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清平乐(二)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叶暮愕然。
他的唇很凉。
她的指尖忍不住往后瑟缩, 谢以珵以为她要逃,齿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以珵。”叶暮的眼眸也謿漉漉的,她看着低垂的眉眼, 看着他的薄唇, 四肢百骸窜遍戦栗,连脚趾都不受控地蜷起来, “你要把我吃掉啊。”
声音又轻又软,谢以珵这才缓缓地掀起眼帘, 望向她。
他的脸是远山薄雾的清寂,齿关与唇舌却有难以言喻的慾。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将她往前带了带,更近一步。
叶暮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他嘴唇柔软的压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锦衾滑落, 一览无余。
爱慾, 原来与食慾同源, 本就是欲壑难填,谢以珵面对眼前的活色生香, 心里蓦然闪过这个念头,原来佛祖并未真正苛待他的吃食, 只是将世间最美好的珍馐留给了他。
她对他,实在太过慷慨。
“以珵,放我去清理一下吧。”
闻言,谢以珵才拿过她的手,“是要洗手么?”
“不是。”叶暮羞窘,咬唇没说。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榻上有新的一滩謿, 他了然,低低地嗯了声,“那我帮你。”
榻边的夜明珠泛着温润莹光,幽微流转,墙壁上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
她以为他是要烧水,却不想他的的吻,落在另一颗玉珠上。
原来是这样的清理。
叶暮玉臂倏地伸直,手指无措地穿进他细短的墨发中。
“同我说说,”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水意,“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的思绪早已被拨得七零八落,哪还拼凑得出完整的语句?可他偏偏不解渴后,含糊不清地定要她说。
明天他就要北上回京,她要去苏州府,能好好相处的只有今晚。
“我学会了开锁,打开了签押房,没有找到线索。”
叶暮眼下可耻地觉得,他也在开锁,他在紧涩的卡槽里耐心拨/动簧扣,他才是最高明的锁匠吧,她听到自己到处都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他还是比她更懂得其中关窍。
叶暮紧紧抓着他的短发,在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突然庆幸,幸好他这么些年遁入空门,做了持戒僧人,若非如此,以他的品貌才学,在平常的书香门第,应是要早早定亲,成了别人家的佳婿良人,画眉夫君……哪里还轮得到如今,被她独占这般风光霁月,尝尽这销/魂滋味
这念头让她本就发烫的耳根更是烧灼起来,心底却莫名涌上虔诚的窃喜,冥冥之中真有菩萨佛祖,将这块稀世美玉妥帖收藏了这许多年,专为她而留。
谢以珵见她被挑/钹了几回,就已绵/软累乏,念及她明日尚有正事待办,终是敛了更放肆的方式,为她仔细清理了一番后,自己也冲了个凉,就同她一块躺下了。
两人相拥而卧,低声絮语片刻,叶暮终是在他身侧,沉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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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际刚透出些微曙色,叶暮便已起身。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肤色暗黄,眉目低顺,喉间用特制的膏胶贴出男子般微起的喉结,昨夜那个眼波潋滟,肌肤生晕的叶暮已被仔细掩去,此刻立在镜前的,是县衙里沉默寡言的书办叶慕。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来,谢以珵的下颌轻抵在她肩窝,“今日不同往常,人多眼杂,一切以自保为重,切莫逞强。”
叶暮轻轻点点头,向后靠了靠,还想说什么,就听门口有人喊,“叶书办,起了么?县尊大人的马车已到巷口候着了。”
听这声音,是县衙马厩里那个嗓门极大的老车夫。
叶暮自知该走了,转身踮脚,在谢以珵唇上落下极快极轻的一吻,似蜻蜓点水般就要后退,他却不容她这般轻易退开,在她撤离瞬间,手掌扣住她后颈,追吻上去。
直到外头的催促声又起,他这才缓缓松开她,眸色温柔,“走吧。”
上了马车,周崇礼已端坐其中,正闭目养神,叶暮躬身,在他对面坐好,低声道:“大人。”
周崇礼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她的嘴唇似乎比平日瞧着润泽嫣红些。
许是刚睡醒罢。
他并未多想,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行出不过十余丈,一直垂首安静的叶暮忽然“哎呀”一声,抬起头,面上带着窘迫:“大人恕罪,卑职方才匆匆出来,似乎院门忘了闩上,容卑职折返片刻,很快便回!”
