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户旗
夜半,王白推开了顾家的门。
一间房子两间屋子,顾拓和梁忘得一间,慰生自己一间,此时不用想便知慰生没有睡,而另外一间只有顾拓一个人睡得正熟。
王白把顾拓推起来,顾拓迷迷糊糊地回头,猛地被吓了一跳:“王姑娘!?你、你怎么在我家?”
王白道:“我夜不能眠,听见嫂子和梁大哥的声音,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不在了。怕是那个道士出来作乱,所以来这里找你。”
“梁大哥?”顾拓揉了揉眼睛:“梁大哥就在我旁……”
话音未落,看到右边空荡荡的床铺,傻了眼。
“梁大哥呢?”
他立马跳了起来,王白道:“应该和嫂子一起消失了。”
顾拓急了:“那、那你可有在周围找过?也许、也许两人只是出去散心呢?”
王白道:“我叫了很久,没有听见回话。”
顾拓面色顿时苍白。
王白道:“你披上衣衫,将周公子叫上,咱们出去找找。”
顾拓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就要敲慰生的房门,手还没等抬起来,木门就被打开,慰生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
“何事?”
顾拓边系腰带边急道:“大哥嫂子好像又被那个道士带走了,我就知道那个家伙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人的。周公子,能不能麻烦你再陪我走一趟,去后山找人?”
慰生眯起眼,从莫得传来的消息分析,连梓和梁忘得去了后山。正好,他还纠结一时抓不住连梓的把柄,这个妖精连夜上山,定然不简单。
也许是做贼心虚想要带着梁忘得逃跑,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招数来对付他们,不过无论对方想干什么,今夜势必会露出马脚,届时他当着梁忘得和顾拓王白的面揭穿对方,再刺破她的肚子,只等她恼羞成怒现出凶相。
看到王白转过头,想到昨日未完的计划,他心中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没有心思表现出半点惊讶,直接应承:“好。”
顾拓觉得此时的慰生反应有些平淡,但并未深想,赶紧拎起院内的斧头就要上路。
一回头,发现王白要跟着,赶紧道:“王姑娘,你手受了伤,就在家里等着吧。”
慰生岂会让王白躲过这次机会,赶紧道:“王姑娘的耳力超群,带上她有备无患。况且有我照顾,不会出事。”
顾拓顿了顿,想到时间紧急,也就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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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得跟着两道黑影来到梁家的后山,眼见那两道相互依靠的黑影穿过一片浓雾便没了踪影,不由得皱紧眉头。
慰生之前让他时刻观察连梓的变化,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上几个日月,却没想到这个妖精连几天都等不及,今夜带着她那个丈夫就来到后山。
这山十分隐蔽,若是想要徒步来此,需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此路蜿蜒曲折似是游蛇。越向前,越感觉空气的湿润,才是二月,悬崖根下已然零星冒出的小白花。
莫得跟丢了两人,正想仔细查看时,突然嗅出花朵上面丰盛的灵气,不由得一怔。
这里的灵气十分充足,难道是那个莲花妖的老巢?对方又为何要将梁忘得带到此地,难道是怕“幻虚”再度找上门来,所以打算把梁忘得藏起来?
他皱了下眉,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这二人,等慰生前来裁决。这点迷雾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这世上的障眼法能让他看不透的,恐怕也只有昨夜的那个妖精了吧……
他复杂地咬了咬牙,目光射过白雾,看到梁家夫妻走进一个山洞。他知二人的目的地就在此,想了想,给慰生发了一道讯息。
他不知这个妖精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也许慰生说得对,人妖殊途,他提前揭穿对方只是不想让梁忘感情用事受其蒙骗而已。他这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莫得和王白几人走到山后,顾拓喊了一声,半晌没有听见梁忘得和连梓的回话,不由得心里一沉,难道大哥嫂子真被那个道士抓走了?
此时见连绵不绝的山峦就犯了愁:“这可怎么找啊!要不然去昨天去过的那个山洞试试?”
此时慰生收到了来自莫得的消息,知晓连梓位置,暗道对方竟然去了一个山洞,正好自己带着顾拓,可以将这个妖精抓个正着。
想到这里,微微抬起手指,远处有亮光一闪。顾拓马上注意到,赶紧道:“就在那里!咱们赶紧去救人!”
