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舒春华再提此事,舒满仓心中五味杂陈。
老实巴交的汉子,一个没忍住,当街就哭了起来。
舒春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舒满仓的身边,跟着他一路真哭回家。
到了家,她就给舒满仓打好热水,倒了碗凉开水放在桌上。
舒满仓这一天接连被打击,得给他一个希望。
“等小山回来了,先让他养好身体,然后在家先练字,等字写得好看了,再送他去私塾!”
“包子店有收入,不愁小山的束脩。”
舒满仓哭着点头,他的大手不断擦拭着眼泪,哽咽道:“我来写状纸,一会儿我去击鼓鸣冤。”
他懂,方衙内要师出有名,就必须有人去告。
大靖律法规定,不可随意打杀虐待奴仆。只是律法是律法,官府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他不去告,方衙内就师出无名。
趁着舒满仓写状纸的时候,舒春华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馆去安抚梁氏。
手边缺少得用的人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上辈子自打姜二牛当上千户之后,舒春华就再没像现在这般疲于奔命过。
不过。
重活一世是老天给她的恩赐,这一世,小山,爹娘都还健在,她虽然奔波得累,但干劲儿十足,充满希望。
流言果然已经传到了医馆内,来就诊的那些人,有些说小山被虐待得面目全非。
有些又说小山已经被虐待死了。
还有人说,跑去找姚木匠要公道的人也被打死了!
姚木匠的连襟可是县丞大人,这两父子是死了也白死。
梁氏:……
梁氏当即就急晕了过去。
舒春华赶到的时候,梁氏还没醒,她被医馆安置在春芽旁边的小屋里。
“哎……”舒春华叹息一声,心疼地走到床边坐下,抓住梁氏的手对大夫说:“云大夫,请您帮我将我娘扎醒一下行吗?”
云大夫已经跟她说了梁氏的情况,梁氏属于急火攻心,加上她身体比较虚,所以就晕厥了过去。
“可以,不过姑娘不能刺激她,只能好好安抚她!”
“嗯!”舒春华应下,云大夫上前在梁氏的头上扎了几针,梁氏缓缓醒来。
醒来之后看到了舒春华,就像看到主心骨一样,用力抓着她的手,想要翻身起来。
舒春华连忙搀扶她,云大夫离开了,顺手帮她们关上了门。
“春华,外头的流言……”
“他们说……”
“娘!”舒春华打断她的话,然后俯身在她耳边道:“是我找人传的流言,目的就是为了逼迫二叔去赎人!”
“我瞒着您和爹,是怕爹顾念着老宅的情分……”
“娘,您还记得我找小乞丐去帮忙打听小山的事儿吗?那两个小乞丐就是狗蛋儿和三娃,春芽是狗蛋儿的妹妹。”
梁氏颔首:“记得!”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舒春华道:“我一次无意间听到阿奶和阿爷说话,说卖小山卖亏了,才卖二十两,够干什么的。”
“我心中生疑,正想来县城打听,结果又出了换亲的事儿……所以一到县城,我就去张罗这事儿。
不曾想,竟然是真的!
小山不是去跟姚木匠学手艺,而是被卖为奴……”
梁氏闻听了这话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股浓烈的恨意从她的心底升腾而起,她哽咽着问:“所以,那些流言其实有些是真的对不对?
其实……其实小山一直被虐待对不对?”
舒春华轻轻点头:“对,而且姚木匠不会轻易放人,所以我没法子,只能逼二叔去赎!”
“你做得对!”
“不能告诉你爹!”梁氏眼底的恨意几乎化成实质,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跟二房的人拼了!
舒春华轻轻叹息,她道:“娘,您在医馆好好照顾春芽,我让爹写了状纸,现在要去县衙……”
县衙。
杨县丞的公房里,他摸着山羊胡子对妻子派来的人道:“让他们不用担心,舒家无故换亲,县令大人虽然同意了,但心中却是恼的!
舒家的事儿,县令大人不会插手管的!
