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好事近(七) 专心点。
谢以珵一瞧见她那弯弯眉眼底下, 藏都藏不住的狡黠眸色,再联想她素日里那些胆大包天的言行,心头警铃顿时嗡嗡作响。
这淘气包, 指不定又要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浑话来。
他眼疾手快, 抬手便虚虚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触到她温软微凉的唇瓣, 痒痒的。
“回家再说。”
叶暮被他捂着嘴,非但不恼, 反而在他掌心里发出闷闷的哧笑声,眼睛弯月,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含糊不清地嘀咕,热气喷在他掌心, “谢以珵,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那些只能两人耳鬓厮磨时才能说的私密话, 怎会在这乱糟糟的后巷宣之于口?
眼下这光景, 人影绰绰, 周遭都是接客的牛车马车。
叶暮伸出另一只手,坏心眼地揪了揪他那只已然红透的耳垂, “倒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指尖揉/捻, 激得谢以珵耳后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退开半步,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叶暮笑了笑,“我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后门出来的?扶摇阁有好几个侧门呢。”
谢以珵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不会说, 是那日见到她与江肆同乘牛车离去时,留意到了这扇门。
这理由牵扯到他不愿多提的人,他只侧了侧脸,道,“下晌来时,见在此处做活计的人,下工时辰大多从此门出入,推想你也应是。”
“真聪慧。”叶暮笑嘻嘻夸赞。
若是他能直接猜中她此刻心里那些“坏主意”,那才叫真正的聪慧呢,都不用她点他。
她见他目光总似有若无地瞟向巷子另一侧,这才顺着望去,赫然发现不远处静静停着一辆陌生的青篷牛车,与周遭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齐整气度,立刻吸引了她的视线。
谢以珵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过去瞧瞧。
叶暮杏眸圆睁,几步走近,越看越是惊异,这竟是给她的?
眼前这驾小车,实在美观。
青幰绣帏,朱络银铛,车架上卷棚华毂,像个小屋子,覆以上好的青骊缯帛,边缘滚着寸许宽的深青锦边,车棚圆如弓背,遮阳蔽雨,又显雍容。
左右各开一扇精巧槛窗,内衬半透明的云母薄纱,既保私密,又不阻光风通透。
窗前垂着两挂以青金石与白玉珠相间穿成的流苏,车行时便泠泠作响,清音悦耳。
拉车的牛也是精心挑选。
毛色纯黑如缎,额心有一抹菱形白章,宛如天然印记,牛角包着錾花的银鞘,颈下悬着赤金铃铛,行动间铃声沉厚悠远,不显急促。
牛轭与鞅绳皆以柔韧的牛皮编织,车身通体髹着深色漆,两侧什么多余的纹饰也没有,内敛如他。
“这牛车不便宜吧?”叶暮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这分明是照着那些喜好清谈的士族名门的品味打造的。
她父亲叶三爷从前出行就偏爱牛车,言道犊牛步伐比马更显沉稳。
车身宽敞,可将车内布置成移动的雅室,铺上茵褥,设好茶具香炉,既可悠然观览沿途风物,又可与同侪品茗论道,玄言妙理。
这正是高门显贵们最为青睐的缓步代车,追求的是优游裕如。
叶暮绕着车走了半圈,这里摸摸光滑的漆面,那里碰碰冰凉的银饰,仍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租的?还是……”
“我今日买的,往后,我接你上下工。”
也是,瞧着就同外头车马行租赁的粗制滥造的货色截然不同。
叶暮怔怔,看着这辆显然价值不菲的牛车,心头温热,但又不无担心,“谢以珵,日子不过了?”
