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清平乐(三) 真名。
叶暮欣赏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诧, 她知道,自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全中靶心。
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的猜测, 在他此刻的反应面前, 成了十分的确信。
“怎么能这么聪明呢?”周崇礼低低喟叹,最初的震惊过去后, 他忍不住赞叹,终于遇到了能真正对弈的对手, 话语直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四娘。”
他问道,“那么, 不妨说说看, 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的?我自认这局布得还算周全。”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探究, 账册已失, 最大的筹码移位, 此刻的坦诚,倒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复盘。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 向着城门。
“其实俞书办才是真正的周崇礼,对吧?”叶暮道。
对面的男人噙着笑意, “哦?有意思。可吏部档案记载,周崇礼是五年前到任吴江县令,而俞书办,是两年前才补入县衙户房,这时间,似乎对不上吧?四娘。”
“这正是你们布局最精妙之处。”
叶暮道,“容我顺着线索, 大胆猜测一番。”
“五年前,真正的周崇礼,那位二甲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前往吴江县赴任。然而,江南官场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或许在他离京不久,或许就在赴任途中,他便已察觉不妥,遭遇了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
因为她在俞书办的脖颈侧面,看到一狰狞的长条刀疤,那条疤的位置很险,再偏半分,就触及性命,试问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子弟,整天笑呵呵的,怎会留下生死搏杀的伤痕?
她那时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不如表面简单。
俞书办说他从未出过吴江,可他却偶尔冒出京畿口音,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叶暮自小京中长大,怎能不识?俞书办去过京中,并且呆过不少时间。
叶暮观察着男人的神色,继续推进,“就在他身陷险境之际,遇到了你。我猜,在那个时候,你从云南卸任归来,想必是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和见识,却因朝中无人,而被投闲置散,断了进一步的仕途可能。你心中有不甘。”
“一个惜命的真县令,一个身怀才干的失意官员,你们二人一拍即合。周崇礼赏识你的能力,你看中他的身份,渴望机会,哪怕是以他人之名,行险一博。”
叶暮的思路越发清晰,眼眸粲然。
“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协议就此达成。你带着周崇礼县令的官凭印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县衙。对于吴江县的胥吏、士绅乃至百姓而言,他们从一开始见到的县令就是你。所谓的周崇礼,从一开始就是你的面容、你的声音、你的行事作风。”
春光明媚,也比不过眼前女子的鲜活。
周崇礼牵牵唇角,“基本没错,继续。”
“俞书办利用三年时间,彻底隐入吴江的市井与乡野,直到他对此地足够了解,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身份切入县衙核心,接触到最机密的钱粮账目,于是,两年前,他补入了吴江县衙的户房,成为一名最不起眼的书办。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只关心琐碎事务和吃吃喝喝的胖书办,才是真正掌握着此地命脉,暗中绘制罪证图卷的人。”
“那布告栏后的账册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知道,女子都喜欢花吧?”叶暮这时才露出了点女儿家的天真,“你们县衙终日阴沉沉的,灰墙黑瓦,唯有那布告栏上的一朵朵朱砂小红花,算得上一点亮色。我核账累了,就常去那儿站一会儿,巧合的是,我每回去那里时,俞书办也总在那里驻足,起初我以为他也如此看中这点小玩意……”
