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梦令(四) “哥哥。”
叶行简被她这般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 一时语塞,因她的天真,既酸且涩。
他转了视线, 从怀中拿出佛经递过去, “前日偶得一份《灵飞经》古拓,想着你平日习字, 或可参详一二。”
叶暮接过,“这样的小事, 让紫荆转交便是,何需哥哥特意跑这一趟?”
叶行简薄唇微动, 还未答,叶暮就兀自恍然大悟, “我晓得了, 哥哥是怕这经卷落在我爹爹手里, 还是交给我手中比较放心是不是?”
她的手肘亲昵地拐撞了下他的臂膀, “还是哥哥考虑周全。”
臂上传来的柔软转瞬即逝, 叶行简喉间微滚,“今早吏部的委任文书已下, 授了苏州府通判一职,半月后便需启程赴任。”
话音至此, 略略一滞,“此去山遥水远,约莫需两年光景,方能回还。”
叶暮眸中笑意霎时凝住。
她记得真切,前世里,兄长分明是在她成婚之后才外放的苏州,如今这时辰, 竟生生提前了这许多。
叶暮不解,“哥哥不是才升的典簿?”
“是我自己请调的。”叶行简道,“吴淞江今夏决堤,饿殍遍野,正缺人手。”
“哥哥糊涂!”叶暮脱口而出,她实在说不出哥哥是为国为民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即便明白兄长心怀苍生,可那是她自小相依的兄长啊,他前世已过得那样苦,她想让他在这一世过得能轻快点。
“吴淞江如今是何等光景?你一个翰林清贵,何苦去趟那浑水?”
她上前半步,忧色深深,“我前日还听爹爹说起,那边连赈灾的官员都病倒了好几个,若是……”
恰环佩轻响,一道娇柔嗓音自身后传来,“简哥哥原来在此处,让瑶儿好找。”
但见苏瑶扶着丫鬟的手袅袅而至,杏子黄缕金裙裾在晨光里流转生辉,她目光在叶行简身上轻轻一绕,继而转向叶暮,“四娘也在?方才去给姑母请安,正说起简哥哥外放的事呢。”
她莲步轻移,站到叶行简身侧,“姑母心疼得紧,说苏州当下光景疫病丛生,想着家中药材行恰有些对症的药材,明日取了来给简哥哥带上吧。”
这意思是明日还得来。
叶暮撇撇嘴,叶行简看了她一眼,只觉有点好笑,他是看她长大的,在想什么一看便知,但凡不高兴时,总是这般下意识地努嘴。
“瑶妹妹有心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掌中帕子收进自己袖中,走到叶暮身侧,“此行轻车简从,药材带着反倒不便,朝廷已拨发药材,届时苏州府皆可采买得到。”
不待苏瑶再言,他侧首对叶暮温声道:“不是还要去宝相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斋饭时辰,你不是最爱那寺里的素豆腐?”
“四娘要去宝相寺?”苏瑶闻言,立即接话,“正好我也想去进香,给简哥哥求个平安符,不如一同前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叶暮无拒绝的理由,只得同意。
叶行简往翰林院去了,二人登车同行。
方坐定,苏瑶便柔声相询,“四娘,可是我何处不慎,惹得妹妹不悦?总觉得妹妹对我有敌意。”
“姐姐莫想太多。”叶暮微笑,“我素来不擅言辞,并非有意怠慢,你往府中一打听便知,我还素来同我二伯母吵嘴,性子实在算不得好,还望姐姐海涵。”
再无后话。
适才登车前,她特意折回院中,将兄长所赠经卷仔细收好,又顺手取了两本账册,正是为了避开这般周旋闲谈。
她确实对苏瑶生不出半分亲近之意,倒不全因前世她与江肆那些苟且,一个男人,抢了便抢了,更因后来他们夺走她的孩儿后,不过半年,那小小婴孩便意外夭亡。
这要她怎么不恨。
苏瑶见她无意攀谈,也识趣地噤声。
马车行至城南窄巷,忽闻前方一阵骚动。车轮倏止,车夫在外禀道:“四姑娘,前头有些纷争,瞧着像是几个市井无赖在围殴一个书生。可要绕道而行?”
“救人。”叶暮仍垂眸翻阅手中账册,头也不抬地吩咐。
苏瑶蹙起柳眉,以绡帕轻掩口鼻,“这等腌臜地界,妹妹何苦沾染是非?”