折返后,周崇礼挥了挥手,示意快去。
他坐在车内,听着脚步渐远,片刻后,他用食指挑开了车窗边的竹帘,朝巷子深处望去。
晨雾氤氲中,他确实看见叶慕正在那扇木门前,正抬手闩门,动作自然,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一角深色衣袍翻飞出来,如鹰隼掠影,又倏地不见了。
周崇礼的手指停在竹帘边,眸光深了深,缓缓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向苏州府城,轱辘声单调,叶暮疲累,上车没一会儿就贴着车壁睡去了,周崇礼看着她歪倒,缓了一会,找了个软枕想给她靠着。
她歪头,领口稍敞,锁骨靠近肩膀的凹处,一点殷红如朱砂,烙在肌肤上。
印记新鲜,颜色妍丽,形状暖昧。
周崇礼的目光在那处定住了。
暮春时节,天气尚且微凉,远未到蚊虫肆虐的时候,这印记,总不至于是被什么虫子叮咬所致。
这个位置,她自己也亲不到。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
周崇礼盯着那点红,果然是谢以珵又来了么?就这么难舍难分,连这须臾的分离都耐不住,非要假借折返闩门的工夫,再跑回去耳/鬓/厮/磨一番?
她身上应该不止这点吧。
周崇礼冷嗤,手臂收回,将那个软枕垫在了自己的腰后,看了会她,又觉头疼,索性闭上了眼。
叶行简府邸,敞轩临水,宾客寥寥,确是清谈小聚。
叶暮垂首敛目,跟在周崇礼身后半步踏入轩中。
目光触及兄长时,呼吸稍稍凝。
叶行简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袭湖蓝家常直裰,衬得人越发温润清雅,正含笑与旁座一位年长文士叙话,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公务的繁冗。
“行简兄,”周崇礼上前,嘴角噙笑,侧身将身后的叶暮让出些许,“这是敝衙户房新进的书手,叶慕。宛平人士,刚来吴江不久,做事尚算勤勉仔细,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叶慕,还不快见过叶大人。”
叶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恭谨作揖,“卑职叶慕,拜见叶大人。恭祝大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叶行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了过来。
那目光温润依旧,就像看待任何一位随上官而来的普通胥吏。随即,便滑开了,重新落回周崇礼身上,笑着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崇礼兄有心了。叶书办瞧着是个稳重的,在你手下历练,是好事。”
兄长未露丝毫异样,叶暮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或许他的确也没认出她来。
宴席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
叶行简身为寿星,举止言谈温和得体,与众人谈诗论文,论及地方风物民生,亦见解独到。
直到席间举杯间隙,他才转到叶暮身边,如同寻常交谈,温声问道,“叶书办在吴江县衙,可还适应?”
他怎能认不出来?那眉眼轮廓,实在太过熟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前几日收到京中信,说是已被“和亲”铁勒的四妹妹,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治下的苏州,出现在他生辰宴上。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几日经历了怎样的锥心刺骨的无力与自责。
叶行简的心头酸涩翻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江南湿气重,与北地不同,饮食起居还习惯么?”
