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死域
“你突然抽什么风, 怎么?听那和尚念了一晚上,便恨上我了?”
赵岚苼自己闷头大步走在回医楼的路上,没有一点要等沿肆的意思, 可惜纵使她步子迈的再大,沿肆轻而易举地就能跟上,看上去闲庭信步般毫不费力。
巫木谷的传信通过漫天满树的乌鸦, 他们几人一从巫木神殿出来, 整个巫木谷便都得了大巫的令, 从被到处抓捕的贼人变成了贵客。
于是沿途路过的巫鸟, 不光没人上前来询问搭话,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也十分识趣地远远避开, 留足了空间。
赵岚苼实际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先是从一烛那里得知了, 皇帝三世而易身不易位的恶行。沿肆明明牵扯其中,却一句不提,一路冷眼旁观自己身陷囹圄,像个傻子一样被耍的团团转。
这个她可以不气, 因为两人本就毫无瓜葛,国师大人没必要同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妖女解释这等皇室秘辛。
后又是在巫木神殿中, 装作一副很在乎她的样子, 利用自己与一烛针锋相对。
这她也可以不生气, 毕竟她也从来没指望沿肆能在乎。
可他现在说的这又是什么话?
她每次都可以不生气, 都可以让自己不多想, 但要说没有一点失望, 也是违心话。
“国师大人竟反过头来指责起我来了?当时明明说好了在楼外等我, 为何又将我扔在那里自己去找大巫了?”
赵岚苼一双眼睛又明又亮, 嘴上亦不落下风。
“见你看到那和尚像见了亲人, 一面破铜镜便看得拔不出眼来,想必是也没什么好等的了。”
两人你呛一句我怼一句,谁也不让谁分毫,不觉间到医楼下了都不知道。忽闻楼上传下来一声叫喊,两人才发觉。
“主人回来了!”
仲云像阵风一般从医楼上一溜烟奔下来,巫雅氏竟没有难为他,而是将他与巫医榭一并送回了医楼禁闭。虽不知是巫医榭在其中帮了忙还是巫雅氏心慈手软,但总归看这劲头是全须全尾,毫发无伤的。
仲云见赵岚苼一语不发扭头便上了楼,朝沿肆问道:“小妖女怎么了?主人你不会欺负她了吧...”
沿肆冷眼一扫,“你心疼?”
仲云嘿嘿一笑,凑得近了些小声道:“也不是,但是咱们几个一路也算是经历了许多,我虽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旁边看着,却真觉得小妖女也...也不是什么为恶的妖物吧?主人别太防备她了,我看她是真心向着咱们的。”
沿肆抬头望了望,赵岚苼已经与巫医榭在阁楼上相对而坐,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正因如此,才不必知道太多。”
楼上的赵岚苼余光微微瞥到楼下的沿肆与仲云,不知在看着自己说些什么,反正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无所谓,她这回是真下定决心解决完皇帝的事便离开,不过金重寺也没什么回的必要。前一世虽说去过许多地方,但每每都带着委托身负重任前往,心情自是不同。这一世她想轻轻松松地云游四海,就当个无欲无求的闲云野鹤。
“大巫竟打的是这个主意,也罢,信你们也比信那鬼里鬼气的大梁皇帝强。”
巫医榭喝了口茶,看上去还没赵岚苼这个外人着急。
“虽然这话由我说十分不该,但好像信我们未必比信那皇帝靠谱...”