“积阴德。”
苏瑶顺势搭腔,“听闻妹妹有个和尚师父,日日聆听佛法,难怪心慈。”
她说着来了兴致,“想来定是位戒律精严的大德,才让妹妹这般年纪,便如此持重守心,倒叫姐姐我好生好奇,真想拜见一番,沾些清净气呢。”
叶暮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苏姑娘……”
她实在不耐烦,终于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瑶脸上,“你不必这般迂回寻话,你几次三番借故亲近,所思所虑,不过是盼着能借此,离我兄长更近些。”
苏瑶没料到她竟这般直截了当,面上笑意微僵,想要靠近,“妹妹洞烛人心,实在令姐姐佩服,府中我瞧着简哥哥最听暮妹妹的话,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
“我劝你,熄了这心思。”叶暮不待她说完,拈起笔端一横,阻隔苏瑶欲向前凑近的态势,将她定在原地,“你没机会,我兄长叶行简,绝不会属意于你。”
“四娘这话,未免太过决绝。”苏瑶俏脸涨红,“为何你如此笃定?”
“因为,”叶暮直视于她,眸光毫不避让,“我会阻拦。”
四目相对,空气陡然凝滞,车帘外市井喧嚣恍若隔世。
叶暮长睫微垂,她前世就知苏瑶有这份心思,连大伯母也屡次明里暗里地撮合。彼时的她,只觉得苏瑶温婉娴静,与哥哥站在一起恰似一对璧人,家世门第又相当,便也存了成全之心。
那时她寻着诗会茶宴的时机,总要特意将两人往一处安排,寻些由头退开,留他们独处,廊下赏花,亭中品茗,她不知为他们创造了多少这样的偶遇。
可哥哥却总是淡淡的,每每以庶务繁忙推脱,后来她出嫁,哥哥更是被调任苏州,此事便也渐渐搁下了,唯独苏瑶,多年蹉跎未嫁,她一直以为是哥哥伤了她的心,心中愧疚,待她便愈发亲厚,请她来家中小住。
谁曾想是引狼入室。
更过分的是,在哥哥被废双腿后,苏瑶作为江家新妇还跑到哥哥面前嘲笑,“当年你若应下婚事,何至如此?叶行简,这就是你轻贱我的报应。”
叶暮既重活一世,便绝不容这蛇蝎女子,再近兄长半步。
“苏姑娘,”叶暮腕间微微使力,笔端往前一送,“纵是天下女子皆可为吾嫂,也绝轮不到你。”
“你!”苏瑶气得胸脯起伏,她也索性不装了,“好好,好个侯府的四姑娘,替你娘亲掌了几天账本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眼下老太太身体不利索,卧病在床,掌管侯府中馈的可是我姑姑,你娘亲那点权柄,不过是我姑姑指尖漏下的沙,只要我几句话,你娘亲在府里休想过好日子。”
“我看你没那么大的能耐。”
叶暮收回笔,眼睫微敛,“若想自取其辱,尽管试试。”
“叶四娘,你太张狂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拦我进侯府的门!”苏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头险些撞上车顶,她一把掀开车帘,对着车边的丫鬟喊道,“霜月走,我们自己去宝相寺!”
车帘砰然落下,叶暮挑挑眉,总算清静了。
少倾,车帘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四姑娘。”
“乱子平了?”
“平了,官府的人到了,将那几个泼皮都锁了去。只是那书生执意要来叩谢恩人。”
“不必。”
叶暮的话音未落,恳求之音已近在车畔,“恩人姑娘大义,小生没齿难忘,求姑娘救人救到底,小生江肆,此番入京是为秋闱,怎奈途中遭遇匪类,盘缠尽失,如今身无长物,连片瓦遮身尚且不能。恳请姑娘暂借栖身之所,他日若青云直上,必结草衔环以报。”
江肆?
江肆!
叶暮执账的指节蓦地收紧,怎会是他?怎会相遇这般早?比她记忆中两人相遇,要早了整整三年。
他还是这么不要脸,救他一回就要被缠上,她凭何要救到底。
叶暮不想与此人再有纠葛,抬手屈指叩响车壁,“温伯,驾车,走。”
鸦青车幔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一角,叶暮垂眸,撞进一双墨黑的眼里。
“四娘。”
叶暮闻声一震,寒意自脊背窜起,滚过一阵颤/栗,江肆这时候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帮帮我。”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他前世很少这样叫她。
除了哄她时。
哄她去向大哥要钱,哄她解簪典玉,尽付与君,哄她去学勾栏媚行,褪去世家女的矜贵,在红绡帐底为他曲意承欢。
他只有在假装爱她的时候才会哄她,他信手拈来的温柔里根本没有真心。
叶暮倾身向前,攥紧的账册抵上他下颌,迫江肆仰首,他的眼神太过青涩,还未被世故与权欲浸染,不似重生归来。
叶暮声音寂寂,如雪落寒潭,“谁准你这般唤我?”