叶暮点了点头,“劳大人垂问,卑职尚能适应。”
宴至中途,敞轩外忽起喧哗,隐隐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一名仆役步履匆匆而来,附在叶行简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眸色微凝,起身向宾客告罪,“诸位少坐,府中有些许琐事需处理,叶某去去便回。”
他离去不过片刻,外间的争执声非但未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有推搡之势。周崇礼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对身侧的叶暮道:“随我来看看。”
行至连接前院的月洞门附近,便见叶行简正挡在门前,与一名面有骄矜跋扈之色的年轻男子对峙。
那男子身后跟着四五名身形健硕的豪仆,气势汹汹,正是苏州知府宠妾的幼弟,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王颙。
“叶大人!”王颙嗓门粗鲁,毫不顾忌场合,“今日您做寿,晚辈本不该打扰!可有人给我递了准话儿,说您这高朋满座的寿宴上,藏着个了不得的贵客,身上沾着好几桩不清不楚的官司,从京城逃来。”
“晚辈这也是为了您好,怕您被奸人蒙蔽,惹祸上身!不如就让我这几个不长眼的下人进去瞧瞧,搜一搜,也好还您一个清白,您说是不是?”
“王公子,今日皆是叶某知交好友,并无你所说的什么人物,府邸私苑,亦非任人搜检之所。还请自重。”
王颙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粗糙的画报,抖开,上面用拙劣笔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侧影,眼神木讷。
他拿着画报,目光扫视众人,“是不是谣言,比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叶暮觑了一眼,画上的人正是她,她不明白为何会有此言论,但看来者不善,若是被他抓住,那她的身份可就曝光了,叶暮下意识地侧身后退半步。
“诶诶,就你!”王颙看到隐在周崇礼身后的叶暮,示意仆奴上前,“你到跟前来!”
叶暮心口狂跳,周崇礼上前一步,挡在了叶暮身前。
“王公子。”他的声色自有一股沉肃官威,“今日是叶大人寿辰,宾客皆在。你手持这等来历不明的画影图形,无凭无据,便要强搜朝廷命官的府邸,惊扰寿宴,视朝廷法度,官员体统为何物?”
他的语气转冷,“若你真有确凿线索,指证何人,理应具状呈递至苏州府衙或有司衙门,依律查办。王公子,你莫不是要本官即刻修书,将今日之事呈报抚台大人知晓?”
这番话,砸在王颙那点仗着姐夫势力的虚浮气焰上,王颙脸色阵红阵白,他狠瞪了周崇礼一眼,终究不敢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硬来。
“……好!周大人!好一张利口!”王颙咬着牙,将画报揉成一团,“今日我给您,也给叶大人这个面子!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带着豪仆,悻悻然拂袖而去。
风波虽暂时被压下,但王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叶暮继续滞留在此,不仅自身危殆,更会为兄长带来无穷后患。
“行简兄,王颙来势蹊跷,分明是受人指使,有备而来,后续必有动作。”周崇礼道,“叶书办今日随我前来,是我带来的人。于情于理,不如由我暂且带离贵府,以策万全,也免得多生枝节,扰了行简兄的清静。”
叶行沉吟道:“崇礼兄所言在理。只是王颙既已起疑,城外关卡恐怕也已得了风声。以此面目,如何出得了城?不若让叶书办暂且在我府中隐秘处住下,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不妥,留在此处,恐成众矢之的,反而累及府上。”
叶行简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看向叶暮,眼中挣扎愈盛,嘴唇微动,似有决断,唯有一法可行。
然而他尚未出声,袖口便是一紧。
是叶暮在他身侧,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他言。
叶暮猜到哥哥要说什么了,是让她换回女儿身。
但这一拉一扯之间,未能逃过周崇礼的眼睛,他向前踱了半步,一点点放网,“行简兄,我观你与叶书办之间似是旧识?方才情急之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倒不似寻常上官与僚属。”
叶暮抬眼,撞进周崇礼那双深邃难辨的眸子里,那里面有玩味的了然。
他说过,他爱看猫抓老鼠,静待时机,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叶暮眼下十足怀疑,那王颙来得如此巧合,手持画像,目标明确,极有可能就是周崇礼安排的。
所以,他此刻就在等。等着看他们,如何在他布下的局里仓皇失措,最终自己撞入网中。
目的就是逼她和哥哥在情急之下相认,彻底撕开她维持数月的伪装。
“不瞒崇礼兄……”叶行简开口。
叶暮低呼,欲阻,“叶大人!”
