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悄悄合上,却与如清风袭来的如玉公子打了照面。
"宁王殿下。"
苏池看他一眼:"父王和母妃可在里面?"
"是。"秦太医依旧保持着那恭敬弯腰的姿态。
苏驰颔首,对着守宫门的小侍卫嘱咐道:"烦请给父王和母妃通传一声,本王从淮水郡刚刚回来,有事想禀告父皇母妃。"
小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却见那面目威严、身着龙袍的男子沉声道:"如今夜已深了,有什么事让他明日去养心殿再说。"
苏池得到回馈,心里也并不觉意外,父皇待他从来是如此,不算太冷,也绝不热络,这便是帝王。
他缓缓转身,却瞧见远处蹦蹦跳跳而来的一道身影,恍若一匹欢快的小马驹,是苏浔璋,他身后的小公公喘着气,跑着也追不上他。
苏池冷眼瞧着那道黑暗中银如月光的小小身影,直到小家伙瞧见他,下意识收起脸上的笑意,走至他面前,恭敬地喊了声:"大哥哥。"
喊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朝未央宫跑去——而未央宫的门,无论多晚也会为他而开。
苏池缓缓吐出一口气,整身没入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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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妤决意亲自操办征粮一事,她天没亮便起了个早,穿了身素色衣裳,将头发挽成个圆髻,洗漱好便带着冬草出门。
冬草这些日子因着宁流出去,总有些心不在焉,林姝妤能看得出来她的担心,所以正好找些事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冬草揉着眼睛,今日实在稀罕,她家小姐还有起得这样早的时候。
林姝妤将头上的兜帽拉了拉,遮住自己额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征粮去。"
天空中撕开一小道口子,露出点点旭阳。此刻起早的人除了巡逻的兵士,只有出门买菜的老人,当然还有想要"纳粮"的人。
林姝妤其实很不支持偷窃这种做法,可非常时期非常做法,既然与明宇说不通,那便别怪她偷抢着来干。
顾如栩是军中统帅,行为举止引人注目,而她便不同,旁人眼里她是养在闺阁里的娇娇女,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若是她起了心思,不小心将富户的粮仓给捣了,不算过分吧。
绍灵对于摸底这是门儿清——谁家的锁好撬,谁家的看守不严,一般何时换守卫,一般粮仓能在哪,他绕着街市周边走上一圈,便能摸得清清楚楚。
刚走至富户马家的小门前,便瞧见了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与那人大眼瞪小眼地撞个满怀。
绍灵颇为嫌弃地打量了那人打扮:生的倒是一副风流皮相,只可惜是个爱穿金戴银的花蝴蝶,竟还是个男人。
见那人唇瓣微张,像是要喊人,绍灵冲上前去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
明令清被打的翻了阵白眼,人直直向后挺去,仿若一条僵死的鱼。
林姝妤悄悄从后巷摸过来,便见着一团明黄色铺张在地,她冲着绍灵使眼色:"这怎么有个晕倒的?"
绍灵勾了唇角:"我打的。"
林姝妤有些不放心,将那人身子翻过来:"明令清?"她愣了愣,"这明令清怎会在马家?"
明令清在一刻钟后醒来,睁眼望见林姝妤,此女像看吉祥物似地看他,他眼底立刻匍匐上层委屈:"你们打我做什么?"
绍灵看不惯他这唧唧的模样,开口便是怼:"你要喊人来,不打你打谁?"
明令清回想了一下自己栽倒在地前的场面,小声地呐喊:"冤枉啊,我没想找人来抓你们,我知道你是林姑娘的人,又怎会抓你。"一面说着,他从怀中摸出把折扇,利落抖开,挡在自己被揍得乌青的唇边,只露出双妩媚多姿的狐狸眼委屈地瞧着林姝妤。
林姝妤半眯眸子打量着眼前人,缓缓抬起手,几乎要碰到那人的脸。
明令清眨了眨眼,自行凑过来,贴住她指尖。
林姝妤手腕一翻,从袖口摸出刀刃抵着他下颚,冷声道:"若敢耍花招,便将你剁碎了扔去乱葬岗喂狗,令你爹都认不得你。"
绍灵在旁边听得瞠目结舌:这便是宁流口中娇滴滴的夫人?娇滴滴的夫人能想出这样壮烈的死法?
明令清面不改色地表忠心:"我对姑娘真心上天可鉴,绝不可能在林姑娘你面前耍花招。"
半个时辰后,明令清摇着折扇款款走回马家正厅。
马正义狐疑地瞧他:"令清,你这嘴巴怎么了?"
明令清以扇遮面:"马伯伯,方才在你家的茅坑外摔了一跤,可把我摔了个大的,都怪侍卫不省心。"他一面说着,一面瞪了侍卫扮相的绍灵一眼。
马正义看向那默默立在身后的侍卫:"怎么看的你们主子?回去领二十大板。"
绍灵心头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得闷着头回应:"是。"
马正义说罢,又吩咐立在一旁宛若木鸡的侍女:"还不快喊大夫,没眼力见的东西。"
林姝妤袖下的拳头紧了紧,从牙缝中挤出字:"是。"
明令清感受到那简简单单一个"是"中的凉意,忙用扇子去挡马正义的手:"不急这个,马伯伯。我这次来有要事,爹爹让我过来找您拿粮。"
马正义仔细打量了明令清一圈,"嘶"了一声。
明令清后背起一身鸡皮疙瘩:"马伯伯怎么了?"
马正义一脸欣慰道:"长大了,真是长大了,准备帮你爹接手管家事了,我知道你爹为何要拿粮,如今时下艰难,铁打的百姓,流水的兵。这些军队来了便是要走,一茬接着一茬,若将城中粮食拿完了,那咱们这些人吃什么?你爹这也是谨慎考虑。"
"说吧,要多少?"
