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室内静默一瞬。
“并非如此。”纪昀语气平稳,字字清晰,而又掷地有声,“实是因臣,早已定下婚约,不敢另娶。”
“婚约?”贤太妃挑眉,显然不信,“哀家怎未听闻?若是说你与孟家的婚事,不是早就退了?”
纪昀不再多言,转身对着殿外沉声道:“请桂嬷嬷进来。”
殿门开合,一身雨水湿气的桂嬷嬷,手捧一个锦盒走入殿中。她先向太妃及诸位贵人行了礼,随即在纪昀的示意下,当众打开了锦盒。
只见盒中安然躺着一封泥金红底的婚书,以及一对晶莹剔透的双鱼玉佩。
纪昀拿起那封婚书,双手呈上:“此乃臣与孟玉桐姑娘的婚书,双方长辈皆已签字画押,信物在此。”
他拿起那对双鱼佩,将其中一枚举起,从座位之间离开,朝着孟玉桐的方向走去。
他停在孟玉桐坐席前,目光转向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此前种种,是我之过,惹你生气,致使你负气退婚。然婚约并未解除,信物我一直珍藏。今日,当着太妃与诸位贵人之面,物归原主。别再同我置气了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将前次退婚轻描淡写归结为“惹她生气”、“负气退婚”,既全了孟玉桐的颜面,又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了“未婚夫妻”的定位上。
殿内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贤太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那婚书和玉佩,眼神阴鸷。
景福公主见状,立刻抓住时机,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与圆场:“哎呀,原来竟是小两口闹别扭!本宫就说嘛,淮之前些日子为何那般拼命为玉桐奔走,原是存了赔罪挽回的心思!
“太妃,您看这……人家小两口婚书信物俱全,您这乱点鸳鸯谱,可不成了拆散良缘的恶人了?”
她开玩笑似的说出来,却句句在理,字字在打贤太妃的脸。
贤太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景福公主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婚书信物确凿,她若再强行赐婚,不仅毫无道理,更会落人话柄,徒惹笑话。
她死死盯着纪昀和孟玉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倒是哀家多事了。”
孟玉桐接过纪昀手中的玉佩,走到纪昀身侧,往前福身行礼:“是民女不懂事,闹了误会,辜负太妃一番美意。”
“罢了罢了,今日也差不多了,就到这里吧,哀家也累了。”太妃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见太妃离去,席间众人也无意逗留,纷纷起身告退。
瑾安行至纪昀与孟玉桐面前,脚步微顿,脸上展露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竟是一场误会,倒累得太妃娘娘为我的事白操心一场。说来惭愧,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太妃娘娘会存了这般心思,竟想将我与纪医官凑作一对。”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无辜。
纪昀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神色疏离,显然不欲与她多作纠缠。
瑾安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但转瞬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她目光转向孟玉桐,语气愈发柔和:“既然二位婚约照旧,不知佳期定在何时?届时,我也好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她身侧随侍的青书始终垂首恭立,此刻却像是感受到目光,x抬起眼,恰好与孟玉桐探究的视线对上。
孟玉桐心中疑窦丛生,青书为何会在瑾安身边?
纪昀不动声色地向前微踏半步,身形恰好将孟玉桐护在后方,隔绝了瑾安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多谢公主关心,婚期若定,必当奉上喜帖。时辰不早,公主玉体欠安,还需静养,下官与未婚妻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自然地握住孟玉桐的手,转身便走。
宫道悠长,秋夜的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孟玉桐的指尖冰凉,带着雨后的寒意,却被纪昀温热干燥的掌心全然包裹。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她脑中飞速运转,今夜这急转直下的局面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桂嬷嬷送来的婚书,为何会是她和纪昀的名字?
两人沉默地行至宫门外墙角,云舟驾着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纪昀低头,看着孟玉桐依旧微蹙的眉头和心事重重的脸,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低声道:“先上车。”
孟玉桐蓦地回神,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
“婚书……”
“今夜之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纪昀示意。
孟玉桐抬眸,直接问道:“今晚这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昀神色如常,解释道:“今夜我本是去寻孟老夫人。孟家供给医官院的一味药材消耗颇大,库存有些吃紧,需与她商议后续供应。
“恰好白芷匆忙赶到,言明你被急召入宫,道出太妃可能借机指婚的担忧,以及你欲借刘思钧之名假订婚约以解燃眉之急的打算。”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选择刘思钧,是觉得他迟早要离开临安,此事对他名声影响最小,你心中的负担也最轻,是么?”