叶暮笑,“直到那回架阁库搜寻未果后,衙里没人,我依然走到布告栏前,看了看,可能是老天帮我,我那天是没发现异样的,直到今早又莫名想到小红花,想到那布告栏,突然想到,有个磨损边角,却没有积年灰尘,谁会特意只擦一个边啊?”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暮眸光灼灼看着他,“俞书办不能与你公然频繁接触,也要在人前表现出与你这个县尊并不甚熟络。而这布告栏,却是你们二人都可以每日自然而然经过之地,它立在二门显眼处,人来人往,反而成了灯下黑。那里,就是你们传递紧要讯息、藏匿关键物品的绝佳地点,不是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先前所有的机锋试探,都随着这最终图景的拼合而骤然沉淀。
车外街市的喧嚣,逐渐幻化模糊,愈发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寂振聋发聩。
良久,对面男人极其郑重地抬起手,鼓掌,“看来东宫这回没有选错人。”
东宫并非没有暗中派过人来吴江,明察的,暗访的,都有。
但那些人,要么被表面光鲜的政绩表象所惑,无功而返;要么,便是悄无声息地折在了这潭深水之中,再也没能传出只言片语。
像叶暮这般,看破双重伪装,仅凭这些蛛丝马迹,便将一场持续五年的暗局抽丝剥茧,却是第一人,有胆识,有魄力。
“还有一点让我起疑,在吴江县衙那些日子,我所知晓的关于你的种种,十之八九,竟都是从俞书办那里听来的。”
叶暮笑,“他总是不经意地告诉我,周县令今日去了何处巡视,他太过热心了。”
俞书办作为补录进来的富家少爷,按道理背景干净简单,可这样一个角色,对于官场运作、钱粮关窍、乃至县尊大人每日的行程细节,都未免太过熟悉了些。
车轮辘辘。
“外面的车夫也已经换人了吧?”周崇礼道。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老车夫的清嗓咳痰之声了。
“当然。”
在今日清晨,她借口折返回小院闩门的那短暂片刻里,她除了告知谢以珵真账册的藏匿之处,并请他在他们离开后立即着手取走外,并叫来了随行护卫的两名东宫暗影,其中一人协助并保护以珵。
而另一人,则需在他们返程时,于恰当的时机替换掉原本的车夫,并驾驶这辆马车,改道直奔京城。
这是一场将计就计的完美反杀,车厢外的车夫早已易主,前路改换,车厢里,攻守之势逆转,主动权已稳稳落入叶暮的掌心。
“所以哪怕没有王颙这场闹剧,你依然会将我押送进京?”
“没错。”叶暮道,“而且若没有他,我本就打算在今日返程时,告诉你我是女子这一事实,还让你多此一举折了一处商铺,实在不好意思了。”
她的眼神可没有半分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有棋高一着的得意。
“精彩。”周崇礼亦无丝毫挫败愠恼,笑得有几分宠溺,甘拜下风,“输给四娘,我心服口服。”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你为何会甘愿冒如此奇险,当个替身县令?”叶暮琢磨,“你以为只要站在台前的是你,平日与各方官员周旋的是你,积累了足够的政绩和人望,将来即便东窗事发,也能凭此脱罪,或者彻底李代桃僵,将这身份彻底变成你自己的?”
周崇礼未答,靠在车壁上,轻抬下颌反问她,“那么,四娘,你一介侯府千金,锦衣玉食,又为何要女扮男装,深入这龙潭虎穴,为东宫做这等凶险之事?”
他不等她回答,便自问自答般低笑起来,“推己及人,我大约能猜到几分,你不缺钱财,侯门的尊荣也未必是你所求。或许,是胸中亦有几分达济天下的书生意气?或许,是为天下困于内帷的女子发出不平之鸣?又或许,只是见不得贪腐横行,骨子里藏着几分不肯磨灭的侠义之心?”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在印证自己的猜测。
叶暮微微一怔,她虽早已不是侯府千金,但眼前的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为了女子能入官场,这的确是促使她接下来这桩险差的初心,她想证明,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
听他这么一说,叶暮也了悟些许,“我明白了,你也一样,只是想做点实事。无论顶着谁的名,无论身份是真是假,你只是想真正做点事,清除积弊,整顿吏治,让这一方百姓能活得稍微像样些。哪怕手段离经叛道,前程叵测,哪怕最终可能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你也认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眸中光影流转。
“那你为何又纵容周崇礼侵吞河工款?这与你想做的事,岂非背道而驰?”
对面男子莞尔,“这个么?你猜猜。”
“这回我可是猜不出来。”
这的确是叶暮一直以来费解的地方,只是眼下,她看他是不会再吐露半分关于河工款的核心秘密了,反正她的首要任务是取得真账册,如今已然完成。审讯他,厘清全部阴谋,那是太子殿下该操心的事。
叶暮心下一定,索性不再纠缠。
周崇礼见她不予再问,整个人似松弛下来,他倏地倾下身,叶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用齿间衔下红蔷薇最外侧的一片花瓣,极快,他已经坐了回去。
唇齿间的花嫣红,衬着他疏淡的眉眼,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然后,他缓缓抬手,将那片花瓣从唇间取下,握在掌心,看她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讨我喜欢?”
