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府内外张灯结彩,入目皆是灼灼夺目的正红。檐下高悬大红灯笼,廊柱缠绕锦绣红绸,连庭院中那几株秋日里略显萧瑟的古树,也缀满了小巧的红绸花。
锣鼓喧天,喷呐欢唱,宾客如云,整个纪府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与欢腾之中。
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宾客盈门,贺喜之声不绝于耳。x
纪昀一身大红喜服,长身玉立于府门前,平日里清冷的面容今日也染上了几分暖意,眼角眉梢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亲自上前,迎出花轿。当他的手握住孟玉桐的时,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微微一愣。
纪昀似乎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稍稍用力握紧,侧首低声问:“手这样凉,可是紧张了?”
盖头下的孟玉桐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纪昀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透过喧嚣传入她耳中:“也对,你素来是沉稳镇定的。紧张的,另有人在才是。”
第108章
孟玉桐动作顿了顿,任由他牵引着,跨过门口燃着的旺火盆,寓意婚后生活红红火火;又迈过马鞍,象征平安顺遂。
一路红毯铺地,直至喜堂。
堂内红烛高燃,宾客满座,皆是临安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
最上首特设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虽只着了常服,但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景福公主与瑾安公主分坐两侧稍下的位置,青书垂首静立在瑾安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新人入堂,先至御前,依礼叩拜。皇帝面露温和笑意,虚扶一下:“今日是淮之的大喜之日,这些虚礼就免了。你能成家立业,朕心甚慰。”
他目光转向一旁眼眶微红的李婉,语气更为和煦,“婉妹,淮之终于成家了,你与宏业也可放心了。”
李婉忙敛衽回礼:“承蒙陛下挂念。”
赞礼官见状,适时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外肃然叩拜。
“二拜高堂——”
纪昀父母端坐上方,满面欣慰与激动。两人深深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立,深深一揖。弯腰的瞬间,隔着朦胧的盖头,孟玉桐似乎能感受到那道来自纪昀的、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笑闹声、祝福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纪昀紧紧牵着孟玉桐的手,正要离开喜堂。
就在此时,席间忽生暴动。
席间突然站起三四个人,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们手里握着短刀,直冲着上首的皇帝扑去。
“有刺客!护驾!”御前侍卫首领厉声嘶吼,堂内瞬间大乱,惊叫声、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纪昀反应极快,几乎在刺客动身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
他将孟玉桐往云舟方向一推,语速极快:“护好少夫人!”
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那几名穷凶极恶的刺客,挡在了皇帝前方。
云舟得令,立刻与白芷、桂嬷嬷一起,将孟玉桐护着退至堂柱后的角落。
孟玉桐心跳如擂鼓,目光疾扫过混乱的场面,当瞥见瑾安公主虽也面露惊惶,眼底却不见半分失措之色时,她心中猛地一沉。
难不成,瑾安又想故技重施,妄图以“救驾”之名,再次攫取圣心?
孟玉桐望向瑾安时,瑾安也恰好抬起眼,远远地望向她。
那双平日里伪装柔顺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滚着不加掩饰的狠绝,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般的诡异笑意。
孟玉桐心头寒意更甚,她对云舟急道:“你去助纪昀,我这里无妨。”
云舟犹豫一瞬,见侍卫已陆续涌入,便将孟玉桐几人推向一个更为隐蔽、靠墙的厚重帷幕之后,这才转身往纪昀身边去。
纪昀正和两个刺客周旋。他身手很好,但一只手明显使不上力。刺客招招致命,他因要护着身后的皇帝,不免束手束脚。
见云舟过来,他立即喝道:“回去护着少夫人!”
就在这时,孟玉桐忽然感到右侧后方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她下意识转头,看见青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举着匕首朝她刺来。
这一瞬间,极致的惊骇蔓延开,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匕首尖端泛着的光泽。
前世被毒药侵蚀五脏六腑、呕血而亡的痛苦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难道重活一世,竟还是要死在青书手中……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等待着利刃穿透皮肉的剧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药香的温暖怀抱之中。
那怀抱坚实而可靠,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危险与混乱。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般的痛楚低吟。
孟玉桐猛地睁开眼,恰好撞入纪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中。那里面映着她惊魂未定的脸,以及强忍痛楚的暗色。
“公子!”云舟失声喊道。
原来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纪昀不顾自己的安危,硬是冲过来用背替她挡了这一刀。
此时,外间的侍卫已完全控制住局面,几名负隅顽抗的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
唯有被纪昀踢碎了下颌骨的那名活口,被侍卫死死按住。青书也被迅速制服,押解下去。
皇帝面色铁青,震怒异常:“给朕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又为救妻受伤的纪昀,眼中满是担忧与赞赏,“淮之,你的伤……”
纪昀脸色苍白,却依旧稳住身形,挡在孟玉桐身前,对皇帝道:“陛下,臣无大碍。今日是臣府上看顾不周,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速速回宫,以确保安全。”
他肩头大红婚服的颜色愈发深暗,湿濡一片。
孟玉桐的目光死死锁在他右肩胛下方的伤口处,那里插着的匕首周围,洇出的血迹竟隐隐发黑。
她心头巨震,失声道:“纪昀,刀上有毒!”