谢以珵笑了下,“还不至于。”
他掀开幰帘,扶她上车,“父亲生前留给我的私产,虽算不得泼天富贵,但安度余生是足够的。”
早年谢以珵随父亲云游四方,一应开销皆由父亲承担。
父亲性子疏阔,不耐俗务,却又不敢将银钱尽托长随,总玩笑说怕被卷款潜逃,“到时候咱爷俩就得蹲在路边化缘喽”。
于是记账理帛的琐碎事,便自然落到了谢以珵手上,父亲年过四十后,怕自己有一天会糊涂,早早立下字据遗嘱,将名下私产尽数划到了他名下。
可那时,他是方外之人。父亲身故后,他把那匣满载田产地契的文书,都交由给了谢府,与世俗不再有牵连。
直至他决意还俗,重踏谢府,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肃立,他面对目色各异的族人,将当年交还的产业一一列数,分毫不错地讨要回来。
并非贪恋黄白之物。
而是谢以珵从决定走向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袈裟易褪,世间风雨却难挡。他需有立身之基,护人之力。
他当然有想过讨要不回来,可能会被打死,但想到她立于众人之前,为女子扬声而辩的勇气时,谢以珵自问怎能继续做那个只知低眉敛目,温吞退让的旧日僧人?
像她所说,不试,怎知不能成?
“果然是一分牛马一分银钱。”叶暮半倚在青毡铺垫的车厢内,身下垫子柔韧厚实,随着牛车不疾不徐的晃动,宛如躺在一段流动的梦境里,比寻常马车不知舒服多少。
她眼角眉梢染笑,朝前微微倾身,“当真要谢过谢郎君了。”
“叶娘子不妨躺下试试。”前头传来谢以珵不紧不慢的声音,他执鞭驱牛的姿态闲适,仿佛驾驭的不是牛车,而是春日云絮。
像个闲散仙人。
叶暮笑着躺倒,身下软毡将她妥帖承托,她叹谓道,“果然舒服。”
“再看看头顶。”
叶暮抬眼望去,不由怔住,只见漆黑车篷顶,缀满了点点柔和星光,她低呼出声,“谢以珵,这是怎么做到的?”
谢以珵并未回头,只望着前方长街,声音随蹄声轻轻传来,“不过是些取巧的手艺,将磨至半透的萤石嵌在篷布内侧,外罩月白轻纱,天光一透,就像星河。”
他问道,“喜欢吗?”
怎会不喜?
天光透过纱与石,一角星河私藏在了这方寸之间,随着牛车的轻摇,光晕微微荡漾,静谧而璀璨。
叶暮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等所需费的心思可要不少,点点星光排布,纱与石的选配,无一不是悉心揣摩过的。
“该当重赏。”
谢以珵听她这么一言,就知她欢喜得不得了,也跟着弯唇,“赏什么?”
“谢郎君,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谢以珵听她语焉不详,字句在舌尖绕了又绕,随即品出了点别样意味,热意自耳后薄薄皮肤下轰然烧起,他颈背微僵,“不要。”
叶暮见那抹绯红自他耳根急剧渲染开,轻笑出声,他的耳更热了。
这牛车实在太好,好得让叶暮原本犹豫去苏州府的心,又被被这柔软的毡垫与星光轻轻绊住,往后拖延了好几步。
难怪总说美人误国,叶暮以前总觉将那倾覆山河的罪责系于红颜一身,不过是文人推诿的懦弱与荒唐。
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拨便有醺然耳热之状,自己也看得头脑发昏,算是有所领会。
浮想间,叶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呀,前头桂香斋,我还得去给紫荆买碗杏仁酪。”
牛车刚在桂香斋门口停稳,便引来无数目光。
这车身形阔大,青毡车厢配着原色木辕,高级内敛,在一众寻常车马里显得格格不入。
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进耳中。
“瞧这车,真气派……”
“赶车的小郎君好模样……”
“这牛也精神,怕不是值几十两银子……”
“定是大户出来的,寻常人家,怕是连停放的地儿都寻不着……”
叶暮抬眸望向去排队的谢以珵,他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显然也字字听在了耳中,侧首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一茬。
待买了杏仁酪的回程路上,叶暮望着这宽敞的车厢,发愁,“是啊,这牛车是好,可我们两家院子都窄小,回去该如何安置它?”