“周崇礼。”叶暮一噎,往后靠了靠,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知道以珵和我有琴瑟之好,便不该再行这般逾矩轻薄之举。”
“有什么所谓?不是还未成婚?”他笑道。
“我们此番回去,便即刻成婚。”
“回去的路上也得好几日,”他双手闲适地搭在案上,语气轻佻,“这几日山高水长,很难保证不生变故。”
“周大人这是何意?”
“还要我把撬墙角说得再直白一些么,四娘?”
叶暮冷笑了声,“听闻以珵在云南救过你,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
他得庆幸,以珵是个不予多管闲事的性子,所以在云南也不问他名讳,不然她能更早几天斟破这局。
“两码事,救命之恩,我自有我的方式去还。但心之所向,却是另一桩事了。”他道,“还有,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周崇礼了,我叫俞少白。”
“真名么?”
“是。”他笑着点头,“我同你说过的话里,大多为真。只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在户部做侍郎的族叔,那是周崇礼的。我今日所有,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但在云南因为过于刚直而触及权贵,被革职了,他这才南上,寻找机会。
提及此,他并无自矜,也无怨怼,只有平淡的陈述。
“身世也是真的,我的确是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俞少白这名字,也是我自己后来取的。那时候刚识得几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简单,笔画也少,好写好记。”
他说完,问她,“你呢?真名是?”
“叶暮。”她并无迟疑,到了此刻,已无隐瞒的必要,“不是仰慕的慕,是暮雨初收的暮。”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
是傍晚时分骤歇的雨,他想到那回出面馆时,正是这样的时候,不,是再晚了点,更缱绻绵绵。
“叶暮,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讲。”
叶暮抬眸看他。
“你那晚祝我生辰,我很高兴。”
“那我也不妨直说,那天的面条,比在你家的饭要可口许多。”
俞少白低笑出声,叶暮,其实还有一桩事,你也猜错了,我其实很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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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马车都在北上的官道途中疾驰。
双方既已撕破那层身份伪装,反而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防备与做作,一路行来,倒是相处得比在吴江县衙时更为融洽。
俞少白的言行举止,其实远不如马车内那番交锋时表现得那般轻佻孟浪,除了那日车厢里的掠夺折花,其余时候,他堪称守礼,还颇为细心,安排食宿、探路问询,皆不大用叶暮操心。
这日,马车驶入清源城镇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城中灯火阑珊,他们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落脚,一路上,俞少白都与那名东宫暗影同住一屋,便于看管,实则那暗影早已得了叶暮暗中吩咐,只要俞少白不生异动,便以礼相待。
而俞少白,似乎也全然未曾想过要逃,每日里闭目养神,平静得不像个即将被押赴京城的囚犯。
叶暮自己独居一室,倒也清净。
今晚,两人同在客栈楼下大堂用晚膳时,周遭食客的议论声却吸引了叶暮的注意。
原来,近日城中来了一位游方郎中,据传医术颇为神妙,尤其擅长疑难杂症,这两日在城东义诊,引得不少百姓前去求诊,口碑传得神乎其神。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以珵那深藏于血脉之中的家族隐疾……
悬顶之剑,她时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无论那游医是否名副其实,但凡有一丝可能,她也想为以珵寻一线生机,她没怎么犹豫,放下碗筷,起身欲往外走。
一直安静用餐的俞少白抬起眼,目光在她骤然凝重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怎么?你有隐疾?”
“不是。”
“那就是谢以珵?”俞少白也放下筷子,跟着她往外走,“他年纪比我还小几岁吧?这么年轻就不大行了?”
“你别瞎说!”叶暮斩钉截铁地回护,“他好得很!”
“是么?”他慢悠悠地道,“你没对比过,怎么知道他好,还是别人好?”