江肆仰着头,一段清瘦脖颈自凌乱青衫中挣出,如霜竹折节,明晰锁骨上有几道绯伤,晨光斜照,恰似冷玉生瑕,薄刃初绽。
叶暮凝着这副皮囊,心中讽笑,古来皆道红颜祸水,岂知蓝颜亦能蚀骨,前世她便是被他这副落魄才子的表象所惑,助他攀上青云路,却也为自己铺了黄泉路。
叶暮的账册沿他的喉骨缓缓上移,她力度不轻,压出秾深红痕,“不说话,就押你去报官,和那些泼皮关一起。”
江肆的喉结在账册压迫下艰难滚动,“我是恰好听到方才那个姑娘说的,她同丫鬟走出巷口时曾高声说,叶四娘这般欺人。”
叶暮心下稍松,原来如此。
她腕上力道不减,账册的硬角几乎要嵌进他肌肤里,“所以,你便可以学来用了?”
“小生不敢。”他被迫仰首的姿态实在狼狈,“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姑娘既肯遣人相救,必是心善之人,小生愿立契报恩,只求一隅安身,以待秋闱。”
“你既听到她说我是欺人之人,怎还觉我心善?”叶暮神情淡漠,“岂不是自相矛盾?”
“姑娘若真如她所言,便不会命人驱散那些地痞,救小生于困顿,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姑娘之举,已是善行。”
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原来他也知道讲话容易做事难,叶暮冷哼,收回账册,居高临下地睨他,“江肆,收起你的这些漂亮话罢,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前程,无半分兴趣。”
言落,她坐直身子,朝外头的温伯微一颔首,温伯会意,将江肆从车辕处拉扯开。
“姑娘!姑娘!小生虽出身寒微,亦是解元之身!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必不敢忘姑娘今日滴水之恩,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我们县打听……”
“你鹏程万里,权倾天下,又与我何干?”叶暮骤然打断他的话,车幔垂落,风扬,她于罅隙间见他在车前摇尾乞怜,“温伯,给他二两银子。”
车夫应声掷银,碎银滚落青石,发出清脆声响。
江肆怔住,“姑娘,小生并非乞儿……”
“不要就滚。”叶暮道,““再近半步,横在你颈间的,便不是账册了。”
马车辘辘启动,将那道僵立的青衫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讨厌之人,叶暮嫌恶地将账册和墨笔丢在凳上,坐得远了点。
她在车中静思,这一世,诸多事都与前世轨迹相异,老太太素来精神矍铄,直至侯府倾覆前都主持中馈,今世却自那年端午比试后便缠绵病榻,时好时坏,是因她的插手有关吗?
可江肆这条线,为何会提前整整三年出现?她的种种作为,也只对侯府有影响,为何波及到这最不该提前相见之人?
叶暮皱眉不得其解,听宝相寺古刹声近,车轮渐缓,终是停稳。
山门石阶上香客云集,摩肩接踵,较之往年立秋的清寂景象迥然不同,温伯不由疑道:“怪哉,往年这时节,寺里从不见这般热闹。”
叶暮每年立秋独往宝相寺进香,近两载连贴身丫鬟都屏退了,皆是拜过菩萨便归,温伯早已见惯这清净光景。
正疑惑间,但见几位布衣香客满面红光地议论着,“这位师父当真灵验,前年在杭州灵隐寺有幸得见一面,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东南有喜',没成想没想到归家便接了苏杭织造的皇商差事。”
旁边提着食盒的老妪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五月前我儿特意带老身跑去小普陀寺听师父诵经祈福,那宝相庄严的,回去后缠绵病榻半年的老伴竟就好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叶暮缓步上前,轻声询道:“敢问诸位说的,是哪位师父这般德行?”
方才那商贾立即转身,眼中犹带崇敬之色,“姑娘竟不知?正是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啊!今日是他云游八载首度回寺,这才引得四方信众前来沾沾佛缘。”
叶暮闻言,心腔陡然一颤。
“姑娘来了。”门口洒扫的小沙弥长成了小和尚,见她来,赶紧喜笑逐颜迎上来,“闻空师兄回来了,他今日要在殿前为香客解签,姑娘既来了,不如也去求一支?”
叶暮依言去了,待她执签返回时,解签处早已排起长龙,香客们手持签文翘首以待。
叶暮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缭绕青烟,凝落在那个赭色身影上,闻空正垂首为信众解签,低眉敛目间,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发清寂,仿佛一尊浸在香火里的古佛。
她有些恍惚,竟记不清八年前那个在院里沉默寡言,受人欺辱的小沙弥是何模样了,这人好像生来就该是这般,端坐红尘之外,受着四方香火,被众生如众星捧月般仰望。
山长水远,他当初受的苦寒都似乎凛成了眼前的青烟,袅袅扶摇,终至散去。
忽然,他隔着万重缭绕香火中,毫无征兆地抬眼望来。
一瞬,殿内梵唱如潮水般退去,往来香客皆成虚影,信众祈愿之音都在远方,叶暮怔在原地。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恍若飞鸟栖枝,分明是清秋萧瑟时节,她却觉春和景明,蝶涌纷飞,他的眼睛里似坐落着京师最后的一抹青,朝她呼啸。
叶暮一窒,这让她有种错觉,这满殿香火,都是在等这场无与伦比的重逢。
看来今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厌恶之人。
叶暮不知该挥手还是该低头,怎么样都不太妥,她在马车上对苏瑶和江肆的剑拔弩张,全然已不见,连她自己都在讶然,口为何这般干?脸为何这般烫?
