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瞧着这祖孙二人熟稔又不同寻常的互动,好奇问道:“恕我冒昧,不知二位是……”
吴明展臂,亲昵地半挂在吴林略显佝偻的肩上,笑嘻嘻道:“这是我祖父!”
吴林却像被烫着一般,‘腾’地站起身,嫌弃地拍开孙子的手,几步挪到八仙桌最远的对角坐下,皱眉道:“一身臭汗味,离我远点!没个正形!”
白芷轻笑,这祖孙二人着实有趣:一个身形精瘦,须发皆白,面皮褶皱却精神矍铄,尤其一双眼睛透着狡黠精光;另一个则手脚修长,身量已比祖父高出一头,满身少年人的机灵跳脱。
孟玉桐含笑走近,在吴林方才坐下的位置对面落座,温言道:“先生经营着这样一间敞阔客栈,仍不忘在桥畔树下操持本业,这份敬业乐业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嗨!”吴明抢先替祖父答道,他倚着柜台,语气直白,“姑娘快别抬举了。您也瞧见了,咱这客栈看着气派,实则冷清得很,一天到晚也见不着几个铜板进账。老爷子在树下摆摊算命,那是给咱爷俩挣点嚼谷,贴补家用呢!”
他十四五岁的年纪,说起生计倒颇为老成。
孟玉桐心中了然,这正是切入主题的良机。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诚恳地看向吴林,声音清越而沉稳:
“吴先生,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想租下您这间聚福客栈,改作医馆之用。”
吴林捻着胡须,眼皮微抬,“哦?这客栈入我手也有三个年头了,你倒是第一个与我谈生意的。不妨说来听听,这客栈好端端的,我为何要租给你开医馆啊。”
她见吴林并未立刻拒绝,便有条不紊地继续道:
“其中缘由,我同您细细道来。
“其一,观客栈现状,确如小哥所言,生意清淡,维持不易。与其空耗,不如收取稳定租金,旱涝保收,岂不省心?
“其二,我欲开设之医馆,非寻常药铺。正全力筹备,以期能入‘官册’,得朝廷医官院之署理。一旦成功,便是归官家管辖的正规医馆,信誉、客流皆有保障,绝非朝开夕闭之所。租期可立契为凭,租金亦可按年预付,先生尽可安心。
其三,“她目光转向一旁听得入神的吴明,“小哥聪明伶俐,口齿清晰,是块好材料。客栈跑堂,终究是埋没了。若医馆开张,正缺一位通晓街巷人情、善于迎来送往的得力伙计。
“小哥若愿意,可入伙医馆,非为雇佣,而是作一小份股。不仅每月有份例工钱,年底更能按股分红。学些药理,待人接物,于他日后前程自有好处,岂不胜过在此间蹉跎?
其四,“她复又看向吴林,语气带着关切,“先生年事渐高,身体康泰最是紧要。医馆近在咫尺,若有个头痛脑热,问诊取药,方便快捷,岂非一大善缘?”
孟玉桐条分缕析,句句点在要害,既说清了利害,又描绘了前景,吴明听得两眼放光。
医馆合伙人!这可比跑堂伙计体面多了!
虽然对那“官册”之事将信将疑,但孟玉桐最后两点关于他和祖父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心窝。
“祖父,”吴明难得正色,忍不住凑到吴林身边,“我觉得姑娘说得在理。您这把年纪了,守着个空客栈图啥?租出去多省心!还能收租金!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真要开了医馆,就在家门口,您有个不舒服,连桥都不用过,多方便啊!”
省钱又省事,这才是他心中最实在的好处。
吴林依旧拨弄着那几枚铜钱,眉头微锁,陷入了沉思。
孟玉桐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盘算。
客栈生意确实惨淡,租金稳定确有其利,孙子的前程更是他的一块心病……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孟玉桐,问出了最关键的顾虑:“姑娘志向不小。可开医馆不是小事,那是攥着人命呢。不知姑娘的医术,是跟着哪位名师学的?”
“万一开张没多久,因医术不精而门庭冷落,乃至关门大吉,”他捻着手里那枚铜钱,声音沉了沉,“我这铺面,到时候找谁去?租契捏在手里,也怕人跑楼空啊!”
吴林果然是老江湖,想得比他孙子周全多了。
不过他的担忧,孟玉桐早有应对之策。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吴林的面色。见他气色尚可,但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印堂处隐隐发暗,嘴唇颜色也偏淡。她心里有了底,语气沉稳地开口:
“先生的顾虑,在情在理。不过,先生近来是不是夜间多梦盗汗,易被惊醒,且醒后心悸难安,久久方能再眠?”
吴明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嘿!真叫姑娘说准了!老爷子这毛病闹了好些年啦,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吴林狐疑地瞅了孟玉桐一眼,心里嘀咕: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蒙着了?
孟玉桐看他神色,猜到他心思,接着又说:“不仅如此,先生是否常感胸闷气短,尤以晨起或劳累后为甚,偶有心悸之感?”
话音刚落,吴林捻着铜钱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这些细微的不适,连他天天在跟前的x孙子都没留意过,她竟然一口就说中了?
他之前给这丫头算过卦,卦象是不错,前程看着亮堂,他没瞎说。
可今天才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她的本事。
看来这姑娘,不是空口说白话,是真有点能耐。
他脸上的疑虑,顿时消减了不少。
要是这样……她刚才提的事儿,倒也不是不能琢磨琢磨。
孟玉桐神色平静,对吴明道:“劳烦取纸笔来。”
等吴明飞快拿来纸笔,她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和分量,字迹清秀有力。她把药方递给吴林:
“这方子叫‘安神定志汤’。先生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晚睡前温热服下。不出三天,您这睡不好、心慌盗汗的毛病,应该就能见着好转。先生不妨亲自试试药效。”她略一停顿,站起身来:“这事不急。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或者等这药见效了,再让人到孟府递个话。到时候,我再来跟先生细谈铺面的事,如何?”
