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好事近(八) 取悦我。
低沉喑哑, 与平日清冷自持的声线判若两人。
叶暮醉在他不由分说的吻里。
屋里的炭盆烧得实在太旺了些,热意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她像是被烘透了, 要化成成他手指上未擦干的水珠, 颤巍巍的,站不大稳, 他也任由她东倒西歪,在怀里晃动。
总不会让她真的跌倒, 他的手始终在她的背脊上。
但谢以珵的心神也好似被怀中的温软搅乱了,痴迷太深, 自己也失了分寸,以至于也被她带着晃, 仿佛两人一齐坠入同步的眩晕里。
他抱着叶暮往榻上倒折过去, 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耳, 却在半途流连, 落在她的颈侧湿乎乎, 要吮不吮的。
叶暮晕眩在这种亲昵的挟持里。
“谢以珵。”
“嗯?”他在她的颈窝里应着。
“谢以珵。”
她喜欢这般近乎迷恋地唤他,没有缘由, “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好听?”
其实名字本身并无多特别,只因是他, 只因这名字代表的是他,正以全部热忱拥抱着她。
“你怎么做什么都做得这么好。”
“我又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被热意蒸得又软又绵,“取悦我。”
他在她的颈侧低笑了下。
确实在重赏他。
隔壁的仆妇婆子收拾物件的声响隐约传来,杯盏轻碰,脚步走动,这简陋屋舍的墙壁,隔音实在算不得太好。
“我想买个独立院落了。”
叶暮一诧, 稍稍退开些看他,“你不是昨天才搬过来?”
“那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急。”
“谁急了?”叶暮被他话里的调侃意味羞到,脸颊绯红,伸手轻捶他肩膀。
谢以珵勾了下唇,“我也没说是明天就去买。”
她的脸颊红红的,他忍不住亲了亲,终是艰难压下更多试图破笼念头,从前在寺中修行,守青灯古佛,戒律清规,只道是苦修。
如今方知,那枯坐蒲团的定力,比起此刻怀中温香软玉,却必须悬崖勒马的煎熬,简直不值一提。
佛曰,降伏其心,恐怕莫过于此。
他将手伸出来,仔细地为她拢好微乱的领口,“可以先看着,留意着。”
“那怕是一时半会买不了。”
叶暮靠在他胸前,同他低声说着太子交付一事,对他,她无需遮掩,也全然放心。
“……我此去,归期未定,前途亦未卜。”叶暮细细描摹着他的眉骨,“我娘亲和这个家,需得有人看顾。谢以珵,你可愿意留在此处,等我回来,代我照应她们?”
话问出口,她的心却悬了起来。
这请求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捆绑?
将他锚定在此地,担负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守着一个不知归期的承诺。人人都想去看自己的天地,她却要他固守于她的一方牵挂里。
这念头让她指尖微凉,描摹他眉骨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好。”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让叶暮差点落下泪来。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谢以珵微微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去看你想看的天地,去行你认定的路途,为己筹谋,不必犹疑。”
“那你觉得我自私吗?”
这于他,其实并不公平。
叶暮都替他心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地要看,我其实本不该……”
“叶暮。”
谢以珵打断了她未尽的自我苛责,轻轻地笑了下,“但我的天地是你啊。”
她的眼眶瞬间湿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已经看过了,云游四海,俯仰山川,见过众生纷纭,也尝过红尘冷暖。”
“而今,”谢以珵的手臂收紧,将她拥入怀中,“我的天地,就在我怀里。”
“我顾她,护她,等她,皆是我心之所向,绝非牢笼。”
他亲吻着她的泪,“何来自私?这分明是我求之不得的归处。”
她的谢以珵,怎么会这样好,好得让她所有的忐忑都化作更深的眷恋。
叶暮用力地反手抱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那如果我走后,母亲刁难你怎办?”