王白被顾拓拉着,穿过蜿蜒的山路终于来到了那个山洞前,门口莫得隐去身形,对慰生点了点头。告知他那二人就在里面。
慰生让顾拓停下来,然后道:“那道士肯定将二人捉进了山洞,你这样大呼小叫定然会打草惊蛇。”
顾拓止住脚步,连连点头。他躲在旁边,向里面看,只能看到隐约的亮光,不由得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王姑娘,你可听见里面有几个人?”
王白头都没侧:“两个。”
“两个?”顾拓一愣,加上那个幻虚不是三个人吗?为何是两个?难道其中一个出了事,又或者是幻虚不在?
顾拓又紧张又着急,深吸一口气道:“甭管几个,这次我一定会把大哥嫂子都救出来。周公子,一会我冲进去,若是看见那个幻虚我就大喊一声,在我拖住他的时候,你一定要把我大哥大嫂救出来,然后带着王姑娘冲下山。我来对付那个道士。”
王白道:“你肉体凡胎,怎样对付?”
顾拓冷笑一声:“我是肉体凡胎,他的肉也不是铁打的啊,他再厉害那也是个凡人,是凡人就没有不怕斧子的,我定要砍他个满身开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王白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听到了一点声响。”
顾拓马上紧张:“什、什么声响?”
王白闭上眼:“似乎有人在争吵。”
一听到有人争吵,顾拓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个妖道又在逼问连梓,怒气上头怒吼一声举着斧头就冲进了山洞:
“妖道!”他面色狰狞:“快放开我大哥嫂……”
话音未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家禽,猛地不动了。
只见在他的眼前,并没有什么妖道,反而是只有连梓梁忘得两人。这两人相对而立,梁忘得面上狰狞,连梓满脸是泪,此时听见声音俱是惊讶地转过头。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精致的石台,上面香炉瓜果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各种锋利的宝剑法器,这洞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竟似是两个世界。
“咕噜”一声,有什么从二人手中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好几圈,滚到了他的脚边。
顾拓保持着举的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吊起,他下意识地垂下视线,见脚边躺着一个似是烛台异样的莲花盏,里面晶莹闪烁,不像是凡间物,映得石壁前相对的梁忘得和连梓的脸又苍白又冷硬。
连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拓子、你怎么过来了?”
顾拓讷讷放下斧子:“王、王姑娘说你们都不在,怀疑你们又被那个妖道掳走,所以我、我来找你们了。”
连梓下意识地看向梁忘得,梁忘得面色阴沉,突然冲过来将那个“莲花烛台”捡起塞入怀里,戒备地看着他:“那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顾拓觉得梁忘得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视线不由得在他鼓起的胸口上多落了几眼:“是、是周公子发现了此地有亮光,我们这才找来的。”
说着,王白和慰生走了进来。
慰生看到梁忘得衣衫内的“烛台”,双眼猛地一眯。莫得也隐身跟在他身后,看到梁忘得怀里的东西,瞳孔也不由得一缩。这些凡人不识此物,但他却最是熟悉。这不是他尚未飞升时在凡间使用的宝物聚灵盏又是什么?
他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良水村?又为何会出现在梁忘得手里?
他目光闪烁,若不是有慰生命令在先,恨不得马上现出身形质问对方。
此时梁忘得并不知自己已被人看得通透,他面色更加阴沉,视线又冷又重地落在二人身上,嘴角一压勉强压住了怒气,顿了顿,沉声道:“那道士阴魂不散,又想把你嫂子抓走,我怕让你们再犯险,所以自己一个人追来,将他打跑了。这似乎就是那妖道的老巢,我们正想回去告知你们此事。”
这解释十分生硬,梁忘得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上次也不会亲眼看着“幻虚”将连梓掳走了,顾拓并非一个愚笨的孩子,他看了一圈这个山洞,看到盛放食物的盘子,瞳孔不由得一缩,那分明就是梁家的东西!那盘子十分贵重,小时自己去梁家捣乱差点打碎了它们还被自己的爹娘打了一顿,他是万万不会认错。若是梁家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幻虚的老穴?况且“幻虚”一直在汴城出现,从未听闻他是梁城人,怎么可能会在良水乡安居?
梁大哥竟然撒了谎?对方为何要对自己撒谎?
想到这里,过往种种自己忽略的不对劲全都浮现出来。梁大哥昨日的发狂,一人便可轻易爬上半山腰救出连梓,再往前,为何良水村百十口人,死病过半,自己都瘦得形似骷髅,这两人一直没有半点不适,难道真是梁家的什么祖宗保佑吗?
他不由得看向连梓,连梓挺着大肚子,面色苍白,视线十分躲闪,眼角还有未干的湿润——这样明显的异样,让人不怀疑也难。
“嫂子……..是这样吗?”