叶行简却轻轻拍了拍叶暮紧攥的手背,将她半挡在身后,“此事关乎舍妹清誉与安危,行简不敢再隐瞒。此‘叶慕’,实乃舍妹叶暮乔装所扮。”
“哦?”周崇礼眉梢微扬,“竟是如此?叶书办……不,该称叶姑娘了。真想不到,姑娘竟藏得这般好,连周某也险些看走了眼。”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丝半毫的“想不到”,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还有如愿以偿的揶揄。
叶暮垂下眼,她总算明白,他为何说要等来过兄长的宴席上,再议不迟了。
她虽不敢肯定那王颙是受他指示,但她相信,今日无论有没有这场闹剧,周崇礼都有的是法子,逼得他们兄妹相认,逼得她无处遁形。
叶暮看他唇角轻牵,他早就看出来,她是女子了吧。
“如今局面,王颙在外虎视眈眈,舍妹若以男装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行简无心计较周崇礼话语中的微妙之处,他满心都是叶暮的安危,“唯今之计,只有让舍妹换回女装,略作打扮,或许能掩人耳目,混出城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虽有些冒险,却也是眼下最可行之策。”
周崇礼看了一眼叶暮,眸中有得胜的自得,“事不宜迟,叶姑娘还请速去更衣,我让人去套马车,去后门接应。”
叶暮恨恨,她虽有怀疑王颙是他安排的,但又不敢笃定,而且兄长明显是信了,只能先行此下策。
“好,有劳崇礼兄了。”叶行简转身对叶暮低声道,“四娘,你随我来。”
四娘。
原来她的小名叫四娘。
周崇礼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看着她暗暗咬牙的姿态,更觉棋逢对手的酣畅。
——
青禾被叶行简匆匆唤入后厢房时,手中还捧着一套干净的布巾,乍见房内除了大公子,还有一位面色暗黄的陌生少年,不由一愣。
待叶行简简短说明,并让叶暮开始卸去脸上伪装时,青禾的眼睛渐渐睁大,手中的布巾险些掉落,“四姑娘?真的是您?”
叶行简也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洗去铅华,露出久违的真容。
眉目间的神韵依旧,许是因着这几个月的磨砺,褪去了几分侯府娇养的柔腻,多了些清韧。
他心里酸涩难当,喉头哽了哽,最终却只是板起脸,低斥道,“叶暮,你真是……等眼前这风波过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你,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胡闹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犹在震惊中的青禾吩咐,“别愣着,快帮四姑娘更衣,动作快些。”
说罢,他深深看了叶暮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青禾这才慌忙捡起地上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打开衣箱,她在侯府时原是王氏院里的三等丫鬟,对这位四姑娘不算十分熟悉,印象里是个活泼爱笑。带着些许娇憨的侯门贵女。
然而最近这半年,她却在公子醉酒后反复痛苦的喃喃低语里,无数次听到“四娘”这个名字,感受到那名字背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青禾,许久不见了。”叶暮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叶暮已迅速脱去外袍,正解开里面束缚的裹/胸,动作麻利得让青禾心惊,“你与哥哥在这苏州,一切可还安好?”