放在外头的巷口,且不说夜间露水霜寒,便是这惹眼模样,也实在让人难以安心,怕不是当晚就要被偷走了。
“实在不行,”谢以珵沉吟道,“明日我把隔壁西边那套空着的小院也赁下,今日暂且委屈它,先将牛牵去我灶房安置。”
叶暮闻言,几乎失笑。
为了一辆牛车,竟要再租下一处院子?
可真有他的。
而且那西边小院她也知晓,比谢以珵现住的那处还要逼/仄阴暗,终日不见阳光,潮湿之气扑面,牛儿怕是也不愿待在那等地方。
“罢了,先回家,同娘亲和紫荆也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叶暮按下思绪。
不料,他们纵是想租那西边院子,也租不着了。
牛车刚行至巷口,那原本温顺的健牛,望着眼前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的幽深巷道,竟喷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而后不管谢以珵如何轻喝引导,索性前腿一屈,稳稳当当地趴伏在了巷口青石板上,任凭催促,岿然不动。
叶暮与谢以珵面面相觑。
这牛莫非也嫌庙小?
叶暮无奈,只得先行下车,脚刚落地,便听得一声招呼,“叶娘子,下工回来了?”
抬眼一看,正是冯砚,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搬运箱笼的仆役。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看向巷中,那正往家对面西边小院搬东西的阵仗,“这是带客人看房?”
“已经租下了,”冯砚搓了搓手,脸上虽含笑,但有几分窘迫,“就是你们对面西边那套。”
叶暮一时语塞。
那般破落潮湿,无人问津的屋子,竟真有人租?谢以珵这下可有新邻居了。
冯砚瞧她神情,怕她误会,忙摆手道,“不是我为了赚钱,非得要他租。”
冯砚道,“不瞒叶娘子,这回是旧日东家镇国公世子爷亲自找上我,说是他一位朋友偏偏看中了此地。我好说歹说,将这屋子朝北阴冷,年久失修的弊处说了个遍,可世子爷第二日又找上来,说是他朋友执意要租。”
镇国公世子的朋友,想来也是非富即贵,这等人物为何非要屈尊蜗居于此等陋巷破屋?冯砚心里直打鼓,却不敢深究,只苦笑道,“里头缘由,我一个小小牙人,实在不敢多问。”
叶暮听罢,也只当是那位贵人或许有不便为外人道的苦衷,或是图个市井僻静,未作深想。
她目光掠过巷中,几个衣着整洁的仆妇正低头进出,将原先屋主堆积的破旧家什清理出来,杂乱地垒在墙角,而新抬进去的箱笼华丽整齐。
叶暮不由轻声嘀咕,“看这架势,这位新邻,谱儿怕是不小。”
她摸了摸牛头,那头健牛仍舒坦地趴在巷口,尾巴悠闲地甩着。
冯砚做生意,自会察言观色,见她目光在牛车与窄巷间逡巡,立刻了然,替她出主意,“叶娘子可是为这宝马香车发愁?往前街东头去,不过一射之地,有家‘安达车马行’,院子宽敞干燥,专做寄养牲口、存放租赁车辆的营生,夜里也有伙计值更。一日大约二十文钱,虽不算顶便宜,却比放在这巷口稳妥百倍。”
这倒正解了燃眉之急。
叶暮面上愁云顿散,真心实意地道谢,“多亏冯先生指点,可帮了大忙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冯砚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自然,“我来时路过桂香斋,瞧见新出的饴糖不错,买了点,顺便也给你带了碗新出杏仁酪,放于你家中了。”
一直静立一旁未曾言语的谢以珵,目光淡淡扫过冯砚。
桂香斋生意红火,何时去都需排队,方才归来,离榆钱巷更有不短的距离,这“顺便”二字,未免太过刻意。
冯砚被他目光一触,像是才注意到他,慌忙收敛了神色,躬身合十,姿态恭谨,“未瞧见闻空师父竟在此,失敬,失敬。”