连梓欲言又止,梁忘得一转头,她嘴唇抖了抖不说话。
顾拓心里有些不安,似乎自己身处迷雾之前,已经窥探到了真相一角,若是再向前一步,可能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想起以前自己求连梓离开良水村时,对方也是这样欲言又止,而每次要说什么时,梁大哥都是“凑巧”出现,所以他的出现是真的是凑巧吗?嫂子是不“愿”出村,还是根本不“能”出村?
“嫂子,你有什么话就说,我、我差点病死的时候还是你一碗水救了我性命,从那以后我顾拓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认你是我的嫂子,不,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
话音未落,猛然见梁忘得突然射过来的视线:“拓子!你这是不信你大哥我吗?”
顾拓像是喉咙里猛地被塞了一口冰,直接打了个哆嗦,梁忘得的眼睛猩红,让他下意识地想起在连梓被掳走时他形似野兽的样子,顿时后退了一步。
却在此时,肩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一按,他回过头见王白面色平静:
“嫂子,你虽是他的妻,但并不代表你要永远与他站在一起。你曾说过莫要因小情失大义,莫要忘了,虽良水村正常了,但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等待获救的城民呢。”
一句话,彻底让连梓的脸苍白了下去,她看向梁忘得,无视对方紧张的目光,咬牙道:
“其实刚才根本不是幻虚带我们来的,是我们两个亲自上山。忘得要看看莲花盏有没有出问题。”
“莲花盏……”顾拓心理出现了巨大的恐慌:“那是什么?”
梁忘得低声制止:“娘子……”
连梓落下泪来:“事已至此,我已不愿瞒着了,一切都在今夜结束吧。”
她颤抖着看向众人:“莲花盏是忘得得的一个宝贝,就是它把良水村所有的灵气都抽干了。”
话音刚落,洞内静得可怕。
似乎所有人在一瞬间都被抽走了呼吸,王白和慰生面无表情,在瞬间的静默后,顾拓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
在场的几个人里,莫得所受的冲击比顾拓还要大。毕竟之前他一直坚信此地的异状是因为连梓这个莲花精吸取灵气,就连师祖慰生也说连梓是罪魁祸首。在来此地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揭穿连梓假面的准备,却没想到、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梁忘得这个凡人!
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凡人!而且抽取灵气的方式竟然还是用自己的法宝!
莫得受到冲击,不由得想到昨日那个打败自己的妖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从未仔细查探,只听信片面之言就认为连梓是罪犯,当时的他只以为对方实在巧言善辩,如今想来,竟真是自己错了吗?
他面色苍白,一时复杂地看向连梓,一时又咬牙看向梁忘得,道心险些不稳。
顾拓的面色也比莫得好不了多少,他似是听错了般,又问:“嫂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莲花盏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梁大哥、梁大哥不是凡人吗?为何想要抽取灵气?”
连梓望向梁忘得,梁忘得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似是觉得事已至此狡辩无用,便颓然地掏出怀中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
烛台似的东西在他手中发出晶莹的光芒,灵力充足得几乎要溢出,这原来就是莲花盏。
几人的视线不由得射过去,连梓哑声道:“找到这个东西时还是去年,当初我刚有孕不久,他为了给我补身体上山打猎,没想到一个脚滑从悬崖边掉了下来,就落在这个洞里。”
似是想到那时的惨状,她怔怔落下泪来:“我心急如焚地赶过来,看到他的血流了一地,本以为会和他就此天人永隔,却没想到他的血流到这座盏上,莲花盏认主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他死而复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回来后梁大哥会毫发无伤,当时村里人都认为是梁家祖宗保佑,却没想到会是这莲花盏起了作用。”
顾拓喃喃。
“那、那它又为何会吸取村里的灵气?”
连梓复杂一笑:“它救了我相公一命,我十分感激。但没想到忘得得到它以后便似变了个人一般,一心求道,痴迷长生。他利用莲花盏重新聚集灵气,不知不觉将良水村的灵气全都抽干。我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秧苗枯萎,动物失去生息,村里人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就连你爹娘都……”连梓咬了咬唇:“我发现后就赶紧制止了他,将这莲花盏封存。然后将你送出村外。在这期间怕他带着莲花盏离开,去祸害别的村子,便一直守在这里,想与他一起葬身于良水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还想着救出我们这两个罪魁祸首……实在让我们羞愧。”
连梓哽咽,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