。
顾如栩瞧着那张流露出些许担忧的美人面,眼神波动了下。
他沉了沉嗓音,道:“西境战乱不断,边陲的小部落自发连结,屡屡骚扰居住在接壤地带的居民,陛下是有意想让我近日前去。”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尽管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他要出征这件事。
是苏池同她说的么?
那人坐怀不乱,挺如松柏,林姝妤撇了撇嘴,这也是上一世,她为何会觉此人无趣的缘由。
明明耳朵已经红成那样了,手臂上的青色也遮掩不住,偏偏表情如此淡定。
罢了,既然他性情疏淡,她稍微主动些又何妨?
林姝妤回到软榻上一坐,手指了指床沿,眼眸里盛着窗外探来的月光。
她的声音如珠玉落盘般清脆,很是坦荡:“顾如栩,你坐。”
顾如栩照做,两手搁在膝头,手指拢紧。
她瞥了眼他的双手,继续道:“你知道的,我的阿兄最近在户部任了职,主管税赋收缴和人口盘查。”
屋内清香馥郁,女子颈前雪肤露出一片,发锋擦过,便惹起淡淡红痕。
顾如栩点头表示听见,双眼发直地看着门口那两桶热水。
林姝妤蹙了下眉,索性将他脑袋掰过来,露
出一个迷人的笑:“别走神,听我说。”
顾如栩维持着那个侧脸的姿势,僵硬得像条案板上的鱼。
“而你们打仗,需要军饷对吧,要军饷,是从户部拨,钱银从我阿兄手上出去,但按照如今朝堂形式,有多少人盯着户部的这些三三两两,没了军饷,死的又不是他们。”林姝妤眼底闪过一丝凌厉,藏在被子下的手早已握紧成拳。
她想起上一世阿兄被查出贪墨五万两雪花银之时,穆唐却因此而升迁,从此跃升为苏池身边的重要心腹,她便恨不得将此些人千刀万剐。
若非她是世家女的身份,风头太过显盛,真想提着刀将他们脑袋一个个割下来。
顾如栩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担心有人贪了这钱,想让我死在西境,顺便让国公府做替罪羊,一石二鸟。”
林姝妤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木讷嘛。”她以为除了带兵打仗这类糙事,他对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一窍不通呢。
顾如栩被她盯得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缓慢地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门口的两桶水上,“近来淮水郡受了灾,宁王殿下被任命主管赈灾安抚流民事宜,听说淮水郡的知州穆唐在地方调资赈灾,传回朝廷的,都是喜报。”
“你怎么看。”男人偏过脸来看她,掌骨一寸寸地绷紧。
林姝妤莞尔,眼里划过几分不屑:“公事公办,宁王与我又有何干,我只在乎我家,还在意——”
她的脸倏然凑近,冲着他眨了下眼:“夫君的安危。”
第14章
林姝妤清晰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思微动。
也不知是月事来了,身体变化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瞧着那双黑沉沉的眼,再扫过顾如栩刀刻般精致流畅的俊脸,心跳蓦然漏跳一拍。
她不自觉向他靠近,眼神集中在那抿紧的唇瓣上,倾身前去。
留下了像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屋子里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那双眼愈发的黑沉。
林姝妤被那眼神盯得不自在,见好就收,将想要进一步调戏的恶劣心思消得干干净净,并自觉与他拉开了一道安全距离。
顾如栩并未因她身体的原理而感到自在,相反,屋内若有若无的冷风掠过,将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燎得滚烫,像是有股燥意要冲出体内。
林姝妤瞥见他火红的耳垂,唇角轻勾了下,道:“顾如栩,以后叫我阿妤吧,总是叫你你你的,传到外人嘴里,还以为我们有多不和呢。”说出这话,林姝妤自己也有几分心虚,他们以前,可不就是不和么。
她在等他的反应,本以为这个时间可能会拉长一会儿。
毕竟,顾如栩是一个不擅表达的冷冰冰的木头,倏然让他喊她这样亲昵的称谓,他定会觉得不自在吧。
男人的目光像是暗夜里的星河,绵长的投向她,还未等她再开口为自己找补一句,耳边传来略显喑哑的声线:“好的,阿妤。”
林姝妤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来了,她后颈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她怎么从前没发现,这顾如栩声音还怪好听的。
他的声线不同于苏池的干净清冽,而是带着粗粝和男人特有的磁性。
她没来由地想起一些前世碎片化的画面,那时,她喜欢听苏池说话,觉得他的声音就像汴京河上船夫摇船橹,船橹与河水碰撞时产生的叮咚声,也像春三月的暖阳,让听者心生愉悦。
所以她会央着苏池给她读诗文,哪怕每每枯燥得她都要睡着了,她都能撑着眼皮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她那时本能的抵触顾如栩,所以他一说话,她或是皱眉,或是转身要走,哪怕是宫宴这样的大场面,她也很少主动听他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她觉得,他冷淡的、粗重的嗓音竟是悦耳的,并不会让人讨厌,反倒想让人——再听几声。
林姝妤抿了抿唇,觉得有些干涩,她将目光从他凸起的喉结上不着痕迹的挪开,并抬手指了指门口已经放凉了的水,“带着那两桶水,你先回去吧。”
她将身子往后缩了缩,狐裘大衣将自己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碧水秋波的眼幽望着他,果断切了所有话题:“顾如栩,晚安。”声线圆润好听。
顾如栩目光在女子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眸像是深邃湛蓝的海,像是要将眼前的画面尽数纳入眼底,半晌唇齿间才流出两字:“阿妤,晚安。”
这一夜,林姝妤没睡好。
梦里出现了零零碎碎的前世的画面,有少年时寻歌载酒的恣意年华,也有入东宫后寂寞锁清秋的愁苦。
这些她都能理解。
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何她会梦见她与顾如栩做那种事???
他的身材结实修长是不错,脸长得冷峻硬朗还算凑合也不错,声音吧,也马马虎虎能过得去。
尤其是在床上时,粗重炙热的喘息喷吐在她敏感的肩头,和着低低的轻吟一起湮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姝妤将脸埋在枕头里,就连前世她与苏池做过那样多次,她也从未在梦中有过。
面热心间,庭院外传来冬草急促的喊声:“小姐!二老爷来了!说有急事要找您!”
林姝妤闻声立刻清醒,眉毛轻轻挑起。
来了便好,还怕他不来呢。
林姝妤慢吞吞换好衣裙,梳洗一番后,还未簪发,便听见门外传来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冬草推门而入,一脸急切道:“小姐!二老爷已经闯进来了!您快些出去看看吧!”
林姝妤懒懒地将一支步摇簪在发髻间,轻启朱唇:“让他等着。”冬草又道:“小姐!您知道二老爷的脾气——他像——他像——”
“像什么?”林姝妤侧目,捻着耳坠的手停了一下。“像您!一言不合就要砸东西!”冬草忸怩了半天,终究是小声道。
林姝妤看她那讳莫如深的模样,不禁莞尔,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自己不只是砸坏了东宫的东西,在自家,她也是一不顺心便将自己闷在屋里,捣毁了不少宝贝,心疼得林佑见扬言要将她连人带衣服打包出去放她流浪。
后来,她也的确与流浪无甚区别。
女子轻哂了一声,含情的桃花眼里流光轻转,悠悠地道:“这样啊,那我告诉你一个办法。”
“什么?”冬草一脸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