叶暮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脸颊,耳热起来。
她瞥他一眼,她自然有过比较,可这私密至极的体悟,怎堪与这浑人分说?她强压下扇他一耳光的冲动,“俞少白,你再同我说浑话,信不信一到京城,我立刻让暗影先绑了你去扶摇阁,让你尝尝当清倌的滋味?”
扶摇阁,京中最有名的风月销金窟,俞少白当年在京中备考时自然有耳闻。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人脉。”他倒是不恼。
叶暮往对街走去,冷冷抛下一句,“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着呢。”
俞少白看她耳畔发红,煞是莹润可爱,玩味笑笑,其实她要对比,他倒是很乐意奉陪。
对街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挤挨挨,都在排队。
好不容易排到叶暮时,已是月上柳梢,神医打着哈欠,要走了,“小娘子,有缘再见,我要收摊了。”
他四十来岁,布衣葛巾,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举起手来时,腕上缠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颗颗都有小儿拳头大小。
与旁的佛珠都不太一样。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里最后晃动的,就是这样一串佛珠,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缓缓捻动,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只是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未曾看清眉目的僧人形象,难以重合,那僧人清癯出尘。
叶暮前世是在二十七岁时死的,离当下还有十一年。
许是眼前人再过几年,因缘际会,就遁入空门了?
但看到这串佛珠,叶暮连带着对这位游医的医术,也莫名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信任。
毕竟他可是让她起死回生的人。
叶暮恳求他,“这病对您而言,定是不难,还望你施以援手。”
游医最见不得女子落泪,还是这般貌美娇娇,他摆摆手,“坐下,伸出手来。”
叶暮摇头,“不是我,是我心上人。”
游医让俞少白坐下,叶暮再度摇头,“他不是。”
俞少白听了,半开玩笑,“我是她夫君,不是心上人。”
“夫君是夫君,心上人是心上人,知己是知己,并不矛盾。”游医倒是开明,“这么美的小娘子,定是许多人喜欢吧?从中挑选几个,也是人之常情。”
“神医,你莫听他胡吣,一个就够我忙活的了。”
叶暮瞪了眼偷笑的俞少白,回头正色,“我求医的这位男子,乃家族遗传,代代相传,早年不显,年岁渐长则逐渐损耗根基,形销骨立,终至英年早逝。”
她又详讲了咳血等具体症状,生怕漏掉一丝一毫,唯恐神医诊错。
“治不好。”
叶暮如遭雷击,“定是我描述有误……”
“小娘子说得够清楚了,”游医打断她,“京中,谢府吧。”
他竟一口道破谢家世代竭力掩盖的痛处,看来谢府早已有人暗中寻访过这位游医。
“不是病,是毒。祖上招惹的孽债,化入血脉,代代相传,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石,攻伐不得。”
竟是毒。
叶暮只觉胆寒,难怪遍寻古籍偏方无效,原来根源在此。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她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无论需要何物,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但请神医指点一条明路!”
她边说,边将身上所有银票并一些散碎银子尽数掏出,堆在桌上,恳切地望着对方。
游医的目光扫过那些银钱,并无波澜,摇摇头。
叶暮又将俞少白腰间的荷包丢到桌上。
“欸?”俞少白吃惊,但看着叶暮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想想算了。
游医极轻地叹了口气,“天地造化,相生相克,或许有一线极其渺茫之机。”
他道,“南海极深之处,万丈海渊之下,生有一种奇物,名为渊渟。此物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本是无解之毒。”
叶暮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
“然,物极必反。若能得到渊渟,研磨成极细之粉,可攻伐血脉中沉积之毒。此乃九死一生之法,凶险异常,过程煎熬如坠炼狱,且成与不成,只在五五之数。更遑论,渊渟之所在,非人力可轻易抵达,取之难如登天。”
叶暮不死心,“既然记载如此详尽,定是有人成功取出并使用过,对不对?否则这些描述从何而来?”