“冯掌柜不必多礼。”谢以珵语气寡冷,“我已还俗,法号不必再提,师父二字,更当不起。”
冯砚闻声,这才抬眼细看。
谢以珵身量极高,方才垂首时只觉一片阴影压下,此刻仰视,更觉其人身姿如孤松立崖,自有一种沉静的压迫。
暮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昔日光洁的头顶,如今已覆上一层青郁郁的发茬,硬朗而陌生。再看他与叶暮并肩而立,那辆显然花费了心思的牛车静静停在身后,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熟稔与默契。
冯砚心中霎时滚过惊愕念头,他垂下眼,将一切探究压回心底。
“冯掌柜的主意甚好,解了眼下之困,多谢。”谢以珵客气。
转向叶暮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四娘,天色不早,我先将车赶到车马行安置,你且回家歇着吧。”
“四娘”二字落入冯砚耳中,让他眼皮微微一跳,这还俗僧人连叶娘子的小字都晓得,看来两人关系的确不一般。
他心下失落,匆匆拱手,“不敢当谢,二位慢忙,我先走了。”
说罢,仓促转身离开了。
叶暮将这一幕尽瞧眼底,待冯砚走远,才偏过头,好整以暇地望着正在检查牛轭的谢以珵,笑着抿抿唇,“谢以珵,我方才才发现——”
谢以珵动作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询问的单音,“嗯?”
“你的占有欲,”叶暮微微拖长了语调,“原来这么强。”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在冯先生面前叫我四娘?”
“他不该动你的心思。”
“那谁该。”叶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边笑意清浅。
谢以珵终于转过脸来,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轻哼了声,探身将车中的杏仁酪从窗中拿出,递给她。
牛儿仿佛也知晓不必再挤进那窄巷,不再趴着,站起身,温顺地甩了甩尾巴。谢以珵坐回车辕,手握缰绳,目光却仍锁在她身上,“不许吃他买的。”
还说没有?!
叶暮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捧着杏仁酪,目送他赶着牛车缓缓驶向街东后,回了自家小院。
晚间饭桌上,油灯昏黄,菜肴家常。
叶暮夹了一筷子青菜,斟酌再三,还是轻声开了口,“娘亲,今日东家提起,说是苏州府的分行筹备得差不多了。那边想调我过去做账房主事,您觉得……”
“自是不行。”
刘氏尚未听完,便放下筷子,眉头蹙起,“苏州府多远的地界?你一个女儿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如何去得?在京里好歹有我们照应着。”
“娘亲莫急,”叶暮早料到如此,放缓了声音宽慰,“苏州府不是有大哥哥在那边任职么?也算有个亲戚照应。而且……”
她适时抛出最实际的砝码,“东家说了,薪俸是按京城这边的数,翻倍给。”
一直安静吃饭的紫荆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姑娘原先不是说月银六两么?翻倍……那岂不是十二两?”
她咂舌,“乖乖,这都比好些衙门里的小官老爷挣得多了!”
叶暮心道,总算把之前为了省去解释而少报的月薪给圆回来了。
她面上一派平静,略带几分无奈,“东家厚爱,说是主事之职,责任重,给的也多是应当,不过不是十二两,是三十两。”
“三……三十两?!翻五倍?!”紫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转身就往房里走,“姑娘,春秋的衣裳也得带着吧?小枕头也一并带去?”