“我这两日已有打算,正要同你说。”谢以珵道,“我私产名下有几处田庄和铺面,收益尚可,我打算将它们都交托给三夫人。”
叶暮一怔,抬起眼看他。
谢以珵继续道,“一来,三夫人持家多年,精于庶务,交给她打理,比我自己或交给外人更稳妥,也能增些进项。二来三夫人心结郁郁,除了惦念你,也常觉自己无所依傍。
给她一份需要费些心力却又不是过重负累的事情做,有月钱可拿,年节有分红可观,手里有事忙,心里有寄托,或许能稍稍纾解烦闷,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消弭了潜在的矛盾,还体贴顾全了母亲的心病与尊严。
叶暮听完,怔忪了好一会儿,“你倒是懂得如何拿捏我母亲的心思。”
这拿捏二字,不含半分贬义,带着自愧弗如的感概,若是谢以珵入仕为官,以他洞察与手腕,想必也会平步青云。
叶暮蓦然想起前世,江肆的母亲初入府中,便是急不可耐地要从她手中夺过中馈之权,那时她不肯放手,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何尝不是一种年轻的,不甘被轻易取代的倔强?
两人就此落下心结,往后的日子便更是如履薄冰。
她若是会谢以珵这般周全安排,前世日子也不会那么糟,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死得惨,才得以重生,重新认识谢以珵。
叶暮被他的话搅得心头像有羽毛在反复撩/拨,她轻轻挠了下他的腰。
“呵……”谢以珵毫无防备,猝不及防泄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
他去捉她作乱的手,叶暮笑着扭身躲闪,两人在并不宽大的榻上你追我逐,笑声交织。
然而,这亲近嬉闹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骤然传来敲击的声响“哐当哐当”、“咚咚咚咚”,格外突兀刺耳。
接着是匠人压低的交谈与指令,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旖/旎温存瞬间被这当下的嘈杂撕开一道口子。
叶暮皱了皱眉,隔壁装潢声响断断续续,并无停歇之意。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松开抱着谢以珵的手,撑起身子,朝着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壁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笃、笃、笃。
隔壁的动静果然顿了一顿。
叶暮刚缓口气,欲要躺下,谁知不过片刻,锯木的嘶嘶声又响了起来,虽比先前似乎轻了些许,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依旧恼人。
叶暮那点因柔情而生出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吸了口气,从榻上起身,穿好外袍,系好衣带,带着几分被扰后的薄怒,赶往隔壁院子。
谢以珵也随即起身,跟在她身后。
隔壁院门门扉未关严实,漏出里头晃动的灯火与人影。
叶暮抬手推开些,只见小院里灯火通明,三两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扇崭新的雕花木窗框往屋里搬,地上散落着些工具和旧木料。
一名像是工头的中年汉子正借着灯笼的光核对手中的单子。
“各位师傅,”叶暮扬声,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夜深了,这般动静,实在扰人清梦。能否明日再继续?”
那工头闻声回头,见是一位年轻娘子立于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清峻的男子,连忙放下单子,快步上前,拱手赔笑,“惊扰小娘子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主家催得急,要求务必在两日内将这门窗家具都换新整好,急着入住。我们也是没法子,这才赶了夜工。惊扰了邻里,真是罪过。”
他态度恳切,言辞卑微,叶暮见他眼带血丝,工匠们也满面倦容,深知底层讨生活的不易,也不好再苛责。
叶暮道,“还请师傅们尽量轻缓些,这巷子屋舍紧密,声响传得远。”
“是是是,一定一定!我们尽量轻手轻脚,绝不再大声响。”工头连连保证,回头又对工匠们低声嘱咐了几句。
回到谢以珵院内,关上门,那声响虽被阻隔了不少,但细微的动静仍隐约可闻。
叶暮仍是气闷,“哪有这样赶工的,明日白天不行么?这让人还怎么安睡?!”
“无妨。”谢以珵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晚间多是打坐,并不常卧床安眠。”
“你晚上不躺着睡觉么?”叶暮讶然转头看他,这还是她头一回听他提及此事。
“打坐调息,亦可入静定,心神安宁,体力便能恢复,与睡眠异曲同工。”
“那你打坐的时候会盖被子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觉得这问题着实有些傻气,盘腿而坐,如何盖被?
谢以珵显然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眼底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倒是不会。”
叶暮被他笑得耳根发热,脸颊也漫上红晕,却不肯认输,反而顺着这有点傻气的话题,拉住他的衣袖,“谢以珵,你今晚试试躺着睡,好么?”
