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听完来龙去脉,纪昀掂了掂手中药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药香清甜,与寻常苦药大不相同。
再展开药方一看,纸上写的是簪花小楷,字迹娟秀,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配比却别出心裁,竟将苦涩的药汁调得清甜适口。
他摩挲着手上的药方,孟家姑娘一介商贾女,这手医术却不像寻常闺秀所学。尤其这紫苏配蜜的法子,独辟蹊径。
药效虽不如普通方子那般好,却在保留药性的同时又兼具口感,对于纪明这般厌恶吃药的孩童而言,倒是极好的方子。
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昨日大雨忽至,茶肆檐下与孟玉桐偶遇的情形。
雨声嘈杂,她安静靠在墙角,一身烟青色纱裙,似要与洇洇水汽融为一体。便如这浅淡雨色一般,是稍不注意就能忽略掉的一抹颜色。
可又偏偏生了一双明丽清灵的眼,像是水墨画卷中点睛的一笔,眼波流转之间,那抹颜色就活了过来。
她会医术?
纪昀眉心微动,将手中的药包与药方递给云舟,看向床榻上慢吞吞坐起来的纪明,“这几日不必出门了,将这些药喝完。”
“吩咐小厨房,一月之内不要给他做任何点心。”
云舟连忙应是。
纪明努努嘴,脸耷拉下来,“兄长,一月也太长了,半月行不行?”
纪昀冷冷盯着他,八风不动,张口吐出冷冰冰的几个字:“那就两月。”
“就一月,我觉得一月挺好的!”纪明往前拉住他的手,急忙应下。生怕他不同意,又从怀里掏出香囊塞进纪昀手里,“兄长,你看我把你的香囊取回来了。”
纪昀望向自己手中,除了他昨日落茶肆的蓝色香囊之外,还多了一只粉色的。
素面粗针,做工不甚精细,味道却清淡宜人,闻来舒心。
“呀,这只香囊莫不是孟姐姐的?定是今日嘈杂,她不甚将自己的香囊也带出来给了我,”纪明坐直身子,往前探身想将那粉色香囊取回来,“兄长,你把它给我吧,我改天去还给孟姐姐。”
纪昀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忘了说,这两月除了学堂,你哪儿也不准去。”
“怎么又成两月了,兄长我下次再也不乱吃东西了,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纪明哭丧着脸求情。
“三个月。”纪昀淡淡打断,眼风扫过,纪明立刻噤声,蔫蔫地缩回被中。
云舟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小公子,你就应下吧,不然若是夫人知道了,只怕罚得更重。”
纪明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干脆仰头又躺回了床榻上,扯起锦被将自己罩住,不愿再说话了。
云舟随纪昀走至门x边,从墙角拿起一把油纸伞递过来,“公子,这是孟姑娘今日准备放在茶肆还给您的伞,她让小公子一并带了回来。”
将伞放在茶肆还给他?
倒是避嫌得紧。
他微微垂眸,青书见状将伞接过,又看向纪昀手中的香囊,他察言观色,轻声道:“公子,这香囊是否需要小的送回孟家去?顺带也可以送些谢礼给孟小姐,只是不知道孟小姐喜欢什么。”
“不必。”纪昀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将手中的香囊放在了箱子的隔层之中,“母亲寿宴在即,她自会前来。”
况且这位孟家小姐看来是极注重名声的人,如此冒昧登门道谢反倒不妥。
纪昀转头吩咐云舟道:“今日的事情也不必同父亲母亲说,母亲近日瞧着心情好了许多,省得她又多思虑。”
云舟连忙应下,几人从纪明房中离开。一路往外走时,云舟下意识问出口:“自那事之后,夫人已有八年未曾办寿了,怎么这次……”
青书默不做声,瞪了他一眼。
云舟停下话头,望见纪昀陡然变冷的神色,此时后知后觉自己所言不妥,于是连忙垂下头拱手道:“小的失言,请公子责罚!”