就在她指尖微颤,欲抬未抬之际,闻空已淡然地垂眸敛目,继续为下一位香客解签。
那赭色身影静坐如初。
叶暮愣愣,她觉得惊心动魄的对视,不会就是他的无意一瞥吧?他不会忘了他勾过她的小手指,说下回见面要告诉他的身世吧?他不会压根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不过也是,八年,她已从垂髫小肉团团长成及笄少女,身量抽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叶暮将抬到半空的手折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杏眼桃腮,鼻腻鹅脂,生得尚算齐整,他一时眼拙认不出也不稀奇,待凑近说上三五句话,他定能忆起分毫。
日头渐高,前头的香客们得了点拨一一欢欣散去,叶暮排了半晌,终是轮到。
她上前将竹签轻轻放在案上,雀跃唤他,“师父。”
闻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声线平和,“女施主所求何事?”
女施主?
叶暮指尖蜷了蜷,也是,佛门清净地,他总不好当众表露熟稔。
“想求今岁田庄收成是否好,有劳师父解签。”
“签曰:‘蛰龙潜渊,惊雷而动,枯荣自掌,莫问鬼神。’”闻空未抬眼,将签放回案上,“此签显困境在前,须待云开月明,女施主家中田庄之事,流言可破,事在人为。”
言辞疏淡,语气与对待其它香客无异,不过这签文倒是有意思,叶暮又多问了两句,“秋收在即,田庄未听到有何异常,师父莫不是解错了吧?”
“签文所示,乃天机之象,非拘于一时一地,女施主既言秋收,更当时时警醒,防微杜渐。”
“且信师父所言,”叶暮拿起签,盯着他瞧,“若是我这签所问故人呢?”
“那请女施主再去殿中求一支签来,交与贫僧。”
左一句女施主,右一句女施主,叶暮听着就烦,仍不死心,索性自介,“师父,我是叶暮,永安侯府的四姑娘。”
她的杏眸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试图从那沉静面上寻出一丝端倪,奈何秋水忘穿,也不见他神态有何变化。
殿外日光透过缭绕的香烟,在他赭色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空八风不动,抬眸看她,似才想起,“阿弥陀佛,原是叶小施主,多年不见,施主已然长成。”
这话听着客气,却比直说不认得更教人难受,那些火气都化作酸涩直冲鼻尖。
但她重活过一世,本就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赶着追问的事,她已做不出来。
叶暮挺直脊背,强自按下涩意,“师父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微末之人,原也寻常。”
语声甫落时还算平稳,仍没拦住眼底的酸涌,她慌忙垂眸,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仓促间扯出一笑,“签已解,就不扰师父了。”
叶暮转身离去,明明手背还在抹眼泪,但遇到寺中和尚,仍恭敬躬身合十,闻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与幼时不同,玉颈微垂,吴带生风,方才站在那里望过来时,自有庄穆的矜贵,让人忽视不得。
“师父,你握着我的签子半天了,这么难解么?”下一个香客慌道,“可是有大难?”
闻空回神,摇摇头。
-
待钻进青帷马车,叶暮瞥见小几上搁着的狼毫与账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连手中的竹签都透着晦气。
叶暮抓起来狠狠掷向窗外,唯账册将将脱手时又猛地收回,再怎么气头上,这也不能丢,银铤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暮一路强抑着心绪回府,刚踏进自己院门,便见刘氏带着管事嬷嬷匆匆赶来,眉宇间凝着焦灼。
“四娘,你可算回来了!”刘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方才京郊田庄快马来报,说是突遭螟虫,乌泱泱的飞虫遮天蔽日,眼看着就要把将熟的禾黍啃噬殆尽。”
叶暮心头猛地一沉,真被师父说中了?
方才在宝相寺的种种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她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镇定道:“母亲莫急,慢慢说。是哪处庄子?灾情如何?庄头可有什么应对?”
“是东极山那处最大的庄子!”刘氏语速急促,“庄头说往年这时节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虫灾,来得又急又猛,眼下正值灌浆时节,若是……”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房捧着个沾着泥星的竹筒疾步而来,“三奶奶,四姑娘,庄上又送急信来了!”