“为何?”
“你想啊,若是日后,我们成婚了,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端端正正地盘坐着,多吓人呀。”
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地望着他。
谢以珵的手掌不自觉收紧了。
成婚。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比任何佛偈梵音都更动人心魄。
“好。”他应道,“那就躺着睡。”
“一定要盖好被子,夜里凉,肩膀也不能露在外面……”
叶暮走前反复嘱咐,以至于在梦里都在给他掖被角,第二天醒来,就开始懊恼自己,都入梦了,不干点旁的,光惦记着盖被子去了。
她洗漱完就看到谢以珵送了早餐过来,今日是南瓜粥和烙得酥香的薄饼,晨光熹微,他面色如常,依旧似佛,与往日并无二致,叶暮忍了忍心下那点微妙的探究与羞赧。
用罢早饭,谢以珵如常送她上工。
叶暮特意多绕了点路,行至永宁侯府侧门附近。
她下车,将一封早已备好的浅绯色花笺交给了门房熟识的婆子,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帖中自是未提扶摇阁与太子,只以姊妹久未见为由,邀三姐姐四日后于城中颇负盛名的百花楼一聚,她盘算着,她在法会上得了些名声,周氏放她出来应姊妹之约,多半是会允的。
此后连着几日,叶暮竟再难寻到与谢以珵独处亲近的时机。
因着那晚隔壁院落的敲打闹人,他们去同工匠交涉时,也有邻居出来了,见他们俩一同从小院走进走出,难免有些细碎言语传出,紫荆便得了刘氏的眼色,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唯有每日上下工那段不算长的路上,清晨黄昏,两人同乘牛车,帘幔低垂,方得片刻私密,叶暮只能借着眼波流转,指尖偶尔轻触,低声说些紧要或无关紧要的话,偷得片刻依偎。
她心里憋闷了几日,吃糖的次数就多了起来,稍解心中郁结。
这日,百花楼雅间。
叶晴如约而至,姐妹二人不过叙了盏茶闲话,叶暮便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道:“三姐,今日邀你,实有一件要紧事,有一个人要见你。”
叶晴闻言一怔,尚未及细问,已被叶暮拉起,悄然从百花楼侧门出去,登上牛车。
叶晴见赶车人熟悉,稍辨,认出了是法会上那位辩才无碍的闻空师父。
只见和尚头戴方巾,身着直,已是俗世男子打扮,静坐执鞭的姿态,沉稳如山。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法会结束那日,叶暮遥指殿内,那句石破天惊的“他娶,我就嫁”。她当时只当是四妹妹口无遮拦的狂言,如今眼前这还了俗的俊朗男子,与那日的种种反常,瞬间串联起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四妹妹,”叶晴一把攥住叶暮的衣袖,“你、你今日是要我来见他?!”
她指尖偷偷指了指车辕上的人。
叶暮抿唇一笑,凑到她耳边,“三姐姐,这就是谢以珵。法会上,我可没胡诌名字骗陛下。这下可信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主要不是带你来瞧他,而是另有其人要见你。”
叶晴尚在震惊中无法自拔,喃喃道:“这么说,你当日在法会上,当着陛下和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和尚示爱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烫嘴。
那殿里还有金身佛像呢,她的四妹妹,就站在那片佛光普照之下,对着一个身在佛门的和尚,坦荡荡地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同在丈母娘眼皮子底下,公然戏耍调笑人家闺女的无赖纨绔,有何分别?
叶暮笑眯眯地点点头。
“四妹妹,你胆子也太大了!”叶晴先觉脸颊发烫,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万一你赌错了,他心中其实并无你,你又那般张扬,他整日在佛祖面前,若是心中不快,暗暗编排你、怨怪你,那可是会有报应的!可怎么办才好?”
她蹙着眉头,在她所能想到的最坏境地里,无非是所恋非人,还要被对方在神佛面前告状。
叶暮被自家三姐这清奇担忧,逗得笑出了声,“三姐姐,若他心中真无我,又怎会费心在佛祖面前日日编排我?你这话,可自相矛盾了。”
“何况,”叶暮揽过她的胳膊,“我可不好赌,我只是自信他心里必然有我。”
叶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尚未从这重震惊中完全回神,待见到所要见之人,膝盖更是一软。
“太太太……太子殿下?!”