而且,应该还会对舒家吃亏乐见其成!”
“该如何就如何,傻子杀人不犯法,打死打残身边的仆从,那都是意外!”只是依照律法,这样的傻子必须送去疯人院,不然的话,出了人命家里人还是要负责任的。
可律法到了下面,还是要看人为怎么操作。
杨县丞可没将区区一个泥腿子人家放在眼中,哪怕这家人将来会是县令大人的亲家。
来人得了这信儿脸上的愁容就一扫而光,满脸堆笑地躬身作揖:“那小的告退了,小的这就回家回禀大娘子!”
杨县丞想了想又道:“回来!”
“若是舒家要赎人,让妹夫多要些银钱!”
“若是那孩子不是很好……眼下啊,河边儿好玩儿,孩崽子下河摸鱼失了性命也正常。”
来人躬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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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方府。
两个嬷嬷回来复命没多久,就有人飞快地跑去跟周氏禀报。
“夫人,出事儿了!”
“出大事儿了!”
周氏坐直了身体,急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来禀报的婆子道:“夫人,奴婢出去采买,就听外头的人说……”
婆子把她听来的事儿巴拉巴拉地一顿说,周氏和她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半响,周氏才问道:“那孩子真这么惨的么?”
婆子道:“不知道啊,但外头都都传疯了,应该是真的吧!”
周氏:“行了,你下去吧!”打发走婆子,周氏又让身边的大丫头去找外院儿的小厮出门打听。
杨嬷嬷道:“若舒秀才真是那等人,咱们家衙内不娶他家二姑娘,那可是好事儿!
真是谢天谢地啊,这都临近婚期了,舒二姑娘忽然喜欢上了别人!
咱们衙内有福气,冥冥中老天爷都在帮他!”
周氏深以为然地点头。
徐嬷嬷冷嗤道:“都是一家人,舒秀才不是个东西,难道其他人就好了,他们家的姑娘都上不得台面,委屈我家衙内了!”
周氏再度狠狠点头,极为认同徐嬷嬷的话。
她道:“等得了确切的消息,就把那舒氏喊来,她只要愿意去找老爷退亲,我就帮她把她弟弟赎出来!”
“这等人家,是不能沾!”
“她要是不顾她弟弟的安危,非要嫁进来,我就以此跟老爷说,这等自私自利的女子,可不敢让她进我们方家的门儿!”
县衙外。
舒满仓带着状纸击鼓鸣冤。
破烂的县衙门口,掉漆的登闻鼓被他敲得嘭嘭响,上面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守门的衙役连忙进去禀报方县令,方县令听闻有人击鼓鸣冤,因着县里的流言,倒是有几分猜测。
一问衙役,知来人是舒满仓,他未来的亲家,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舒满仓此举非常不明智。
姚木匠是杨县丞的连襟,舒满仓是他未来的亲家,他的亲家状告杨县丞的连襟,让他和杨县丞如何处?
杨县丞可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一个外来的县令能在当地站稳脚跟,作为本地人的杨县丞起着重要的作用。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儿,官儿下面的草台班子,如县丞和主簿等品阶的官和吏,那都是在本地经营多年的,属于地头蛇的存在。
和他们搞不好关系,他们能架空一个县令的权利,能让一个县令寸步难行!
“大人,舒满仓之女舒春华求见!”正当方县令气恼舒满仓击鼓鸣冤的行为之时,便有人来禀报。
已经起身的方县令又坐了回去:“带她进来!”
他倒要看看,舒春华有何说辞!
尚若不能让他满意,那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他之所以能同意换亲,一则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厚,二则是因为尚有几分看重舒秀才,他的文章做得属实不错。
是有考上举人的机会。
在他微末之时交好,待此人他日进了官场,也有一份香火情和提携之恩在。
官场就是如此,讲究同乡,同年,同科,同窗的情分,说白了就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他的儿子虽然……但也不是非要娶舒春华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不然他一开始也不会为儿子择选舒秀才之女,舒家二姑娘。
舒家真是,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