纪昀冷白的指尖轻轻搭在医箱上,眼神淡漠地从云舟身上扫过:“既然知道失言,那便去领二十杖吧。记住,有些事,不该提的,永远都别提。”
“小的这就去。”云舟额上沁出些冷汗,忙不迭离开去领罚。
八年前的那件事,是整个纪家,尤其是公子的禁忌。
这八年间,府里无人敢提。许是时间过去久了,近日竟连夫人也开始有所转变。
这便给了云舟错觉,好似那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被遗忘了似的。
可青书却明白,那事在公子心中,永远也没法过去。
公子面上看着冷淡难以亲近,却不是那般爱计较苛责的人,只是有的事情却是禁忌逆鳞,轻易触碰不得。
青书在心中微微叹口气,云舟这般莽撞又口无遮拦,于他而言,或许挨顿板子也不是坏事,至少能长点记性。
*
夜色渐深,黑色天幕中飘过几缕流云,将弯月遮住。
月色笼罩下的纪宅,万籁俱静,连风也轻柔,怕搅扰了安睡之人的美梦。
梧桐院中的寝榻上,纪昀闭着眼,眉头紧锁。微凉的夜风从未关紧的窗子缝隙吹进来,撩动床帘。
“不……”
一片黑暗中,榻上人猛然惊醒坐起,额角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攥住被褥。
冷汗浸湿的寝衣贴在背上,被夜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纪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起身点灯的动作依旧从容冷静,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支起屋中的直棱窗,窗外竹影婆娑,风吹过来,让人清醒几分。
他总是睡不好觉,夜里多梦,每每夜半惊惧交加醒来,便在窗前看一看这丛竹影,心里便觉得安宁许多。
只是今日却有些不同,除了惯常的梦魇,还多了道模糊的身影——是个女子轮廓,始终看不清面容。
醒来时,心口莫名感觉空了一块。
“荒唐。”他轻嗤一声,指尖在窗棂上收紧,骨节泛白。
这般奇怪的失控之感让他有些不安,他不再去想那梦中的场景,缓缓转身走到榻边,只见香炉里的安神引已经燃尽了。
他便打开一边的药箱,想拿出宫中静岚轩送来的香,却见箱中空空。
他用量愈发大,这香原是已经用完了。
他按了按额心,神色倦倦。总是睡不好,记性越来越差了。
正要将药箱关上时,瞥见那抹粉色素锦香囊静静躺在箱中,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香囊其貌不扬,香味却恬淡宜人,淡淡的桃花香混合松木香气,还有几分说不上的甜苦味道,似乎亦有安神舒缓之效。
才放了半晌,药箱里都是这个味道。
纪昀修长的手指顿了顿,终是将香囊取出置于药箱之上。药箱就摆在床头的小案上,躺在榻上,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
后半夜,竟一夜无梦,安睡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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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色晴明——”
清晨,临安各寺庙的头陀敲着木鱼儿沿街报晓。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杏桃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窗台上。
孟玉桐一早便起来了,此时正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四处翻找。
她搬出几只檀木箱子,搁在床榻上,自己则跪坐在床榻边,将妆匣里的首饰一件件取出:
一对羊脂玉镂雕岁寒三友镯是及笄时祖母所赐,一支金累丝嵌瑟瑟石双股簪,一副珍珠珊瑚璎珞则是母亲留下给她的。
母亲留下的首饰上,都带有秦州独有的花草木纹样,草木缠绕之技法高超,一眼便知是出自同路。
这几样首饰倒是珍贵,不过于她而言意义也非凡,是不能轻易变卖的。除了这几样外,其余的首饰倒不值什么钱,她便将这些一一又放回檀木箱。
将另一只小匣中的银两会子倒出来清点,其中主要是靠月银和赏钱积攒下的一些私房,大约有五百多两。
她垂眸思索着,昨日回府时让白芷顺道打听了下外头街铺的租金,若是御街上位置好些的地段,年租大约要五六百两。她手上这些钱,只怕用不长久。
“嬷嬷,母亲从前替我攒了些银子,你可知有多少?”
桂嬷嬷思忖半晌,“夫人从秦州来时,带的嫁妆便不少,这些年在临安帮着府中经营亦攒下许多银钱,少说三四千两也是有的。
“只不过如今府里的开销用度都由秦姨娘把持着,那笔钱非到小姐出嫁的时候是不会拿出来的。”
孟玉桐闻言眸光一亮,随即又沉默起来。
母亲是陇西秦州人。当年父亲去秦州收药材时遇险,被母亲所救,两人一见倾心。
母亲随父亲回临安时,带了几箱秦州的金饰玉器做嫁妆。
听说外祖家也是做生意的,只是山高路远,这些年早断了联系。
上一世孟玉桐出嫁时,嫁妆钱几乎都是由祖母亲手操办。她曾向秦姨娘问起过母亲给她留的嫁妆,秦姨娘却说是母亲并没留下什么钱,她便没再过问。
想来这笔钱早就入了她的口袋了。
前世秦姨娘趁她病重打那些龌龊主意,连母亲辛苦攒下的钱也敢私吞,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得逞。
“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桂嬷嬷瞧着孟玉桐眼神沉沉,半晌没言语,忍不住轻声问道。
孟玉桐眼睫一颤,旋即漾开一抹浅笑:“嬷嬷别担心,不过是闲来盘算盘算,心里也好有个数。”
话音未落,白芷已脚步匆匆地进来,手里托着一张精致的洒金帖子:“姑娘,纪家打发人送来的请柬,说是后日纪夫人寿辰,请您过府赴宴。”
孟玉桐接过那帖子,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眸色微顿。
从前可没有这么一遭。
她分明记得,嫁入纪家后,那位婆母长年累月闭门清修,诵经念佛,便是年节也难得露上一面。如今怎会忽然大张旗鼓地办起寿宴来?
桂嬷嬷已急道:“哎哟!这纪夫人往年从不过寿的呀!偏生老夫人还在庄子上盯着那批药材,归期也没个准信儿。
“这寿礼可怎么备?秦姨娘那边定然紧着二姑娘的风光使劲,咱们院里可如何是好?要不,赶紧派人去庄子上寻老夫人拿个主意?”
“不必惊动祖母,”孟玉桐起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下一张方子,“白芷,按这方子去抓一些药材来。再买些上好的锦缎布料,颜色就挑浅碧或天青的,纹样要清雅一些,梅兰松柏之类的最好,回头做一个香枕。”
白芷应下,拿着方子利索地出了门。
笔尖还未搁下,门外传来一阵香风。
孟玉柔扶着丫鬟的手进来,一身鹅黄襦裙衬得她身段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