叶晴几乎当场瘫倒,惊慌失措地看向叶暮,低音颤颤,“四妹妹!你没告知我……是要来见殿下啊!”
提前告知她,也不能不来,只会让她提前惊惧,还不如不说。
叶暮与她一同恭敬跪下行礼,随即抬头,“殿下,苏州府一事,民女愿全力以赴,还望殿下今日勿要刁难三姐姐。”
太子萧禛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地上跪着的姐妹俩,在吓得魂不附体的叶晴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对叶暮道,“好。孤果然未看错人。”
“都起来吧,”萧禛道,“叶暮,你先出去。孤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三姐姐说。”
叶暮心头一紧,抬眼飞快地看了看太子,又担忧地瞥向瑟瑟发抖的叶晴。
她暗暗用力,从叶晴那死死攥着自己裙角的手中抽回衣料,低声道:“三姐姐,殿下并非坏人,他问话,如实答便是。”
说罢,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不过叶暮并未走远,就守在揽月台附近一丛修竹之后,屏息静听。
她几番与太子接触下来,觉他品性不坏,不至于真对三姐姐如何,但三姐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万一被吓出个好歹,或是说错了话?
叶暮不敢大意,全身紧绷,要里面稍有异常动静,便准备立刻冲进去。
揽月台内。
萧禛看着跪在地上抖瑟的叶晴,等了片刻,见她仍伏在地上毫无起身的意思,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起?”
“殿、殿下……”叶晴真吓坏了,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我腿软了……站、站不起来。”
“……还要孤来扶你不成?”
叶晴闻言,竟然真的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点脑袋,“可以么?”
她飞快地偷觑了一圈室内,像是认真权衡了下,小声商量道:“最好……能帮我扶到那边去,蜷在这里……更、更缓不过来。”
太子顺着她的手指睐了一眼,“放肆!”
萧禛脸色一沉,低喝出声,她放着圈椅不坐,指到了一旁铺设着锦褥的贵妃榻上。
简直是胆大包天!
叶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脖子,“我吓得有点抽筋……”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萧禛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可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叶晴的脸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就这么僵着被太子几步走到贵妃榻前,不甚轻柔地丢了上去。
到了榻上,叶晴试着慢慢伸直发软的腿,感觉那股麻劲和抽筋感缓缓褪去,才惊魂稍定。
她不敢看太子,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唤我来,所为何事?”
“你觉得,你我之间,还有别的事可谈么?”
他的语气太冷,扎得叶晴又是一颤。
叶晴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向头顶,差点戳到太子身上又慌忙缩回,语无伦次地起誓,“宝、宝相寺一事!我绝无告知第二人!
……不对!
她突然想起叶暮,急得都快哭了,“告知过我的四妹妹!抱歉太子殿下!我重新起誓!”
萧禛,“……”
叶晴闭了闭眼,依旧郑重其事,“宝相寺一事,我叶晴对天发誓,绝无告知过第三人!连、连夜间睡觉,我都怕自己迷糊时说梦话泄露出去,每晚睡前都在嘴唇上贴了湿纱布才敢合眼!绝对、绝对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殿下是那个黑衣人,并且右臂受伤一事!”
萧禛听着她的严防死守之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按了按额角,“……你声音再大点,整个扶摇阁,都要听见了。”
“我、我……”她看着太子喜怒难辨的脸,心一横,豁出去了,“殿下今日召我来,就是要算这笔账的吗?要做牛做马,殿下尽管吩咐!只求殿下莫要责罚我四妹妹,她自力更生,很辛苦。”
她不知妹妹同太子殿下完成了何交易,只听得苏州一事,心下自然担心。
做牛做马……寻常人不都说“要杀要剐”么?
她倒好,不想死,直接跳到劳役偿还了。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四妹妹?”