叶暮一壁问,一壁接过青禾递来的月白色素罗裙。
青禾忙不迭点头,上前她系上衣带,“都好,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挂念京中,尤其是惦念姑娘您。”
她声音渐低,想起前几日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她识不得那么多字,不知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公子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捏得信纸窸窣作响。
那晚,公子遣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喝空了整整两壶烈酒。
她放心不下,深夜悄悄去瞧,只见他醉得伏在案上,口中一遍遍地唤着“四娘”。
公子忽然伸手,抓住正欲扶他的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炙,带着浓重的酒气,将她拉近,滚烫的唇胡乱落在她的颈侧肩头,吮红,大手粗鲁地蹂/撮着她的身子,情/働噬骨。
可就在他将她压在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边缘,躬身之时,公子像是被什么猛然刺醒,动作戛然而止。
他混沌的眼眸里划过几分极致的痛苦,他迅速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衫,笨拙地帮她系上带子,然后颓然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掌心,绝望低语,“不能……不能对四娘这样……”
那一夜,公子就那样衣衫不整地靠着书案,在地上蜷缩着睡去,眉宇紧锁,仿佛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
这些,青禾无法对眼前的叶暮言明半分。
其实她心里并不介意,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能借此让公子宣泄一丝一毫那无处安放的苦痛,也是好的。
公子待她极好,从不把她当下人,教她认字,教她算账,让裁缝给她做时新的衣裳,尊重她。
青禾更多是心疼,心疼公子那深埋心底的煎熬,见不得光,注定无望。
“四姑娘既然也在江苏府,”青禾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木梳,为叶暮梳理那头卸下布巾后如瀑垂落的青丝,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是不是能常和公子聚聚了?”
叶暮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青禾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软,又觉酸楚,“青禾,多谢你。”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青禾正在为她绾发的手,那手因常年做事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哥哥身边能有你这样妥帖的人照顾,我很放心。至于聚散,且看往后吧。”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她岂敢轻言许诺。
换上的月白罗裙是青禾自己的衣裳,苏杭一带寻常官家侍女或小户小姐常见的样式,裁剪合身,干净清爽。
叶暮知道,以哥哥的品性,能允许贴身侍女拥有这样体面的私服,足见对青禾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情谊。
青禾手巧,迅速为叶暮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余发柔柔垂在肩后,她又取来些许清淡的脂粉,为叶暮匀面,点了淡淡口脂。
妆成,青禾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铜镜映出的少女,云鬓轻绾,玉颜薄妆,月白罗裙衬得人身姿窈窕,清雅气质自然流露。
只是那双眸子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明亮有神,顾盼间隐有锐色,柔美中透着坚韧。
“四姑娘……”青禾眼里满是惊艳,“您这样真好。”
是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放在心尖上,哪怕悖伦逆常,也挣不脱,放不下,这个秘密,她会替公子死死守住,烂在肚子里。
“四娘,可妥当了?”叶行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需得尽快了。”
门扉轻启,廊下春光正好,叶暮迈出门槛,裙裾微漾。
叶行简就站在廊下,逆着光看她,心潮起伏,久别重逢的激动,对她处境的担忧,对自己无力庇护的自责。
但终是化作了一声催促,“走,后门。”
小巷深处,马车已候。
叶暮提裙,快步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她回头,望向巷口兄长伫立的身影,春风吹动他湖蓝色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孤清,“哥哥,保重。”
叶行简颔首,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迅疾塞进她手里,“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吴江安顿下,务必请崇礼兄设法递个平安消息回来。”
叶暮不再迟疑,弯腰钻进车厢里,落座,听着外面周崇礼与叶行简简短道别,紧接着,车帘一掀,周崇礼弯腰进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他的存在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车轮轧过石板路,辘辘声由缓渐疾。
“王颙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叶暮的这一句质问,划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假面,将阴谋曝晒于这车厢之内。
周崇礼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很快湮没在车轮声里。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借着半卷竹帘斜照进的春光,毫不吝啬地打量着对面已然不同的她。
洗尽铅华,墨发素衣,褪去了刻意涂抹的蜡黄,此刻端坐的少女,宛如尘封的名剑拭去灰垢,显露出原本的湛湛清光。
美自是不必多言,但更摄人心魄的是那眉宇间沉淀下的清冽之气,还有灼然生辉的眼眸,这模样,比他想象中,更要惊心动魄几分。
“王颙此人,”周崇礼缓缓开口,“草包一个,贪财好利,胸无点墨,最易受人摆布。”
叶暮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
周崇礼迎着她锐利的目色,继续道,“前几日,我让人给他递了张画像,只说叶行简府上今日有贵客临门,藏匿着与京中几桩未了官司有所牵连之人。顺便许了他一处城外商铺。”
果然是他安排的。
根本没有所谓的全城搜捕,天罗地网,出了叶府,也不会有人找她,不过是针对她和哥哥,所精心布置的狩猎游戏。
叶暮反而冷静下来,“把我画丑了。”
周崇礼一怔,随即是真的笑出声,“四娘,果然是聪慧,又有趣。只是眼光不大好。”
他目光流转,下移了几分,落在她因换了女装而略显宽松的交领处,那里,精致的锁骨之下,殷红吻痕,在白皙肌肤上无所遁形。
“为何要选个和尚?”