叶暮接过竹筒,利落地抽出信笺展开,但见纸上字迹潦草,可见写得极快,除了详述虫灾肆虐情形,末尾还提及,
“庄户间竟流传起谣言,”叶暮凝声念出,“说是侯府行不仁之事,触怒天威,才降此虫灾示警。”
刘氏闻言不解,“这是从何说起?侯府待庄户向来宽厚,遇灾年必开仓减赋,前年水患时田租减半,再往前大旱那年,还搭了粥棚接济。这般体恤,怎会传出如此诛心之言?”
叶暮也不明白流言从何而起,只是再不能耽搁,“母亲,事不宜迟。请即刻吩咐下去,备齐硫磺、烟硝等驱虫之物,再多调派些得力人手,我这就去往东极山走一遭。”
“这如何使得?”刘氏急得拉住女儿衣袖,“那地方路远不说,如今又乱糟糟的,若有个闪失可还得了?要不先派几个人去看看?”
“正因乱,才更要亲自去。庄户既生疑虑,光靠下人传话如何能安民心?唯有主家亲至,查明灾情,破除谣言,方能稳住局面。”
叶暮道,“况且这处庄子是大伯母今岁才交由我们打理的,往年都好好的,若是在我们手上出了纰漏,只怕二婶更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侍立在侧的紫荆见状,上前福身:“三奶奶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姑娘。四姑娘虽年纪小,可这些年帮着理账处事,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府里谁不夸四姑娘有主意,有担当?”
这话倒是不假,府中的人都知道四姑娘虽然年少,但行事起来毫不含糊,胆识气魄比好些爷们还强些。
门房在旁也点头附和,“昨儿个老奴还听外院的小子们说,四姑娘前日处置那两个克扣月钱的婆子时,那通身气势,比管家娘子还慑人,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手腕,将来必是能撑起门户的,我看此事还真就只有四姑娘走一趟才能了。”
刘氏见众人对女儿皆是信服之态,终是松了口,“也罢,你去便是,只是务必要带足人手,万事小心。”
叶暮当即更衣,选了身利落的鹅黄窄袖片式褶裙,外罩鸦青比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点齐两名老成管事并十二名护院,套了四辆青帷马车,载着备好的草木灰、烟骨水等物,直奔东极山庄子而去。
马车颠簸近两个时辰,将至庄口时,日头已西斜,但见田垄间乌泱泱的螟虫遮天蔽日,禾黍倒伏,庄户们聚在田埂上面露惶然,几个老农正拿着竹帚扑打,却是杯水车薪。
叶暮不待马车停稳便跃下车辕,啃噬禾黍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听得她耳皮发麻。
她在田间找到正在驱赶蝗虫的庄头李老五,“李庄头,虫灾是何时起的?”
李老头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四姑娘金尊玉贵,怎么亲到这种脏乱地方来了?虫灾虽猛,小的们自会尽力,岂敢劳动姑娘。”
叶暮摆摆手,“官话就不用说了,虫灾最初见于哪片田?”
“虫灾是三日前起的,最先是南面那片洼地,起先是很少的,我们都没当回事,以往小虫子也有过,喷点药水就好了,没想到第二天各处田地都有了。”
叶暮提步往南面田埂去,鹅黄裙裾掠过倒伏的禾黍,惊起数点飞虫。紫荆忙举袖为她遮挡,却被她抬手止住,“不必。”
她蹲身捏起一撮泥土,指尖捻开细察,又折下半截被蛀空的禾秆。但见虫噬痕迹齐整,分明是自南向北蔓延。
忽有庄户惊呼:“四姑娘仔细!那处刚洒过药水!”
叶暮却恍若未闻,反以指尖轻触叶面溃烂处,凑近细嗅,“硫磺分量不足,烟骨水又兑得太淡,这般隔靴搔痒,岂能驱虫?”
“阿荆,叫上几个人,”叶暮起身,“将我们带来的烟骨水取来。”
周遭庄汉这时也围了过来,凑着窃窃私语,目光在叶暮纤细的身姿和华丽的裙裾上扫过,显然不信这侯门娇女能有什么真章。
待木桶抬至,叶暮挽袖执瓢,舀起浓褐药汁便要泼洒,田间一赤膊庄汉猛地跨前一步,粗壮手臂一横,声如闷雷,“作甚!小娘们家懂什么农事?这田里的营生可不是绣花!”
叶暮被迫手腕悬停半空,眸光扫向他,又掠过周遭一张张犹疑的脸,“所以列位懂农事的行家里手,便是任由虫害蔓延三日,药不对症,力不出刃,聚在此处长吁短叹,束手无策么?”