吴明一把接过药方,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动作却麻利:“我这就去回春堂抓药,老爷子,您等着!”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话说到这份上,吴林不再说别的,点头应了。
孟玉桐与吴林告辞,带着白芷登上马车。
“姑娘,咱们现在回去吗?”
孟玉桐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摇摇头,“去方才孙胜说的那几家铺子。”
白芷不解:“可咱们不是已经定下聚福客栈了吗?”
有了孙胜这一次的反悔,孟玉桐不得不慎之又慎。官册报名之期就在五月,她没有那么多三日可以浪费,聚福客栈她必须要定下。
“此事尚未落定。”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混淆视听,落定此事。
车轮滚动往前,她又一次撩起车帘回望。只见望仙桥下,碧波轻漾,倒映着雨后洗练如新的晴空。
桥畔那株老桃,虽繁花零落泰半,枝头却已悄然萌出点点新绿,在澄澈的天光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马车载着主仆二人,平稳地往前驶去。
*
暮色渐沉,荣亲王府书房内,兽首铜灯已次第燃起。
昏黄的光晕将紫檀木书案与博古架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气息。
郑辉垂手躬身,立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向歪在锦榻上的李璟禀报。
“回世子爷,”郑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紧张,“秦州来的那伙人,脚程忒快,咱们的人没……没拦住。”
他偷眼觑着李璟的神色,见他只是懒洋洋地撩了下眼皮,没别的动作,便继续道:“小的按您的吩咐,已同孙胜还有御街那几家大牙行都打过招呼了。那孟氏女,”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今日在牙行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从御街跑了,定是没赁着铺子。”
“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小的使人盯着,见她离开御街后,去了桃花街,进了一家……呃,一家叫‘聚福客栈’的铺面,瞧着……甚是破败冷清。”
郑辉一桩桩说完,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李璟脸上。
只见李璟先是眉梢微挑,似有得色,旋即那舒展的眉头又倏然拧起,形成一个不悦的川字。
郑辉的心也跟着那眉头的起伏,上上下下。
“世子爷,”他试探着问,“可……可有什么不妥?”
“那个聚……”李璟不耐地抬起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显得有点不耐烦。
“聚福客栈!”郑辉连忙接口。
“对,聚福客栈,”李璟先是顺口应了,后又一凛,“老子管他什么客栈!你只管告诉我,那客栈东家是谁?”
郑辉擦擦汗,开口道:“吴……明。”
他穿着软缎便鞋的脚随意地往榻边一座描金珐琅香炉上一扫——‘哐啷’一声,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撒了一片。
他也不看,只烦躁地提高嗓门:
“无名?!”他瞪向郑辉,“你消遣小爷我呢?!哪有人叫这名儿!”
郑辉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世、世子爷明鉴啊!是姓吴,名明!明日的明!就是……就是纪家小公子纪明那个‘明’字啊!小的万万不敢耍您啊!”
“蠢东西!话都说不明白!”李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像看傻子似的,接着烦躁地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郑辉如蒙大赦,起身跑至榻前,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仰着脸:“世子爷息怒,息怒……那孟氏女,怕是想在桃花街赁铺子落脚?要不……咱们把这聚福客栈也买下来?”
李璟冷哼一声,一脸‘你脑子进水了’的表情:“你当老子傻啊,桃花街临着新开门,进进出出都是些泥腿子、穷酸户!整条街也就清风茶肆还凑合。让小爷买那破客栈?你当老子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郑辉会点石成金?嗯?!”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蠢笨!”郑辉点头如捣蒜,连声道,“那地方腌臜,来往的都是些粗鄙不堪的下等人物,世子爷您万金之躯,怎能自降身份沾惹?
“再说那孟氏,她或许也意不在此,据下人通传,她出了桃花街后,还去了兴礼坊,出来后还转去了长通桥、为民坊……一连去了四五处地方。那……那依爷您的圣明,小的……小的该如何行事?”
“这也用小爷教你?那你的工钱也分小爷一份如何?”李璟不耐地又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倒,晃着脚,“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她怕不是知道咱们在盯着,想用那桃花街上的破落客栈混淆视听。
“你去!把那个她后来看的所有铺子的东家都一一找出来,吓唬吓唬他!让他有点眼力见儿,别什么人的生意都敢做!敢给小爷添堵,小爷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懂了没?”
“明白!明白!”郑辉如获大赦,点头哈腰,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去,“世子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让那孟氏得偿所愿!”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璟重新歪回软枕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姓孟的到底想干什么?没个消停!”
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管她要做什么,敢跟他对着干,他一定将她要干的事一桩桩都搅黄了!
第29章
三日后,夜色深深。
桃花街浸在一片寂静里,白日的喧闹早已散尽,只余桥那头御街上传来更夫打梆的声响,遥遥地荡在夜空里。
两盏素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两团朦胧的暖色,将孟玉桐与白芷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曳不定。
主仆二人踏着这一地灯影,停驻门前。白芷伸手轻推那虚掩的客栈门扉。
“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客栈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着细小的灯花,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榆木八仙桌旁,吴林正端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温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违的舒泰。连服了三日“安神定志汤”,他胸口的滞闷尽去,夜里睡得踏实,精神也清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