“不错,据我所知,当今圣上为求炼丹,曾密遣一支精锐死士,深入南海绝域,带回过少许,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估计早没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伸手只取了桌上看上去最沉的荷包,捻着佛珠走了。
“欸?”俞少白喊道,“那好歹是我的钱!不是义诊么!”
叶暮却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挪出茶寮。
“你不会真要去南海吧?海底毒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个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的骗局。”
俞少白举步跟上,“我倒是有更实用的一法。”
叶暮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他。
“你且等谢以珵四十,油尽灯枯之后,再觅良人改嫁便是了。”俞少白笑道,“若我此番能侥幸从这事中脱身,能大难不死,到时我娶你。”
“我不嫁老头。”
俞少白气笑,“叶暮,你……”
他转身就见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了。
俞少白剩下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心里也像被什么拧过一般,收起玩笑神色,好生宽慰,“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回到客栈,刚一踏进门槛,两人便察觉异样,空气中有血腥味,小二伙计皆以伏倒在地。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门侧门窜出,叶暮来不及惊呼,就被其中一人紧紧箍住腰身,在街巷屋脊飞檐走壁,疾驰而去。
一直到了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前,叶暮才被放下,随后,俞少白也被暗影带到此地。
叶暮看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认出这是派去协助谢以珵护送账册回京的东宫暗影,又名右影。
而护在她身侧的,是左影。
“以珵呢?”叶暮心头涌起不祥预感,急声问道,“他为何没同你在一起?发生了何事?”
暗影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哑士,无法言语,面对叶暮的逼问,只能比划,那手势眼花缭乱,叶暮看不明白,愈发着急,他比划得就越快。
“到底在瞎比划什么?”叶暮心急如焚。
俞少白此刻已冷静下来,“是不是皇上的人来了?”
右影动作一顿,点点头。
叶暮尚且不明,“何意?皇上的人为何会来?账册不是送往东宫?”
“你之前不是一直追问,那笔数万两亏空乃至漕银、茶引盐引的款项,究竟流向了何处吗?”
俞少白彻底给她揭开了迷惑,“这普天之下,能让精明的太子殿下都感到棘手的人,还能有谁?”
叶暮浑身一震,瞬间就明白了。
还有谁,能让太子查案都如此投鼠忌器?能让太子都如此谨慎,需要证据去说服应对的,唯有他的君父,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那笔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亏空,最终竟然流向了皇帝的私库。
“所以,你们的背后,其实是陛下?”叶暮的声色寒意涔涔,“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情况?知道周崇礼是假的?他默许了?”
俞少白颔首,“陛下需要钱,也需要有人维持表面上的清平与政绩,我和周崇礼正好满足。”
叶暮望向右影,“那两本账册……”
右影伸手入怀,掏出册子,上面有点点血迹。
叶暮喉间干涩,“这血,是以珵的?”
暗影点了点头,目光晦暗,紧接着,他抬起手指,指了指俞少白。
“那些追杀的人,他们将以珵当成了俞少白?”
暗影再次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比划起来,手势急促而混乱,显然想传达更复杂的情况。叶暮完全看不懂,几近奔溃。
“所以以珵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明白他在比划什么,浑身发抖,往庙门走去,“是不是在方才的客栈?”
“叶暮!你冷静点!”俞少白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他转向比划的左影,“你是想说,你们从吴江取出账册后不久就遭遇追杀,一路奔逃,通过右影暗信得知我们在此地落脚。但你们刚到客栈想与我们汇合,又遭遇了追兵。你和谢公子被迫分头引开追兵,他走前将账册交给了你。之后你设法甩脱追兵,与原本暗中保护我们的右影汇合,救下我们,对吗?”
“你看得懂手语?”叶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俞少白的衣袖,“那你快问他,以珵分开时,往哪个方向去了?伤得重不重?”
“他只是哑,不是聋,完全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俞少白无奈指指旁边。
关心则乱,叶暮这才瞧见左影在画图解释右影的比划。
“伤势不重,往南边山林去了。”
叶暮稍稍宽心,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去南边找以珵,又要往外冲。
“站住!”俞少白厉声喝止,挡在她面前,“你现在贸然去找,就是送死,追兵可能还在搜索,你既不熟悉地形,又不懂追踪隐匿,怎么找?找到了又能如何?带着伤者对抗那些精锐杀手?”