叶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那处痕迹,脸色未变,她撩开身侧竹帘一角,马车正行经一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红色野蔷薇。
叶暮探出手,随意折下一朵,当着周崇礼的面,将蔷薇,别在了自己衣领恰好能遮掩住痕迹的位置上。
猩红的花,衬着月白的衣,映着她清艳的脸。非但未能遮掩,反倒添了一种带着挑衅意味的美,更勾心魄。
“周大人费如此周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叶暮抬眼,冲他笑了笑,“只是为了逼我脱下这身男袍,现出原形?”
“周折么?”周崇礼看着她领口的红花,眸色深了深,慵懒玩味,“我倒是觉得,甚是有趣。”
她自己或许不知,她做事太干脆了,单身骑马入林追凶兽,折花,都好诱人。
“我想我们也互相了解了几分。”叶暮直视着他,“不妨周大人先说说,你要我听什么话?”
“一个男人,费尽心思让一个女人听话,”周崇礼笑道,“你觉得,通常是为了什么?”
叶暮神色如常,“我不认为,周大人是这般肤浅之人。”
周崇礼静默了片刻。
他怎么会没有呢?她还是太过高看他,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权宜说辞,她惯来是个伪装高手。
周崇礼勾了勾唇,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轻佻,直亮底牌,“你背后,是东宫吧?”
叶暮不语,默认便是回答。
“很好。”周崇礼点头,“我想要太子萧禛的私印签押。”
“太子不会凭空签押。”
“四娘这般剔透的心思,难道会没有办法么?”周崇礼笑,“你们那条直通京畿的密线,往来传递,总比我们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人要便宜行事,不是么?”
叶暮突然想明白了,“你们想要太子的签印是为了那两本账本?你们想伪造证据,将吴江县河工款项的亏空,那五万两白银的流向,做成是东宫授意或侵吞?”
她终于知道他想要她如何听话了,“你们想把太子拖下水?”
周崇礼看着她瞬间明了的震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现下还有什么筹码,能不答应?”周崇礼闲闲看着她,“女扮男装,混入官场,窃据书吏之职,探查机密,秽乱朝纲,干政欺君……哪一条都够你在苏州府就地正法,无需押解进京。”
周崇礼语气放软了些许,倒是有几分真,“但是叶暮,说实话,你这般有趣,这般聪慧,死了未免可惜。所以,听话点,好不好?”
车厢内陷入静默。
良久,周崇礼以为她害怕了,毕竟是个女子,正想出言宽慰时,听叶暮声音响起。
“不好,”她抬起眼,“周大人或许不知道,我从小就不听话。”
叶暮微微倾身,“你的算盘打得太早了。那两本账册,如果不出意外,此刻早已被以珵带出了吴江,在去京中的路上了。”
“你还想诓我?”
“诓你?”叶暮微微一笑,“不就是藏在县衙二门布告栏,那面贴满小红花的木板背后么?在我们动身来苏州府的今早,以珵就已经取走了。”
她折返回去,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周崇礼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先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反将一军的审视。
他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女子来,“四娘确实聪明了得,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暮扯扯唇,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学着他之前的语气,眼神怜悯,轻声反问。“你听话吗?”
周崇礼挑了下眉。
叶暮笑意加深,“你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还知道了你的另一个秘密……”
她微微停顿,居高临下地审判他——
“我已经知道,你,根本不是周崇礼。”
作者有话说:暮宝反杀时刻!爽![加油][加油]
祝大家新年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