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良水村的灵气恢复了正常,他以为是这莲花盏出了问题,我以陪伴为由随他来此,想趁他不备将这东西毁掉,然后你们就来了……”
顾拓张大嘴巴,双目赤红不可置信地看向梁忘得。他本以为自己都父母死于衰竭,却没想到是间接死于梁忘得之手,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直亲密地叫着“梁大哥”的男人,竟然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
梁忘得躲开他的视线,将手中的莲花盏握得死紧:“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连梓无关。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顾拓大喝一声,拎起斧头就要冲上去,王白拉住他:“顾拓,莫要为了他犯错。当务之急是要将他交给官府。”
顾拓双目赤红,便要甩开王白。
连梓哭道:“拓子!我们二人是罪有应得,但是顾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顾拓一怔,额上青筋爆出握着斧头僵在原地,连梓看向他:“你爹娘的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我当初疏于查看,他们不会死于灵气枯竭。若不是我心软一直没有说出真相,也不会又死这么多的人。我们死有余辜,但你为我们两个将手沾上血不值得。我这就带他出山,让那个幻虚把我们交给官府,给所有人赎罪。”
顾拓嘴唇抖了抖,看向梁忘得,想到自己从小在梁忘得身边长大的样子,想到连梓对自己温柔的模样,如同五内俱焚,低吼着放下了斧头。
连梓落下泪,看向梁忘得,让其交出莲花盏。
梁忘得却退后一步,咬牙道:“这莲花盏是我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话音刚落,莫得的呼吸就不由得一窒,王白问:“你祖先是修道者?”
连梓闭了闭眼,补充:“当初忘得的太祖母与一富家公子成亲,没想到成亲不过一年,那富家公子就修了道,太祖母于是就改嫁到了良水村,嫁给了梁家人,孩子也改了姓。太祖母与梁祖宗一生无子,那孩子便成了梁家唯一的子嗣。梁祖宗走后,太祖母弥留之际对孩子说出了其身世,让其去道观找人。彼时那孩子早已古稀之年,就让后代去找,没想到找到一个讯息,方知那个富家公子早就得道飞升,还说一旦后人有事,焚香祷告便可得其庇佑。”
此时梁忘得却嘲讽一笑:“祖宗们找到了一些法宝,将其带了回来。但法宝没有认主,便是破铜烂铁一堆,无人问津,无无法换做金银。后代想到家里有仙人庇佑,便开始肆意挥霍家底,不到两年便逐渐没落,有的甚至食不果腹,想到那个仙人的留讯,日日焚香祷告,让其下凡解救,但未有一日等来仙迹。”
停了停,又说:“于是一祖宗寒了心,给儿子起名为‘勿’得,将所有法宝都扔到了后山。警示后人莫要等虚无缥缈之事,需脚踏实地。我爹叫不得,我叫忘得。我从小便知这个故事,只当父亲是说笑,于是踏实度日,却没想到有一日捡到这莲花盏,这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王白想到在他们的卧房里看到的莫得的牌位,便明白这一切的原由。
“那仙人叫什么?”
梁忘得想了想:“莫得,俗名:易长空。”
慰生瞬间眯起眼,而他身后的莫得目眦尽裂,连退三步。
易长空、易长空!
这个梁忘得竟然是他的后人!他一直惦念的后人竟然就是梁忘得?!
他的心脏差点被震惊和不可置信撑破,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梁忘得,越看越觉得熟悉,心里生出诡异的似曾相识的“陌生”来,虽找不到与自己相似的痕迹,但相隔百年也是情有可原。但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体里流的是和他一部分相同的血,他易长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后人!
他抖着唇,震惊和复杂交织,不自觉上前了两步。
但马上又被慰生一眼压了回去。
在慰生看来莫得已经成仙,那就是和凡尘斩断了尘缘,莫说梁忘得是其后人,就算是他的亲儿子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此时事情真相揭晓,既然这里的事不是连梓干的,那么连梓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倒是这个梁忘得……
王白道:“无论它是谁的,现在都不属于你。梁大哥,你必须要将里面的灵气放出来,拯救所有的梁城人。”
将灵气放出?