他指向两名暗影,“让他们去,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擅长追踪、隐匿和反追杀,比你去找到他的机会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俞少白做惯县令,很有一套。
叶暮冷静下来,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好拜托他们,“请你们一定帮我把以珵带回来,只要他能平安,我叶暮对天起誓,定会重重报答你们!哪怕你们将来想要恢复声音,我也会倾尽所能,寻遍天下良医,为你们想办法。”
暗影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出了庙门,融入外面渐深的夜色之中。
“你还真会夸下海口,让哑巴讲话。”
叶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俞少白看她一眼,也不再说话,默默走到一边,从角落拾拢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自己随身的小袋里取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一些庙内的阴寒。
“你出门准备倒是周全。”叶暮望着跳动的火焰,无意识地喃喃,“暗影并非天生喑哑,多是幼时被选定,才被用了手段,坏了嗓子。日后若能脱离这行当,好生调养,寻访精通喉科经络的名医,未必没有一线希望恢复些许。”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针灸甲乙经》里有些许记载,有关声带经脉损伤的。”
“你看了不少医书?”俞少白稍一思,便了然,“为了谢以珵看的?”
火光映照下,叶暮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否认。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沉默了片刻,俞少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低声问:“你喜欢他什么?”
叶暮抬眸,看了他一眼,反问:“俞大人难道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不是你么?”
“这种时候,就别再拿我打趣了。”叶暮别开脸,语气疲惫。
她此刻没有心思应对任何暧昧或试探。静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喜欢他什么,其实我也没想过,只是看到他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我都觉得活着真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应该是很喜欢他吧?才会在言及他的时候显露少女情动时特有的柔软与惘然。
“你年纪大,可能体会不到。”
她可真会记仇,不就方才说了句谢以珵年纪轻么?也有可能记的是后半句“不大行”的仇。
俞少白笑了下。
叶暮难得对他好奇,“大人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婚配?以你的才学能力,即便顶着他人之名,也不乏人赏识结亲吧?”
“难为你会主动夸我。”俞少白拨动柴火,火星溅起,“我身上背负这么大的秘密,朝夕祸福难料,何苦去拖累别人家的好女儿?”
叶暮缄默,论起这一点,他还算有良心。
皇帝知道他的存在,默许利用着,一旦构成隐患,就像此刻,他们作为知情最多的人,抹杀便是唯一的结局。
叶暮也终于明白,前世之所以查无“周崇礼”此人,便是因为一切都被皇帝悄然掩盖了。
俞少白,更应该是留不下名字了。
你有想过自己最终会被杀吗?”叶暮轻声问。
“只要陛下一直有钱用,他就不会杀我。”
难怪他会纵容周崇礼贪墨,或许他也阻止不了。
俞少白道,“但现在不同了。账册被你取走,事情闹到太子面前,我这枚棋子,恐怕是到了该被丢弃的时候了。我大概到不了京城了。”
他看向叶暮,目光清明,“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分开走。你带着账册,尽快想办法送去给太子,我的生死,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再卷入更深。”
听着心酸,叶暮翕张着唇,还要再说,就见右影回来。
她忙起身去迎,“以珵?”
叶暮看向他后头。
左影背回来了谢以珵,一身青衣已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无力地垂在暗影肩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叶暮心往下坠,抖着声音唤他,“以珵。”
没有回应。
暗影将他小心地安放在地上,谢以珵的身体软软地瘫倒,没有任何声息,胸口没有起伏。
叶暮彻底崩溃。
她连爬带滚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凉,她不敢置信地摇晃他的肩膀,低声唤他,“以珵?以珵!你看看我……谢以珵!”
没有任何回应。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他应该会拥抱她的,会亲吻她的,会低声唤她“四娘”的。
可是他就这样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
“谢以珵,你在装死对不对?”叶暮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至少先活到四十岁啊……”
作者有话说:没死哈,放心放心,下一章能笑出来的!我保证!在慢慢收尾了,是happy ending的[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