叶暮的声线平稳,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面皮发烫,那庄汉被她看得气势一馁,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烟骨二两,硫磺半钱,雄黄三钱,此方载于《齐民要术》,以沸汤冲,俟凉施用,”叶暮不再理会他,一面往禾心泼洒,一面转向庄民们扬声道,“然书本终究是死物。诸位请看,烟骨水当浓如漆,硫磺需细若粉尘,你们先前所施,不过是清水里掺了点灶底灰,岂能奏效?”
不过片刻,螟虫遇药即溃,如黑雪坠落在地。
四周私语骤歇。
叶暮又看向李老五,“庄头,这《齐民要术》上的方子,你掌管田庄多年,岂会不知?而且我在庄中库房存着去年备下的三十斤烟骨,二十袋硫磺,我五月巡庄时亲眼见过,皆存放在东侧库房里。如今虫灾如火,为何不启封施用?是药材有失,还是你调度不力?”
“四姑娘莫怪庄头。”人群中走出一年轻汉子,“是纸上说这是天罚,施药无用。”
“什么纸?”
那庄汉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纸上歪斜写着“侯府失德,天降灾殃”八字,墨迹粗劣。
“何时发现的?何处所得?”叶暮声冷如冰。
“也是三日前,家家门缝里都塞了一张,起初只当是孩童恶作剧,谁知第二日便起了虫灾……”
“这不就是宵小之辈夜半塞门的破纸?”叶暮冷笑一声,“侯府历年减租免赋的账册俱在,前年寒冬还特拨五百两白银重修义仓,若这般也算不仁不德,我倒要问问,何为仁,何为德?”
有老农颤巍巍指向东南,“四姑娘,那处四老太爷的坟场……”
叶暮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荒冢间隐约飘着纸钱,“说下去。”
“半月前雷劈了古槐,就有人说是惊了先祖安宁。”
“荒谬!”叶暮声如碎玉,“四叔公的坟茔早在五年前就已迁入祖陵,此事当年由族长亲自督办,何时轮到外人妄加揣测?”
她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知,为何独独南洼虫害最重?”
不待应答,她已拎起裙摆蹲身,用边上木棍掘开田埂,“都来看!”
见翻开的泥土间,密密麻麻布满米粒大小的虫卵,白花花似米粒堆积,“南洼地势低洼,积水久不疏浚,正是螟虫产卵温床,若早开沟渠,何至今日?”
李老五满面愧色扑跪在地,“是小人疏忽……”
“现在请罪为时过早,”叶暮一把将他拽起,“你现在即刻带人开库,按照我说的药方配药,阿荆带人清点受灾田亩,其余人等随我救禾,凡参与灭虫者,每日加三十文工钱,三餐由侯府供给。”
有个赤脚汉子梗着脖子问,“姑娘空口无凭,叫俺们如何相信?”
叶暮自袖中取出对牌,立在田垄间高高举起,扬声道,“见对牌如见家主,若少一文钱,尔等尽可去府衙敲登闻鼓!”
残阳西坠,泼洒一地的金红,叶暮立在垄沟高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鸦青比甲的下摆被晚风撩起,霞光为她周身镀上圈氤氲霞色,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韧劲。
“救禾者,秋后免六成租税,可若有人此时裹足不前,待颗粒无收时,休怪侯府按契索偿,半分不容情!”
田垄间霎时静极,唯闻虫翅振鸣如裂帛。
庄汉们面面相觑,免六成租税,这是祖辈刨地至今从未有过的厚待。
先前那赤膊庄汉猛地将锄头往地里一杵,“俺赵铁牛跟四姑娘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都去家中取瓢、拿锄头,霎时奔走如潮。
叶暮叫来几个青壮汉子,指向南洼淤塞的水渠,“两日内必须疏通行洪,否则虫卵遇水再生,前功尽弃。”
此后数日,叶暮便宿在庄上,晨起督工配药,日昳亲巡田垄,夜来核计损耗,忙得脚不跟地,无片刻闲暇。
庄户们初时还存疑虑,见她日日与众人同食糙饭、共饮井水,指挥若定间自有一股威仪,便都收了轻视之心,奋力救禾。
叶暮救田的第四日,侯府家中也来了贵客。
老太太斜倚在锦缎引枕上,闻得通传,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快请。”
闻空撩帘进,近前合十为礼,身姿孤松,“一别八载,老夫人康健如昔,是菩萨垂怜。”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老太太命丫鬟看茶,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当年你来教四娘写字时,将将老身肩高,如今已是宝相庄严,老身竟不敢认了。”
闻空垂眸,“贫僧在外远游时,常忆老夫人当年照拂。”
那时候他教叶暮写字,老太太私下总遣人多送银钱。
“那是叶暮缠着要我给你的。”老太太笑道,“那孩子瞧着娇憨,心却细。见你总穿那件旧僧袍,寒冬里指尖都冻得通红,便悄悄将她自个儿零用的拨出一半给你,又缠着我,定要说是我的主意,怕伤了你的颜面。”
“四姑娘仁善。”闻空低头看茶盏里的茶叶浮起又沉下。
“你这次回来,还没见过她吧?现在出落得可水灵了,要我说这满京师中没几个没比得上四娘的,你见到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忽然蹙眉,“倒是奇了,这丫头往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近来却总不见人影,也不知这几日再忙什么。”
“咱们四姑娘能耐大着呢。”周氏捧着汤碗,打帘进来,唇带讥诮,“东极山庄子闹了蝗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亲自跑去镇着了,这都三四日未归,庄上年轻汉子多,她倒是不怕被非议。”
她将药盏放在榻边小几上,“外头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侯府的姑娘,多不讲究体统呢。”
“蝗灾?”老太太眸光一凛,“这样的大事,竟无人来报我!是真当我老糊涂了,连府里田庄上的事都听不得了?”