怎么可能?
当初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注满,只要他找到利用这些灵气的方法,他定然可以和自己的祖先异一样得道,既然已经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那么他就无法回头了,若是此时将所有灵气都放出,他岂不是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想要我的东西,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将莲花盏塞进衣衫里,视线一扫,瞬间看中眼盲和最“柔弱”的王白,五指成爪便向他抓来。他知一切已经败漏,今日恐不能善了了,若不能抓住一个人质,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这里面只有王白最好掌控,自己当然第一个对她下手。
连梓大惊,顾拓也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只有慰生指尖一动,顾拓一个错脚突然推到了王白。
“王姑娘!?”
顾拓大喊。
王白眉头一皱,眼看自己的胸膛就要撞上对方的利爪,她指尖刚一蜷起,一道白影挡在她的身前,她一抬眼,竟然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莫得。
顾拓惊魂未定,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莫得现了身形,又是痛心又是愤怒地看向梁忘得:“你竟敢对凡人下手,可是被鬼迷了心窍?”
眼看“幻虚”出现,梁忘得一惊,随即看向自己手中的莲花盏,狰狞一笑,面孔逐渐变了样子:“幻虚?上次让你跑了我还很遗憾。本以为让你在这里常住再慢慢吸干你的灵力,没想到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对我的娘子下手,这一次,你可不会那么好运了!”
莫得已顾不得慰生的冷眼,痛心疾首:“你怎会变成如此丧心病狂之模样?”
梁忘得完全褪去憨厚样子,双目猩红面目扭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是你……”
慰生眯起眼,梁忘得看向连梓,见其面色未有异,便知对方没可能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马上咽下口中的话:“我是降妖除魔的道士,世间有不公之事我便要出手!”
梁忘得哈哈一笑:“什么道士,恐怕只是会一点障眼法的妖道罢了。我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待我飞升之后,你早不知在哪个黄泉仰慕我了。”
“飞升……”莫得呢喃:“你本是凡人,为何突然想要飞升,飞升就那么重要吗?”
话音刚落,自己也是一愣。扪心自问,当初的自己也不是一心痴迷修道,甚至抛妻弃子吗?
如今自己的后人又走了自己的老路,与自己不同的是,对方一直深爱着连梓,对连梓不离不弃。这样想来,自己还不如梁忘得。自己又有何资格教训对方?
“长生大道谁不爱?”梁忘得举起手中的莲花盏:“你们这些庸碌的凡夫俗子懂什么?”
连梓瘫在地上,痛心地落下泪:“我早就说过,他变了,他已不是过去的梁忘得了。”过去的梁忘得虽为人耿直,但善良。与人为善,就算因为贫穷被村里人欺负也从未有过分毫宣言。
如今他一心向道,却并非是善良之道,而是长生大道。为人身,却看不起人,这让一心为人的她情何以堪?
王白扶起她,握紧了她的手。
莫得压下心中复杂,当务之急是要收拾好眼前的烂摊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人犯错:“你学的只是皮毛,恐怕真正的大道你还没踏上一脚。”
话音刚落,一挥手就将其困住。
梁忘得大惊,催动手中莲花盏,但半晌都没能打破这个屏障,他没想到自己还尚未出手就已失败,这才知道眼前的道士是有真本事,而自己学的那些道法恐怕真的是皮毛。
他不由得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莲花盏躲在,握住自己的手腕。
连梓一惊:“道长,你要将他带往何处?”
莫得复杂地看向自己误会过的连梓:“我带他去见官,人间事人间管,我不能杀他。”
连梓落下泪来:“那便将我一起带走吧,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梁忘得瞳孔一缩,疯狂挣扎:“你们不能带我走!我不见官!我不见官!娘子,你也莫要跟过来!你赶紧走!”