她话音未落,纪昀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淮之!”
“公子!”
孟玉桐急忙上前,与云舟一同扶住他软倒的身躯。场面再次陷入混乱。纪昀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小心抬起,送往厢房。纪老太爷匆匆赶来,亲自为孙儿处理伤口。
新房外的廊下,孟玉桐与纪宏业、李婉焦急等候着。
李婉紧紧握着孟玉桐冰凉的手,尽管自己也是忧心如焚,仍强自镇定地安慰道:“好孩子,别怕,别担心。他祖父他医术超群,定能救回淮之。淮之他……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孟玉桐反握住李婉颤抖的手,目光却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一片冰冷的沉郁。这精心策划的刺杀,这淬毒的匕首……瑾安,你当真疯魔至此了吗?
孟玉桐心中沉甸甸的。
今日纪昀是为她挡的这一刀,若他真有个好歹,她实在难以心安。
李婉看出她的自责,便让白芷和桂嬷嬷先带她下去梳洗:“我们这么多人守在这里也无用,你先去歇歇,换身衣裳。”
孟玉桐摇了摇头,目光仍紧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李婉轻叹一声,柔声道:“我们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待他伤口处理妥当,后半夜还要靠你多费心照料。你现在先去歇会儿,养足精神才好。”
听她这么说,孟玉桐这才应下。她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很快又回到了房门外守着。
孟玉桐回来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纪老太爷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匕首上淬了毒。”他声音低沉,“我已将染毒的皮肉尽数剜去,阻了毒素蔓延。但仍有少量毒质渗入血络……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他顿了顿,看向垂手侍立的云舟,“他小臂上那道旧伤又是怎么回事?伤口极深,几可见骨。往后他这只手,怕是使不上大力气了。”
云舟一愣,随即低下头,默不作声。
孟玉桐却心头一紧。手上的伤?
是上次采药时留下的吗?可他当时明明轻描淡写地说无事……难道他一直在瞒着她?
“祖父,”她上前一步,“后面交由我来照看吧,你们都去歇息。”
纪老太爷看了看她,颔首道:“也好,你通晓医理,由你看护最为妥当。”
他语气放缓,带着难得的宽慰,“你也莫要过于忧心自责,此事谁也不想发生。”
这位素来端方严肃的老人,还是头一回这般轻声细语地安慰人。李婉与纪宏业对视一眼,几人便先行离开了。
待他们离去,孟玉桐轻轻推开房门。
纪昀仍在昏睡之中,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长眉紧蹙,似乎极不安稳。
他肩上的伤已被仔细包扎妥当,白色的绷带下仍能看出明显的隆起,可见伤口之深。
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左手,那是他上次凤凰山采药受伤的手。轻轻卷起衣袖,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蜿蜒在他结实的小臂上x,当时必是深可见骨。
她的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处,仔细探查其下的筋骨状况。这只手伤势沉重,经络受损,往后怕是再难恢复如初。
孟玉桐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她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想透一口气。
她推开窗,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与廊下尚未撤去的红绸交织在一起,给这小院平添了几分既熟悉又陌生的静谧。
窗下那丛湘妃竹随风轻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孟玉桐的目光落在竹影上,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对这竹子,她始终喜欢不起来。
正要关窗,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那片空地,动作不由一顿。
新房内红烛未熄,陈设简洁而喜庆。除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一扇花鸟屏风、一套书桌书架,再无多余赘物。
窗边那块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奇怪。她分明记得,前世这屋里窗边一直摆着一张矮榻。纪昀这人秩序感极强,不喜随意变动屋内陈设,那榻在她记忆中的三年里从未挪动过。
如今,那张榻去了哪里?
若这房中只有一张床,日后她与纪昀同住于此,起居未免太过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