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如梦令(五) 她才不要理他。
她的声音绵软, 在寂寂深夜里,似浸了水汽,带着不自知的潮/意, 每一个字都成了含混的呢喃, 轻轻搔/刮在叶行简的耳膜上。
“哥哥?”隔墙又传来一声。
叶行简脊/背/骤/然/绷/紧,五/感/如/烟/花/刹/那/炸/开, 又在瞬间急/剧/坍/缩成一片空白,他抓过覆在脸上的帕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悶.亨,熱悉数浸了掌心素帕, 帕子上的栀子香仿佛被烫/得/更/浓了。
“哥哥,”隔壁传来叶暮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拥着薄被坐起了身, 轻轻贴上墙壁, “你还醒着么?”
叶行简喘了两口气, 勉强压下喉间喑哑, “不曾唤你。”
“可我方才听见了好几声'四娘'。”墙那畔,她嗓音里含着一缕极轻的笑意, 如涟漪漾开,“不会是哥哥在梦里念叨我吧?”
叶行简不说话, 指节死死攥紧那方濡/湿的帕子,借此按住擂鼓般的心跳。
“定是在梦中训我,”叶暮捏着嗓子,学他平日肃然的腔调,“‘四娘,不可任性’、‘四娘,好好走路, 莫要奔跑’、‘四娘,不可贪凉’……”
她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个儿先撑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玉珠滚地似的。
叶行简听那笑声,心头又酸又胀,终是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唇角,他清了清嗓,沉声唤她,“四娘。”
“明日要早起,该安睡了。”
叶暮轻轻“哦”了一声,拉过被子躺下,静了片刻,忽又低问,“哥哥现在是躺着么?”
“嗯。”
“你看窗外。”
叶行简依言抬眼,清灰窗纸外,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雕花窗棂,铺开一层银霜。
“月亮好圆。”叶暮的声音闷在被里,“可今年中秋,就不能同哥哥一道赏月了。”
叶行简凝那玉盘,眼前浮现的却是去岁中秋,她鼓着腮帮,唇边沾着饼屑的娇憨模样,他喉结微动,“你今岁少吃点月饼。”
“知道了,吃多了积食。”叶暮轻声接话,语气里透着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又要这样提点我?”
“你又知道了?”
“我同哥哥一道长大,怎会不懂哥哥的心思。”叶暮道,“等今岁中秋,我便给哥哥寄杏仁巷家的月饼,你最爱的椒盐五仁,到时候,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明月,尝的是同一家滋味,也就像在一同过中秋了。”
她说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次消散,叶行简凝神细听,连隔壁清浅的呼吸声都再难捕捉。
“四娘?”
“睡了?”
隔壁无有回应。
叶行简颓然松懈紧绷的筋骨,他缓缓坐起身,垂眸凝视掌心那片洇/湿的帕子,素白绢面上,那个暮字已被揉得不成形状,指腹黏/濡,似在触碰一个隐秘而灼/烫的罪证。
其实是他心底终究存着几分私念,只愿她那般灵动明媚的娇态,皆为他一人所有,恐被旁人窥见了去。
良久,叶行简拖着沉滞的步子下榻,就着铜盆里残存的半掬冷水净了手,他复又推门而出,夜风拂过汗湿的中衣,他从井中重新汲了桶水,拎回房中,将帕子浸入。
皂荚被叶行简在掌心反复揉搓,直至起了一层细密黏涩的泡沫,他将那方绢帕埋进去,十指用力地搓揉着,一颗心也被搓得变形发皱。
她怎么会懂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寸了这份不齿的悖逆痴妄。
他早已身陷囹圄,明知来见她只是饮鸩止渴,可还是偏执想来,他太贪恋这咫尺的温存了,借兄长之名,行不轨之念,他早就是画地为牢的囚徒了。
爱意不知何时起,无从收拾,痛苦亦然。
她是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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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叶暮推开房门,便见叶行简已立在院中,他换了身苍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竹,只是眼下有淡青倦色。
“哥哥昨夜没睡好?”她走近,仰头看他,晨光熹微中,眸色澄澈。
叶行简目光掠过她莹白的面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珠上,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嗯,记挂着查访之事。”
他背身入室内,“先用早饭,稍后我们便去几家庄户探问。”
叶暮不疑有他,笑着应了。
用罢早膳,叶行简便携叶暮带着两名管事出了门,他们接连走访了三四户庄汉,皆是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农具,问询答话言语中带着浓浓乡音,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有些连十里外的村都没去过,土炕上堆着打补丁的被褥,墙角立着锄头镰刀,粗陶碗摆在木桌上,家当一览无余,莫说是笔墨纸砚,就是一本像样的书册也见不着,与千里之外的永州实在扯不上半分关系。
一行人行至赵铁牛家矮墙外,叶暮恰见其妻在院内晒挂衣服,便进院帮她一同晾晒,“赵家婶子。”
“叶姑娘,这哪是你干的活啊。”赵家娘子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叶姑娘,仔细脏了衣裳。"
“不妨事的。”叶暮已抖开一件半旧的粗布衫,"婶子,我正好有事想问问您。"
“您可知道,庄上或是邻近村里,有没有从南方来的人?”