叶暮听了,不由莞尔。
刘氏也显然被这个数字惊住了,脸上反对之色被犹豫取代。
她这一生,对婚姻早已凉透了心,自己半生困于后院,将悲喜系于夫君一念之间,最终落得个心灰意冷的下场。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更清醒,也更希望女儿能走一条不同的路,不必将全副身心与未来指望都寄托在某个男子的情爱之上,而是能用自己一双手、一副头脑,实实在在谋一份生计。
女子能有份正经营生已是难得,何况是如此丰厚稳当的收入?而且这更是对叶暮能力的认可,刘氏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再难轻易说出不许去。
叶暮见状,趁热打铁,“娘亲,您还记得外祖父十岁那年,听闻我管家中账时,对我说过的话么?他说,‘吾家暮娘,若为男儿,必是经纬之才。然女儿身又何妨?心中若有沟壑,眼界若能开阔,亦可如儿郎般立身行事,不负平生志气。’”
叶暮笑道,“这或许,就是外祖父所说的眼界开阔之机,女儿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话虽如此,她心中并非全无波动。
这小院里温馨的灯火,母亲和紫荆的陪伴,扶摇阁的欢乐,还有谢以珵,这里的所有,都构成了一种令人眷恋的安逸。
可太子今日话语,字字句句在她耳边响起,她不该,也不能就此汲汲营营,耽溺于一方小天地的安稳。
刘氏看着女儿,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松了口风,“若真是这般好的机会,错过可惜,只是你独自一人,娘如何放心?不然我同紫荆随你一道去苏州府,好歹有个照应。”
“不可。”
叶暮摇头,此去并非坦途,迷雾重重,潜伏着未知的凶险,带着母亲和紫荆,非但不是保障,反而会成软肋,令她束手束脚。
母亲留在京中,有谢以珵在旁看顾,她更为放心,何况,她既为太子做事,远赴苏州,太子于情于理,也当会对她的至亲有所回护。
这些她自然不能明言,只寻了个最平常的理由,“东家说了,分行初创,规矩严,不许携带家眷同住,恐生事端,且路途遥远,您身子骨也经不起颠簸。”
刘氏听了,沉默少倾,“此事,你可同谢以珵商量过了?”
“尚未呢,”叶暮垂下眼睫,掩住一丝心虚,语气却放得格外乖巧依赖,“这不是得先求得娘亲您的首肯么?您同意了,女儿才好去想下一步呀。”
刘氏望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烛光下肌肤莹润,已褪去少女稚气,显出几分沉稳的轮廓。
她笑了笑,“你这孩子,哪里是真来讨娘亲的主意?你早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你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告知。你心里其实早就打定主意要去了,是不是?”
是啊。
其实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去的,犹豫、权衡、不舍都挡不住她的野心。
“母亲这是同意了对不对,”叶暮抬起眼,“那我现在就同谢以珵说说此事?我们商量的是正经事,阿荆总不用跟着吧?”
刘氏看了她一眼,默然,只道,“不可超过亥时。”
“知道了。”
叶暮笑吟吟地出了自家院,进了对门,反手就关紧了门扉。
商量的是正经事,手上做的事就不是那么正经了。
谢以珵刚将牛车安置好回来不久,正背对着屋门在木盆边净手,屋内一角,炭盆已燃起,将一室春寒驱散殆尽。
这显然是为她准备的,他又不怕冷。
屋里暖烘烘的,叶暮褪了外袄,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只着轻便的夹衣,凑到他身侧,仰脸笑道,“谢以珵,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不是说要赏我?”
叶暮笑意更深,踮脚,在他唇边一啄,“赏了。”
然而,她刚想退开,腰身却骤然被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力道强势地将她带了回去,贴向他温热的身躯。
谢以珵低下头,目光盯着她含笑的唇,慢条斯理地问,“这算什么重赏?”
她的唇一定是施了咒术,才会让他这么着迷。
“那怎么样才算?”叶暮笑得明媚,“你说说。”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吻便落了下来,带着深/藏的渴求,瞬间攫略了她的呼吸,他的气息清冽而焯/热,叶暮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衫,指尖传来衣料下紧实的热/意。
他方才洗过手,手掌仍带着湿润的凉意,抚上她的脊背时,那一点凉激得叶暮微微一颤,更贴近了他滚烫的胸膛。
可能男人于此道上是天生的,怎么一晚过去,又精进不少?
叶暮迷迷糊糊地想到他昨天提到风月话本,他是怎么知道那话本是香艳的?他定是看过几行,总不能方丈丢给他时,他还非礼勿视吧。
想象着他在方丈面前,板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指尖却翻动着香/艳书页的情形……叶暮想着忍不住笑。
谢以珵的吻游弋到了她的耳边,察觉到她的分心,不轻不重吮了下她的耳垂,“叶暮,专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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