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床边,见床内侧叠放着好几床崭新的锦被,心下稍安。好在被褥充足,实在不行,打地铺也能将就。她打算着,新婚头一两个月暂且留在纪府,之后便可借照隅堂事务繁忙之由,搬回医馆去住。
这么想着,她便动手抱了两床被子,在床边的空地上简单铺了个地铺,和衣躺了下来。
今日经历了这般惊心动魄,她确实累了。可一阖眼,那闪着寒光的匕首、纪昀扑过来时决绝的眼神,便历历在目。
分明只是一场权宜之计的婚姻,一场交易而已。他为何要舍命救她?
她侧过身,望着床上纪昀昏睡的侧脸。这一世的他,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方才那般凶险,他本不必为她涉险。
还有青书。青书显然是得了瑾安的指使,想趁乱取她性命。
即便青书如今跟在瑾安身边,可他终究曾是纪家的人。若真要追究,只怕也难以牵连到瑾安头上。
瑾安向来如此,表面柔弱无害,实则步步为营。每次作恶,她总能将局面谋划得天衣无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她能指使青书,又从哪里寻来那么多身手不凡的死士?
今日之事,只怕贤太妃也脱不了干系。
纪昀还昏迷,她脑中飞快思索,决定让人去给景福传个信,提醒她这件事。
第109章
孟玉桐正凝神思忖着婚礼上的种种蹊跷,忽闻床榻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她起身走近,俯身细听。屋中烛火跃动,映照着纪昀苍白的侧脸,他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眉头微微蹙着,紧抿着唇,显出一股虚弱的病气。
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人儿似的。
她站在一旁盯着看了几息,只见他忽然开口,口中断断续续地溢出几个字:“阿萤......阿萤......”
孟玉桐身形微僵,竟有一瞬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怎会在昏迷中唤出她的小名?
待她再凑近些,却听见那声音不是错觉,愈发清晰,说的是:“对不起......阿萤,对不起......”
她蹙起眉,不解其意,轻声问道:“纪昀,你在对谁道歉?”
榻上之人似是被梦魇缠身,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极大的痛苦,声音也破碎断续:“阿萤……那秋海棠……定是极痛的吧……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秋海棠?
这一世的她,并未中秋海棠之毒,他说的难道是……
孟玉桐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榻上之人,心口抑制不住紧密跳动起来,险些透不过气。
难怪,难怪。
他这一世判若两人,行事作风与从前大相径庭,她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纪昀定是也想起来了。上一世的一切,那些对她而言刻骨铭心的前尘,他也都记得。
她怔怔地望着他,眸中情绪翻涌,似惊涛拍岸,难以平静。
便是在此时,纪昀回过了些神,缓缓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便见孟玉桐面色苍白,神色惊惶,瞧着十分不对劲,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是被宴席上的变故吓着了,强撑着要起身:“玉桐,你可有受伤?”
话音才落,纪昀便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在锦被下不住颤抖。
今日婚礼,圣上亲临,他虽不信瑾安真的会在这样的日子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却也不敢松懈,安排了一些人守在后院。
故而前厅发生动乱之时,救援的人能来得那样迅速。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瑾安这次的目的竟然不在救驾,反而让青书趁乱去取孟玉桐的性命。
幸好,幸好他拦住了……
孟玉桐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中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寸寸凝结的冰霜。
“纪昀,“她的声音也冷得像冰,“你是从何时起,想起了前世种种?”
纪昀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然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厌,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纪昀有些慌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袖,却被她狠狠挥开。
“回答我,”她的声音冷得可怕,连看也懒得看他,“你想起以前的事情,是在与我定下婚事之前,还是之后?”
她那样好脾气,那样善良慈和的人,此时却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与厌恶。
她知道了。
她定是厌恶极了他。
“八月十五,”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头漫上一股腥甜,又渐渐化作涩意,“中秋那夜......全都想起来了。”
“很好,”孟玉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原来如此。难怪后来你处处示好,百般维护。纪昀,你现在这般作态,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说罢,她决然转身往外走。
“阿萤!”纪昀顾不上伤势,踉跄着翻身下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他的心也跟着一颤,“你听我解释……”
“放手。”孟玉桐用力一甩。
他本就重伤在身,另一只手臂旧伤未愈,被她这么一推,竟是直直跌倒在地。
肩头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的血渍在雪白的中衣上泅开。剧痛与急火交攻之下,他眼前一黑,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倒在了地上。
孟玉桐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去外头喊了云舟进屋,便带上桂嬷嬷和白芷回了照隅堂。
夜色深深,凄冷寂静,将她离去的背影吞没,只余一室寂寥,和榻边那盏明明灭灭的孤灯。
云舟匆忙进屋,瞧见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赶忙将倒在地上的纪昀扶上了床榻,又去叫了李婉和纪宏业过来。
纪昀才包扎好的伤口裂开,胸口被洇红一片,李婉瞧着眉头直打哆嗦,手也跟着颤个不停。
纪宏业上前替纪昀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又细细问了云舟发生了何事,孟玉桐去了哪里。
云舟只说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不清楚,只看见孟玉桐带上桂嬷嬷和白芷离开了,应该是去了照隅堂。
李婉听得心口一酸,“这孩子,伤得这么重,怎么还下床了?他和玉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玉桐就回了照隅堂去?”