赵家娘子拧眉想了想,摇摇头,“没那么远的,咱们这儿都是几代老户了,最远的也就是前庄嫁过来的媳妇。”
“那这几日可还听说什么别的闲话没有?”叶行简在旁问。
“嗐!还不是那些个没影儿的混账话!俺们庄户人家,谁心里没杆秤?这些年侯府待咱们如何,大家伙儿都清楚着哩!定是哪个黑了心肝的乱嚼舌根!”
“那庄上近来可有生人走动?”
赵家娘子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咱们庄子偏,平日里除了周老三,也就是货郎,少有生面孔。”
“货郎?”叶暮看叶行简一眼,续问道,“那货郎长何模样?”
“周老三是五里外周家村的,个子不高,就比俺高半个头。”赵家娘子在颈侧比划了一下,“这个有颗黄豆大的黑痣,常挑个货担来咱们这儿,庄里人都认得他。”
“庄里只有这一个货郎常来吗?”
“可不是,咱们庄子统共就这么几十户人家,旁的货郎也不往这犄角旮旯的地走。周老三逢八的日子准来,后日十八,他必定要来的,这都走了七八年啦,庄里谁家缺个什么,都指着他呢。”
叶行简点头,“那这周老三,平日里都卖些什么物事?卖南方的货吗?”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这些自是常备的,南方货也有的,前些日子还见他担了些南边的篾编小筐,说是从江州带来的,精巧得很。”赵家娘子说着就从窗台下取出个晒席,“喏,前个儿才从他那儿买的,也是江家货,您瞧这篾丝细得,编得多密实。”
叶暮笑道,“倒是件好物什,他常带这样的南方货来?”
“可不么?江州的,苏州的,永州的,杭州的...这周老三路子广得很,但凡南边时兴的物件,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叶暮与叶行简对视一眼。
“那他可卖永州的火墙纸?”叶行简问。
“这我倒是没留意,纸啊笔啊,一个粗人,哪会留意这些。倒是记得他常卖永州的黄杨木梳,咱们庄里不少媳妇闺女都买过。”
叶暮又问了货郎平日来的时辰,时间不早,庄户人家要张罗晌饭了。
“多谢婶子,烦扰你了。”叶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赵家娘子手中,“一点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赵家娘子推辞不过,连声道谢,将荷包珍重地收进怀里。
走出院子,日头已升得高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缩成短短一截。
叶暮略一思忖,“哥哥,既然那货郎后日便会来,不若我们便在庄上多留两日,若他当真贩永州纸,正好当面问个明白,即便流言与他无干,也可向他打听这些时日都有哪些人买过这种纸。”
叶行简走到她身侧,挡了挡午间烈日,轻轻颔首道,“此人嫌疑不小,需得当面盘诘,也不差这两日了。”
二人回到暂居的庄舍,简单用了些庄户送来的粗茶淡饭,碗箸方撤,叶暮正欲与叶行简商议后续查访细节,却闻院外马蹄声疾,一名侯府小厮满头大汗地翻身下马,疾步而入,躬身行礼,“大少爷,四姑娘。夫人命小的速来传话,请大少爷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叶行简眉心微凝,“可知是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再三叮嘱大少爷速归,不可延误。”
叶行简转目看向叶暮,却见她笑了笑,“既是大伯母急召,哥哥快回去吧,庄上有我,放心吧,后日那周老三来了,我自会仔细盘问。”
“万事小心。”他的目光在她面上静留一瞬,“若有异状,即刻派人回府报我。”
他又沉声吩咐随行管事与护院务必护得四姑娘周全,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赶在申时初刻到了城门,人群微滞,忽听见有人唤,“叶施主。”
叶行简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另一队出城的人马旁,立着一位青年僧人。那僧人一身青灰色海青,身形挺拔,风姿清朗,静立于喧嚣市井之中,自有一派隔绝尘俗的宁和。
叶行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京中虽久,却素不与僧侣之流往来。
僧人见状,徐步近前道:“阿弥陀佛,叶施主,久见了,贫僧闻空。”
“闻空……”叶行简低声重复,目光在对方眉宇间端详片刻,儿时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人重叠起来,才对得上号。
虽早有耳闻闻空回京,然两人素来无深交,不过因他曾指点过叶暮写字,叶行简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礼不可废,叶行简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闻空身后的行囊,依礼寒暄,“闻空师父此行,是要出远门?”