急怒攻心,引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剧颤,周氏忙上前欲抚其背,却被老太太格开,那手腕枯瘦,力道却大,惊得周氏指尖一缩。
侍立榻侧的心腹林嬷嬷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福身温声道:“老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原是四姑娘临行前特意吩咐,别烦扰您,待她处置妥当,自会归来向您细细禀明,只怕提前说了,反惹您忧思伤神。”
见老太太喘息稍平,林嬷嬷方续道:“老夫人宽心,昨日庄上快马递了信来,言说四姑娘调度得法,灾情已得控,大有转圜。再者,大少爷今晨来定省时,也特特嘱咐老奴转禀,道他午后散了衙,便亲去庄上照应。若一切顺遂,明儿一早便护着四姑娘一同回府,必让您见着两位周全的孙儿。”
老太太就着林嬷嬷的手坐直了身,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无奈,又隐隐骄傲,“罢,罢,四娘那丫头,生就一副九牛拉不转的倔性子。她既拿定了主意,莫说她娘,便是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曾拦得住她?”
“母亲这话说的,您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该规劝时也得规劝两句才是。”周氏接话,将晾得温热的药汤轻轻递到老太太唇边,“庄子上鱼龙混杂,尽是粗莽汉子。四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抛头露面,终归名声不好听。三弟妹也是,竟真就由着她的性儿来,这女儿家的清誉一旦有损,日后可还如何议亲?”
“规劝她坐守闺阁,眼睁睁看着田亩颗粒无收,庄户流离失所?”老太太未喝汤水,只是接过药盏,睇向周氏,“四娘亲赴险地,替府里解难,真正有见识的高门望族,只会赞她担得起侯府家门,谁人会看低?你除了在这里说些阴一句阳一句的片儿汤话,还会做什么?”
早年,老太太对周氏那些不上台面的言辞,尚可念在晚辈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未闻。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周氏将膝下儿女教得愈发不成样子,文哥儿文不成武不就,却总爱在人前高谈阔论,眼高手低;晴姐儿更是被磨得毫无主见,遇事只会缩肩垂首,声若蚊蝇,全无半分侯府千金的气度,老太太那点容忍,也日渐消磨殆尽了。
“你有空在这里说你侄女的闲话,不如好生想想,如何教导好自己的儿女,”老太太疲惫挥挥手,“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周氏咬了咬唇,心中恨恨,屈膝退下了。
但她未走远,候在抄手游廊的紫藤架下,目光定在阶下的三两跳脚麻雀,想着八年前的事,那日端午,柴房闷热,陈先生汗湿的脊背贴着她,正动情之时,窗外忽然掠过的灰影,待她追出去,只看见角门晃动的青灰衣角。
她遣小厮穷追不舍,谁料那和尚竟躲进了谢府朱门,更未想到这贫寒僧人,竟是谢家少爷。
幸而老太太知晓他身份后便不再让他入府教授,后又听闻此人云游四海,下落不明,她这才渐渐安心,岂料八年过去,这人竟又转回来了。
周氏心腔不安宁翻搅起来,唯恐这小秃驴在老太太跟前吐出半句不该说的。
等了一炷香后,眼见那僧人自老太太房中出来,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袖,自花荫下转出。
“闻空师父留步。”
闻空驻足,转身合十,“二夫人。”
周氏拢了拢杏子黄绫裙,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故作熟稔,“一别多年,师父云游四方,想必见识了不少奇闻轶事?”
“贫僧所见,无非众生百态。”
“那……”周氏往前挪了半步,“师父可还记得八年前的端午?那日我丢了一方玉佩,师父又走得急,底下人不懂事,竟将您错认作贼,这些年始终欠师父一句赔罪。”
“尘缘琐事,夫人不必挂怀。”
周氏见他语气疏离,索性挑明几分,“师父那日离去匆忙,可是撞见了什么不妥?”