顾拓不忍地转头,他们无法亲自下手,恐怕只有交给官府才能平息一切恩怨了。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就要拉着梁忘得飞走,千钧一发之际,梁忘得咬牙:“我有非生不可的理由!我上辈子乃是仙人!”
话音一落,连王白都皱了下眉头。
这一次,慰生不由得侧目,见众人转过头,梁忘得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不是不解我为何突然想要长生吗?好,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死后,灵魂离体,在要复活之前隐约见到了牛头马面,那两人说我乃是仙人转世,本来今世渡过三劫就可以恢复仙身回到仙界。我掉下悬崖本是渡过了死劫,却没想到、却没想到被这个莲花盏救了回来……”
他又爱又恨地看向莫得手中的莲花盏:“所以我渡劫失败,只能一辈子当凡人了。我追求长生,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那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是仙人!我本该长生!”
莫得瞠目,下意识地看向慰生。
慰生皱了下眉,使用障眼法翻开了寿元谱。
寿元谱缓缓打开,上面浮现出了梁忘得的名字。
“梁忘得,男,良水村生人。生劫过,情劫过,死劫未过。前世:户旗。”
户旗?
这一次,就连慰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梁忘得不仅是莫得的后人,他的前世竟然就是莫得的“师父”户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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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下一章谁出场
第79章 重缘
户旗算是慰生的徒孙。为什么说“算是”,因为慰生也曾收过弟子,但那也只是碍于各方面子,仅仅记于门下,从不教与这些人什么。导致这些弟子实力停滞,不是死于在和隐峰行森的大战中就是冲破不了瓶颈衰竭而死。时间长了,他开始烦了,便也不再收徒。
莫得是他的徒孙,说是徒孙,自己也只当对方是个用起来顺手的下人,他之前对莫得并没有什么印象,更别说在天界只是看门的户旗了。
户旗虽入不得他眼,但到底在天界许多年,对方在他眼底混了个眼熟。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梁忘得觉得熟悉,原来对方的前世就是他的弟子。
他面色有异,莫得也就随之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其如受重击,顿时愣在原地。
户旗?梁忘得的前世竟然是户旗?
户旗算得上是他半个师父,当初是户旗给了他一口仙气,指点他成仙。虽在那之后因为郁郁不得志与户旗联络变少,但他还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上的。
他下凡时也曾想过户旗为何久久没有回归仙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自己的后人竟然就是户旗转世?
他震惊地看向梁忘得,有些不可置信。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沉,梁忘得是个在田间劳作、在后山打猎的农户,从小便被风吹日晒,容貌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他读书读得少,身上除了憨厚就是畏缩之感,便是扔进了人堆里也不出挑。这让莫得从未仔细观察过他。
但现在仔细看来,褪去身为仙人的漠然、再减少一些精致,这张饱经风霜狰狞而又憨厚的脸就逐渐与户旗重合。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第一眼见到梁忘得会觉得熟悉,刚才他以为那只是血缘带来的熟悉感,却没想到梁忘得的前世就是自己的师父!
他连退三步,险些松开握住手腕的手指。
心里除了震惊,还有绵延不绝的迷茫。
他惊讶于这种巧合,也觉得自己身处一团名叫“命运”的迷雾之中。
如果户旗一口仙气没能将他度化,他也不会成仙。
如果不是他成仙后浑噩度日没能得到一官半职,自己的后人也不会寒了心,将他的法宝扔到了后山。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为了还恩,自己在后山的法宝也不会救了忘得。
如果自己的法宝没有救了忘得,也不会阴差阳错导致户旗渡劫失败。
他被户旗所救,自己又救了转世梁忘得,却害了户旗。
他、户旗、梁忘得成了一个封闭的环,也成了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结。
这就是修道者所说的“因果”吗?
说来也好笑,他自己费尽心机想让王白进入生死因果,却没想到自己早就在因果之中了。
他失笑一声,在他失神之时,梁忘得瞅准机会猛地甩开他的手,遁地逃走。
莫得回神,想要追过去却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