“寺中需往东山别院运送些旧藏经卷,贫僧需前往打理,约莫数日方回。”
闻空见叶行简身后并无车马随从,眸光微敛,状若无意问道,“叶施主此行匆匆,独自从京郊归来?”
“正是,本欲与四娘同返,奈何庄上尚有些许俗务未及厘清,她仍需滞留两日。”叶行简略一顿,想起旧谊,便添了一句,“算来,闻师父与她亦有数年未见了吧?待四娘回府,我让她得空去寺中拜访。”
闻空闻言,只浅浅颔首,未再多言。
二人又客套数句,便各自揖别。
叶行简牵马转身,心下却起诧异。记忆中,这闻空并非多言之人,方才竟会主动问及行踪,多年未见,倒是比少时通晓了些人情世故,想来在外云游,历事不少,棱角磨平了些许。
他如此想着,翻身上马,径自向城内家中去了。
侯府长房正院。
侯夫人王氏正端坐厅堂上首,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袅袅冒热气的参茶,屋内灯火通明,映得她神色端凝,不见往日温和。
“母亲,”叶行简上前行礼。
“回来了。”刘氏的目光在他面上微顿,“匆匆唤你回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你年岁不小,如今又将外放苏州,功名前途皆在眼前,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在你离京前,须得定下来。”
叶行简垂眸,“儿子现今只愿专心仕途,为家族分忧,婚姻之事,实无心于此。”
王氏不容他说,自顾自言,“我已相看了几户人家,吏部赵侍郎的嫡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永昌伯府的三小姐,容貌出众,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还有你苏瑶表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品性皆在你我眼中。这几家都是极好的,无论门第还是品貌,都与你甚是相配。”
“母亲,”叶行简再次重申,“儿子并无此心。”
“并无此心?”刘氏嗤笑一声,“你是对赵小姐、高小姐、苏小姐无心,还是对这天底下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子都无心?”
她顿了顿,冷哼,“亦或是,你的心思,根本就用错了地方?”
叶行简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强自镇定,“儿子愚钝,不知母亲何出此言?”
“简儿,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心里藏着的那些鬼蜮心思,真当为娘是瞎是傻,一无所觉吗?”
王氏痛心疾首,“前几日你醉酒归来,口中喃喃唤的是谁!我次日便寻由头敲打过你,只盼你能迷途知返,谁知你竟变本加厉,昨日不声不响便追去了庄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儿子去前告知过林嬷嬷……”叶行简面色煞白,试图辩解。
“林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王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盏茶溅出几滴残汁,“你绕过我,不就是深知我绝不会允你私下去见她!”
王氏霍然起身,“简儿,你醒醒罢!四娘她是你的妹妹!虽非一母所生,却同是叶家血脉,名份早定!你这份心思,是天理不容,是人伦悖逆!若传扬出去,莫说你的前程,整个永安侯府都将声名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你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廷立足?你让四娘日后如何自处?”
“母亲,四娘是儿子的妹妹,儿子自是恪守兄妹情分爱护,断不会让外人察觉……”
“若你能恪守得住,就不会尽心思谋求外放,主动请缨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苏州!当真只是为了前程?呵,你分明是怕了!怕自己再在她身边多待一日,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你这叫爱护?你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叶家,拉着她,往火坑里跳!”
刘氏冷笑,“何况所谓的兄长爱护……你书房里那些她练字的废稿,被你用上好的松烟墨细心批注,一张张抚平珍藏,这是为兄爱护?你连她何时信期都了然于心,每逢十二前后就去买红糖,这是为兄爱护?”
“你书房暗格里收藏了什么?用锦囊藏着的青丝,及笄礼上她洒的花瓣、她随意做的小画、她用过的茉莉头油空盒子……叶行简,你告诉我,这也是你身为兄长,该有的爱护吗?!”
叶行简猛地抬首,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遮掩都被无情地撕扯开来,那些被他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悖逆情愫,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揭开,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无所遁形。
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吞没,齿间龃龉,他的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你翻我东西?”