纪宏业轻轻皱眉,孟玉桐是个斯文温柔的人,若不是十分紧要的问题,她怎会同昀儿吵成这样,还连夜带着人离开了。
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对,隐约猜到些什么,只好按住李婉的肩,轻轻摇头:“有些心结,旁人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等昀儿醒了,他要做什么便让他去,我们不必拦着。待玉桐也是,他们都是有想法有主见的好孩子,我们不要过多插手。”
李婉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守在纪昀床边,没再说话。
*
月色西沉,万籁俱寂。回到照隅堂后,孟玉桐未点灯烛,径直走入房中掩上门扉,独坐于一片阒暗之中。
桂嬷嬷与白芷面面相觑,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见孟玉桐神色凝霜,又于新婚夜匆匆离府,心下也猜到几分。二人不敢多言,只远远守着,屏息静候。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零落枯叶叩击窗棂,发出簌簌轻响,更添寂寥。
孟玉桐临窗而坐,初闻纪昀亦忆起前尘时那阵惊涛骇浪般的x震愕与被欺瞒的厌恶,此刻已渐渐平息。回到这方属于她的安心之地,心绪也沉淀下来。
纪昀是否忆起往昔,本与她无甚相干。重生以来,她所求所愿,桩桩件件皆与他无关,那么他想与不想,于她而言,原也不该有什么分别。
可方才在纪府,那瞬间涌上的怒意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未能参透。
心绪微烦,她索性不再深想,执起灯烛点燃,取出前次未写完的宣纸,于纸笺后续写近日看诊所见杂症与心得。
墨迹渐干,心亦随之沉静。她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搁下笔,熄灯安寝。
翌日,天色阴沉,秋风瑟瑟,照隅堂如常开诊。
桃花街上左邻右舍见医馆照旧营业,皆有几分讶异。
有人特意来问:“孟大夫,怎的新婚头一日也不歇息?”
前来就诊的病患亦关切道:“是啊孟大夫,便是歇上几日也无妨的,我们还以为这几日医馆不开门呢。”
孟玉桐神色平静如常,浅淡一笑:“医者本分,不敢因私废公。诸位挂心了。”
她一如往日般望闻问切,闲暇时便潜心钻研药茶方剂,神情专注,举止从容,仿佛与成婚前并无二致。
若非暮色四合时,纪昀忽然出现在门外的话。
白芷悄悄瞥向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药材的孟玉桐,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低声道:“姑娘,纪医官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嗯。”孟玉桐并未抬头,目光仍凝在手中药方上。
方才依此方调配的药茶涩味稍重,需添一味甘草调和。
她提笔蘸墨,专心修改方子,对门外那人只字未提。
白芷只得退回一旁帮忙,余光却不时瞥向门外。
纪昀独自静立,望着馆内那道熟悉的身影,往日清隽挺拔的身姿此刻难掩憔悴,面色苍白如纸,憔悴虚弱得很。
夜色渐深,秋寒侵肌。绵绵秋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如丝如雾,沾湿了他的衣袍发梢。
他依旧伫立雨中,宛若一尊凝固的石像,肩伤疼痛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目光始终胶着在那盏温暖灯火下的身影上。
夜愈深,雨势渐密。
吴明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劝道:“姑娘,纪医官已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他身上还带着伤……”
白芷也轻声附和:“这般淋雨,伤势若再加重,只怕……”
孟玉桐笔尖微顿,方子恰在此时修改完毕。她沉默片刻,窗外适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她蹙了蹙眉:“请他进来吧。”
吴明如释重负,忙出门将纪昀引入室内,随即与白芷悄然退下,掩好房门。
纪昀踏入屋内时步履微踉,伸手扶住门框方稳住身形。烛光融融,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却照不进那双疏离的眼眸。
“纪昀,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
“阿萤,”他嗓音沙哑,似蕴着无尽痛楚,“从前种种,皆是我之过。今日前来,非为乞恕。只求你,莫要如此决绝。”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也从未如此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