萧禛轻哼,拂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与她相隔一段距离,“要你做牛马,孤得做多少恶。”
叶晴被噎。
萧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孤要你做一事,此事做成,宝相寺一事,便算两清,孤不再追究。”
“殿下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萧禛顿了顿,“那日,孤扯下你裙布包扎,回东宫换药时,母后恰好过来探望,看见了。”
他省略了皇后当时惊愕、探究、继而露出微妙笑容的复杂神情,也省略了自己当时难得的窘迫,“孤同她,略提了提你。”
“什么?”叶晴心如死灰,“太子殿下难道不知女子贞节在这世道何等重要?何况我还有婚约在身……”
她一想到自己恐怕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说,还有可能要被周氏唾弃,随便打发到偏远的庄子上孤苦一生,她也没四妹妹的谋生本事,忍不住悲从中来。
“婚约?”萧禛眼神微眯,“哪家?”
“是南安郡王府家的二公子。”
“他?”萧禛挑了下眉,“他去岁年尾还在大营因狎妓争风,被御史参了一本,闹得颇为难堪,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官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官场中的人都知道了,这么说,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很可能都知晓未来的女婿、妹夫是这等品行?
可他们从未想过要为她周旋,退掉这门不妥的婚事,她在他们眼中,只要到了年纪,按部就班嫁出去,无论是好是歹,只要表面光鲜,不损侯府颜面便罢了。
直到有机会攀附太子,父亲才像是突然记起了她这个女儿。
让她热孝在身,都要靠运气去宝相寺偶遇太子一番,若不中,于他们也无损,她依然可以嫁入南安郡王府,完成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若是真能得太子一丝半点的青眼,那便是撞了天大的运气,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会和太子在宝相寺有此番凶险相遇。
外界只道,那天皇太后谁都没召见,太子殿下哪个贵女都没见,所以娘亲周氏已经帮她在准备南安郡府入嫁的东西了。
叶晴心下难免泛起苦涩,“……多谢您告知我这么劲爆且不顺的消息,太子殿下。”
“这婚约孤可帮你撤了。”萧禛看着她道,“不过,今岁的东宫甄选,母后要见到你。”
皇后娘娘要见她?叶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回法会已是她参与过的最高圣事,那也只是远远地,哪能直视天颜?
待她脑中转过弯来,他要帮她退婚,并且要她参加东宫甄选?那不是为太子遴选妃嫔的宫闱大事吗?
叶晴惊叫一声。
“砰!”
同一瞬间,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一直守在门外紧绷的叶暮,听到姐姐那声尖叫,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然后,她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家三姐姐那句惊世骇俗的问,“……您不会是想让我做太子妃吧?!”
叶暮愣怔,这……这话是从她那素来胆怯慎微的三姐姐嘴里说出来的?对象还是太子?而且她还明晃晃地躺在贵妃榻上。
叶暮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直到下工回榆钱巷,她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甚明白太子临走前对三姐姐说得是何意,“你来参选就是了。”
这么说太子还真存了让三姐姐入选东宫的心思?
那前世的永昌伯府的三姑娘呢,她又嫁给了谁?
这一世,命运的轨迹在悄然偏转,从三姐姐遇到太子开始,从谢以珵还俗开始,好像与前世不大一样了。
叶暮无意识地伸手探入袖袋,摸出一颗饴糖,剥开,含入口中。
谢以珵赶着车,早已察觉到她今日的沉默,比平日里吃了更多的糖。
牛车停稳在榆钱巷口,他率先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她。
“今日上工,可是遇到了难处?”他温声问道。
叶暮借着他的力道跳下车,闻言摇了摇头,思绪还沉浸在太子与三姐姐那令人费解的对话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阁里的事……是在想一个人。”
话一出口,她便觉腕上一紧。
“哦?想谁?”
叶暮立刻闻到他话中酸意,心中那点烦闷顿时被冲散不少,有些想笑。
她正欲抬头解释,便被巷子另一端传来的一道清婉女声蓦然打断。
那声音带着雀跃,“闻空师父?”
叶暮与谢以珵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巷中暮色里,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身着水绿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精巧,面容秀美,正微微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
她身旁跟着两个垂首的丫鬟,排场不大,却自成清贵。
叶暮眉头微蹙。
正是她方才所想的人——
永昌伯府三姑娘,吴知意。
不过,她见到谢以珵怎么这么高兴?
作者有话说:这章在草稿箱就被锁了8次,删了许多,我恨[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