王氏被他眼中的痛苦刺得一滞,“我是你母亲!这侯府内院,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我?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你已疯魔至此?!”
“那些污秽之物,我已尽数焚毁,你必须彻底断了这念想,如今唯有尽快定下亲事,你去了苏州,隔着千山万水,时日久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啪地打在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
叶行简怔立在屋中,只觉周身冰冷,那些他视若珍宝,承载了他所有不可言说妄念的物件,竟已化为灰烬。
堂内死寂。
王氏见他眸中仍有未绝的执火,她缓步走近,“你既已求得外放,苏州千里之遥,你的手能伸多长?侯府内院的事,你还能事事插手吗?叶暮今年已十五,到了议亲的年纪,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她的婚事自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三婶不会坐视不理。”
“你三婶就是个面团儿性子,这等涉及侯府颜面,牵扯侯府千金婚配的大事,她岂敢置喙半句?便是有心,她又何来的胆色与能耐,拂逆我的意思?”
王氏迫他,“你若在离京前不肯安安分分将婚事定下,依旧对她存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便做主,将她许给西南安府那位刚袭了爵的高世子。他正寻续弦,虽非原配,却也是正经八百的伯爵夫人,门第上,不算辱没了她。”
“你敢!”叶行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浑身煞气散溢。
“你看我敢不敢!”王氏毫不提让,“叶行简,为了侯府声誉,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她草草嫁做人妇,还是继续做千尊万贵的侯门千金,择婿任选,这都在你。”
王氏冷眼睨着她这个儿,她自幼便对他多有溺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而他素来也争气,勤勉自律,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已堪大用,只是万不曾想,他竟会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妹妹起了心思。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礼义廉耻呢!”王氏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脸,若被四娘得知,你看她要不要脸,还认不认你这个哥哥!”
叶行简的眸色,终于在一阵诘问中,寸寸成灰。
良久。
“儿子明白了。”叶行简垂下眼睫,再不见半分生气,“婚事,但凭母亲做主。”
叶行简走出屋子,墙角那几丛晚开的菊,在这凉夜里也显得蔫头耷脑,暗香将尽。
这里残花委地,那头庄上的禾苗却在叶暮的带领下起了生机。
叶暮立在田埂上,看着连日来的辛劳终见成效,原本乌泱泱的螟虫已稀疏许多,倒伏的禾秆间透出新绿。
李老五抹了把汗,脸上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松快,“四姑娘,南洼那片虫卵也清得差不多了,再晒两日太阳,保准翻不出浪来。”
“不可掉以轻心。虫卵最是顽固,需得反复查验。库房余下的硫磺、烟骨要妥善分派,确保每户都能领到足量。”
“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赵铁牛并几个庄汉兴冲冲跑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四姑娘!渠沟疏通了,水活了起来,竟冲下来这几尾大鲫鱼!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叶暮唇边漾开浅笑,“诸位辛苦,鱼既是从新渠得来,便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阿荆,拿去灶厨,晚上添几个菜,今晚大家伙都在这院里吃。”
众人闻言更是欢欣,几个利落的媳妇子已挽起袖口跟进灶房。
不过片刻,柴火灶膛便腾起暖融融的火光,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葱姜香气率先窜出,混着鱼鲜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赵家娘子麻利地将肥鱼滑入锅中,白雾蒸腾间,又撒一把才从园子摘的紫苏,那辛烈清新的气息顿时与鱼鲜揉成一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
李老五家的蹲在一旁看着火候,顺手将新磨的豆腐切作厚片,王家媳妇则利落地拍着青瓜,准备拌个爽口凉菜。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诱人的香气,新蒸的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几样时蔬小炒也陆续出锅,青翠欲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摆桌凳。
叶暮正支颐靠在窗前,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心下也松快不少。
恰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小儿询问,“你找谁?你是妖怪吗?你怎么没有头发?”
叶暮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袅袅炊烟与往来人影,倏然凝住。
她记得好像儿时也有这么一回,他在烟火气里站着,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破袖角,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一回。
哼。
她才不要去理他!
叶暮倏地直起身子,纤指扣住窗棂,“砰”地一声将支摘窗合拢,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乱飞。
闻空站在柴扉旁,透过窗纸看到她的侧脸,气鼓鼓的。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
下一瞬,又见她蹭得起身,茜纱帘子随即被她扯得哗啦一声响,严严实实垂落,只留下帘上一个揉皱的影。
奥,还是不一样,气性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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