恰有清风过廊,紫藤花簌簌落在闻空肩头。他垂眸拂去落花,“无何不妥,不过是途径一杂屋时,听见两野犬纠缠撕咬,秽浊之气扑面,便绕道而行。”
周氏面色倏地煞白,可她又无法反驳,她强扯出个笑,“师父真是……”
“夫人若无他事,贫僧告退。”
周氏目送那孤绝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牙关渐紧。
-
暮色四合,庄子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暮刚与两位管事核算完今日耗费的药材与人工,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她走出房门,恰见叶行简翻身下马,一身墨色官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她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叶暮又惊又喜,提着裙裾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衙署里事毕,便来看看你。”
叶行简走近,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裙摆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鬓发也有些松散,但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
“四娘。”他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抬手为她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但心里有鬼,终究只是解下墨青氅袍丢给一旁的紫荆,“夜露重,给你家姑娘披上。”
“我刚在屋里,不冷,”叶暮笑着推开,引他往屋里走,语气轻快了些,“哥哥来的正好,正好同我一起用晚饭。”
庄舍简陋,晚膳也粗朴,木桌上不过一碟咸齑、半碗菘菜,并两碗糙米饭,叶暮却吃得香甜,与叶行简讲着进展,“虫害已控住七成,再有两日便能肃清,只是那流言不知是谁做的恶。”
叶行简执箸的手一顿,“虫灾与流言同时发作,未免太过巧合,此人不仅熟悉农事,更深谙人心,懂得利用天灾制造人祸,你方才说庄户都收到了黄纸张,你手上可有?”
“有。”叶暮从袖中取出那张揉皱的黄麻纸,在油灯下铺展开,“哥哥你看这纸,质地粗劣,是市井最下等的货色。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歪斜,握笔者显然不常书写。”
她指尖点在那“侯”字上,“这一撇一捺,倒像是……”
“像是依样画葫芦。”叶行简接口,他接过纸笺,指腹捻过粗糙纸面,“这纸料虽粗劣,却非京郊常见,像是南边永州一带所产的火墙纸,因焙烘时受热不匀,质地脆硬,帘纹斜岔。”
“如此说来,只需查清庄上谁人近日用过永州纸笺,或者家中有永州人士,便可寻得蛛丝马迹。”
叶暮道,“庄户人家银钱金贵,一文钱都得掰两半用,断不会破费购置额余外的纸张,多半是家中旧藏,随手取用。”
叶行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沾着米粒的唇边流连,“明日我陪你一同查访庄户。”
“哥哥不必去衙署当值?”
“已告了旬假。”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十日后要调任苏州府,这些时日正好交接休整。”
叶行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没有抬手,“只是要派人回府递个话,明日不回去了。”
“有哥哥在真好。”叶暮眉眼弯成新月,唇畔那粒莹白的饭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像初春枝头未融的残雪,“一来就帮上大忙。”
叶行简缓了缓,终是提醒,“唇边沾了饭粒。”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探出粉嫩的舌尖,灵巧地一卷,那粒白米便没入嫣红唇瓣之间,她抬眸冲他莞尔,唇上还泛着水润光泽,尽是浑然天成的娇态。
叶行简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湿.热.湿.软之物轻轻舔了一下,那酥.麻顺着血脉直窜而下,在腹间燃起一簇暗火。他慌忙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方才那灵动的粉嫩舌尖,在他心头反复描摹。
一直到了晚上,躺在硬榻上还挥之不去。
庄上没有多余客房,叶行简住在叶暮隔壁,一墙之隔,能清晰地听到水声,应是紫荆在伺候她盥洗,“这几日早晚虽凉,但午间太阳却大,四娘背上都晒伤了...”
“小声点,这哪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烛影摇曳,隔壁水声渐歇,叶行简辗转反侧,那断断续续的水音似还在耳畔滴答,敲得他胸/腔/燥/乱。
叶行简倏然坐起,从随身行囊的暗格中取出一方素帕,是叶暮帮他擦汗的那条,帕角绣着小小“暮”字,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他枕下,将帕子盖在脸上,淡淡栀子气息萦绕鼻尖,叶行简闭上眼,在黑暗中想着她被风吹起的青丝,笑时弯起的眼,沾着饭粒的唇,小半截舌尖,他仿佛能看见她沐浴后披着湿发的春.色,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泯于莹润沟壑间。
呼吸渐急,叶行简终是妥协般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帕子上的栀子香化作了她的幻影,她的舍尖正怯生生地勾出,生/涩地扫过他的。
叶行简仰起颈项,如濒死的鹤,额角沁处细密汗珠,沿着鬓角没入枕巾。
就在意识涣/散刹那,隔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哥哥,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感谢阅读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