孟玉桐没说话,默认了。
“你可曾想过,”纪昀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太妃今日有备而来,岂会因你一纸仓促拟就、破绽明显的婚书便轻易罢休?她若铁了心要拿捏你,有的是法子让你的婚约作废。我曾说过,若有难处,望你能第一时间寻我。为何这一次,你想到的依然不是我?”
他眉宇之间,隐隐透出几分焦躁,是从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孟玉桐被他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说的不无道理。
她抿了抿唇,片刻后才低声道:“正如你所说,找表兄帮忙,代价最小,我心中也更能坦然。可找你却不同……”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我们之前已有过婚约纠葛,若再因这事绑在一起,往后只怕更加牵扯不清。”
“既然怕牵扯不清,”纪昀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便不要清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就顺势与我成婚?”
孟玉桐倏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将她的惊愕尽收眼底,纪昀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也变得更为理智冷静:“你别误会,我指的是,假成婚。”
他条分缕析地陈述,“你也看到了,太妃对我的亲事同样虎视眈眈。你我若结成同盟,不仅可解各自眼下困局,婚后你依旧经营你的照隅堂,我亦照常在医官院供职,生活并不会有实质改变。待到时局稳定,风头过去,你我便可商议和离,一别两宽。”
孟玉桐初听只觉得荒谬,下意识便要拒绝。可冷静下来细想,他这番提议,竟与自己最初想找个人假结婚的念头不谋而合。
而且,若对象是纪昀,两人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倒也谈不上谁欠谁人情,心理负担确实小了许多。
她蹙眉沉吟片刻,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他:“即便如此,成婚终究不是儿戏,其中牵扯甚多……”
“我明白你的顾虑。”纪昀接口,“正因不是儿戏,才需周密。为免节外生枝,在人前我们需得做足戏码,不能让人看出破绽。除此之外,一切皆如你所愿,互不干涉。”
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态度也坦诚,孟玉桐心中的抵触渐渐消弭。
她沉默片刻,终于问道:“那婚期定在何时?”
纪昀自袖中取出那份婚书,指着末尾一处:“未免夜长梦多,自然是越早越好。十月初九便是黄道吉日,距现在尚有一个多月,筹备婚礼也来得及。”
孟玉桐面露犹豫。
纪昀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十一月前,宫中尚有数场宴席。今日我们当众驳了太妃颜面,难保她不会另寻他法施压。在此之前,你嫁入纪家,名分既定,方是最稳妥的自保之策。”
权衡利弊,思及太妃可能的后续手段,孟玉桐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便依你所言,十月初九。但我希望你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假成婚。”
她郑重强调。
“嗯。”纪昀淡淡应声。
见她终于应下提议,纪昀一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泛了几分。
他将手中那纸婚书仔细折好,动作轻缓而郑重。
他面上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修长的指尖在完成这简单动作时,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自中秋那夜,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便不曾安枕。
上一世酿成的悲剧,瑾安与青书固然是推手,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何尝不是他那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以为,只要治好瑾安的心疾,他既可以完成兄长的遗愿,又可以消弭瑾安的心结,不让孟玉桐受牵连。
是他错估了人心的偏执与疯狂。
有些人,从根子上便是扭曲的,连同在兄长面前那温顺的模样,恐怕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定要亲手扭转乾坤,护她周全。
第105章
马车离开皇城,一路向前。
马车内,两人说话间,孟玉桐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脖颈,忽然凝住。那上面似乎有几点极淡的红色点印。
她心念微动,不由向前倾了倾身,仔细看去:“你起了红疹?中秋那夜在照隅堂,你分明未曾饮山楂酒,为何会这样?”
她这一问,让纪昀微微一怔。
他的确未曾饮酒,但那山楂酒的滋味……他却是尝过的。
一丝热意悄然爬上耳尖,他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几分含糊其辞:“那夜……不慎误饮了一口。”
孟玉桐将信将疑。
若此次起疹是因误饮山楂酒,那前世呢?前世的山楂酒尽数入了她的口,府中也未见其他与山楂相关之物,他那身红疹又是从何而来?
她思忖半晌,仍不得其解,又不能问他,索性暂且按下。
“青书又是怎么回事?”她转而问道,“我方才在宫中见他随侍在瑾安公主身侧。”
纪昀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他人在我身边,心却不在此处。既非同道,强留无益,不如放他去想去之处,彼此都落个清净。”
听他如此说,孟玉桐心下稍安。
前世她终究是死于青书之手,若此番嫁入纪府,此人仍在近侧,难免要日夜提防。如今这个隐患既除,她也能稍稍放心。
只是,与纪昀成婚虽可暂解太妃之困,但瑾安岂会善罢甘休?
青书虽去,纪府之中,又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青书”?答应这桩婚事,会不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