明令清看着马正义坦荡荡的眼神,心底一阵虚。
他骗了马正义,而他爹更不是这样想的。前些天他无意间听到爹在书房中跟旁人议事,隐约谈及太子、宁王、粮食这些事。
他虽平日不问军事,却也大概能猜到这波守城兵和宁王的兵是不对
付的,所以京城那些官老爷才不肯给他们放粮,巴不得他们死在外头。
明令清这念头也只恍过了一瞬,他在心头暗下决心:那爹啊,就让儿帮你重新择个路吧。
他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马伯伯,要十万担,如若没有也没关系,我再去问问别的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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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月初六了[可怜]
时间都去哪儿了[捂脸笑哭]
第102章
顾如栩领人巡完房回来, 推开门一瞧, 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他下意识想开口喊宁流,却想起他这几日不在。
这时,院外恰有端膳来的丫鬟经过, 顾如栩开口问:"夫人呢?"
丫鬟回道:"您走后没多久,夫人就带着冬草姑娘出去了。"
顾如栩面色微怔, 起这样大早, 一声不吭便出去了……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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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惦念记挂的某人此刻鹌鹑似地窝在后头,时不时瞧一眼正在搬粮食的侍从,在绍灵的指挥下,那些粮食箱子被有条不紊地搬出门中。
不得不说,明令清这纨绔子还是有些用的,他算准了马正义好面子、重情义的性格, 激他拿出这万千家底来。
林姝妤目光四巡间,却对上明令清轻薄流光的狐狸目, 他用口型对着她道:瞧瞧本少爷的厉害。
林姝妤默默翻了个白眼, 却也不好不夸——他此刻的确是建了大功。
若非明令清这一遭, 帮邺城的商贾疏财消灾,等到情急时顾如栩不得不派兵镇压,那时便闹得两方都不好看,又或者是今日绍灵将官宦之家全都走上一通, 所到之处都劫个干净,但那时两方也是反目。
明令清这样撒谎,只将重重的压力都移到他自己身上。
东西都搬空了,马正义还想拉着明令清的手再说些体己话。
他的儿子投靠到京中的表姨父家苦心读书,正准备今年的秋闱,家里就他与夫人二人为伴。孩子不在,他便将这个挚友之子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疼爱,好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皮,但在大事上还是乖且拎得清。
明令清扑闪着鹅黄色的绣衫,蝴蝶似地扑过来,在马正义面前一掠:"伯父,改日再来登门道谢!今儿我和朋友还有约,就先走啦!"
马正义看着那道一溜烟跑走的身影,却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回头一望,那仓库被搬空,也是空落落的。
他觉着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具体哪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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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一个时辰后,明宇火急火燎地跑来,一进门便道:"那个逆子呢?那个逆子是不是在这?"
马正义笑着迎上去:"令清是好孩子,什么逆子?你不要他,我要!前脚还在帮你做事,这会又喊人家逆子?"
明宇只觉自己气都抖不顺,用力闭了闭眼才道:"这逆子抄了我屋里的银票,不知去哪花天酒地了!"
明宇妻子早亡,和明令清爷俩是相依为命长大,从此以后明宇便再未续弦。日子一天天过,明令清年已弱冠,却仍旧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模样,成天只想着玩乐,没个正形。
马正义撸起袖子端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口:"就说你这个抠门,银票而已,竟急眼成这样……"
说到这时,马正义忽然一噎,目光呆凝地望向院中:"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拧了拧眉头,在大腿上一拍,"你不早些来!"
明宇只觉一头雾水:"你在说些什么?"
一刻钟后,明宇面色阴阴地从马府出来,脸色就像吃了一窝苍蝇一样难看。
而此刻,绍灵已将马家运来的粮食安置回了军营,周遭士兵都纷纷问这是哪来的粮食,绍灵懒得跟他们解释,提腿便往外跑,脚才刚迈出门槛,却迎头撞上一堵厚厚的肉墙。只见顾如栩面无表情睨着他:"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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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妤正被明令清拖着走不了。
她颇有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不谙世事的俊公子,若说一个时辰前她还能大棒子将他打发出去,可如今他帮了她大忙,若是连一盏茶都不肯喝,岂不是忘恩负义。
冬草陪在身边帮忙添茶,不动声色道:"夫人算着时辰,将军正时候该回来了。"
明令清颇为幽怨地瞧了一眼林姑娘:"这盏茶饮完你便走吧,某不强留了,我还要回家去,爹爹还在家中等我。"
林姝妤正喝着茶,被这话呛了一口。抬眼瞧见明令清那浮着水雾的眼睛,真真有那弱柳扶风之势——仿佛是她要赶他走,赶他回家被他爹恶打一顿。
来邺城三月,谁人不知明城主教子严厉有方?如今看来,该说"严厉有方"的话,明城主自己可能觉得未必。
"不如这样,待我家夫君回来,一同上你家拜谢……"林姝妤想到上回姜玟的事,心有余悸。
明令清目光灼灼地道:“我能说不可以吗?”他不高兴见着那个冷脸将军,看上去很不好相与,不像个气度宏大之人。
林姝妤揉了揉眉心,本就不算多的耐心即将消陨之时,门口却有一道身影闪电般晃过来。
“夫君。”林姝妤眨了眨眼睛,却好奇他是怎么跟到这儿的,刚好能帮她解围了。
明令清只觉一道冷掉牙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是要将他命索了去。
“你老…你爹还在家中等你。”顾如栩冷眼看着明令清,往林姝妤身边那么一站,像是在护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