巫医榭笑了笑,“大巫当然不会相信你们,她相信的是在你们身上看到的未来。”
巫祝族依靠他们有别于常人的肉眼,与一套独特的测算天命未来的方式来预判一切人与事,长久以来这套方法在平民凡人身上屡试不爽,因而巫祝族也更加依赖和信奉自己的能力。
虽说看到的比常人多,但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盲目。
而赵岚苼知道,沿肆绝不属于凡人的范畴,巫祝的能力大概是没在沿肆身上起作用。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大巫在他身上只能看到他想让其看到的东西。
“大巫测算的结果是不会出错的,只要她认定,信你们可行,那便是可以。”
巫医榭虽说与巫雅氏已不再见面,但两人却莫名都十分信任彼此,一个放心将他们放回医楼,一个无条件信任大巫的眼光。
赵岚苼只好无奈劝道,“但开灵力门一事,大巫纵然法力了得,同时开距离如此之远的两扇灵力门还是于龙脉上,无论如何也不是凡人之躯能承受的。我担心...她是打算舍弃了自己...”
巫医榭神色徒然一凛,眉头紧紧皱起,当即拍桌而起,“她敢?!”
赵岚苼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你先别着急!我只是猜测,也不一定的事。”
“不行,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明日一早便走是吧?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赵岚苼:“唉??可是你也走了婴王怎么办?”
看巫医榭这个反应,完全不像是与大巫决裂已久的样子,这两个人也是够矛盾的。巫医榭人已经消失在阁楼了,只有一道急匆匆的声音传回来:
“婴王?一并捎着!”
...
于是到了第二日,几人起程上路之际,场面就是沿肆与仲云站一道,同赵岚苼隔得八丈远,两人一句话不说。而赵岚苼与巫医榭凑一块,大巫黑着张脸一眼不往那处看,拉着一烛掉头就走。
南阳龙脉的龙穴位在黔阳山中,即便是快马加鞭往黔阳赶,几个人也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到。
如此便也不急于一时,挑了路途较远,中途却能路过山脚村落歇脚的一条弯路绕行。
几人在天色渐渐转暗时到达了村口,却意外地发现,此处已变成了一座人迹罕至的荒村。
触目所见的断墙残垣,四处皆是举家迁徙逃亡后的杂物乱象,就连村旁的草木植物都跟着这萧条景象一起枯萎衰败,如同死地一般。
“这里不是南阳龙脉附近的村落吗?三山两水汇集之处,上上佳的风水地相,怎会衰败至此?” 赵岚苼皱眉道。
不仅如此,此地还弥漫着极其不祥的一股,尸瘴死气。
尸瘴往往是因众多堆积而腐化成灾的尸群形成的,这村子里绝对有一批未能处理的尸身。若是亡者积怨未了,甚至还有可能潜伏着怨鬼无数。
大巫上前一瞧,当即也明白了这村子的情况,她的反应却没有赵岚苼这么大,似乎对眼前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我虽不清楚龙脉地相,但也许苗疆的龙脉不知道哪根脉搭错了吧,因为不止苗疆,南境各处早已四境皆为死地了。”
巫雅氏自嘲道,“大概,都是因为巫祝这一个本该灭亡的族群强行延续,而代替我们被降下了天谴。”
赵岚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能宽慰的话,因为她听出了大巫话语中仅有的一丝哀凉。
却没想到巫雅氏也压根不需要人安慰,话音一转便趾高气扬道:“哼,不过无所谓,死多少都无所谓。我是巫祝族的大巫,我只对巫祝族的兴亡负责便罢。小孩?村民?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岚苼:“...”
巫医榭:“...”
一烛:“...”
沿肆:“大巫所言极是。”
赵岚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但实际上,赵岚苼却并不认为仅凭大巫一人的独断专行,就能造成整个南疆各地的衰落。尤其龙脉为天地自然所孕育,并不会为人意志而改变其运作规律。这也是赵岚苼为何不认为,大巫能在龙脉上开出一道灵力门的原因。
如果在黔阳龙穴周围的村落都能演化为死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天要大梁亡。
赵岚苼闭了闭眼,回忆起天命台之上自己唤出天光的那一瞬间。
司天神官被尊称为神官的原因,便是赵岚苼最初登天命台为大梁第一次测算国运之际,天门为她而大开。
往后的几次祭天法事上,赵岚苼只要在祭天中登天命台起咒请愿,天门都会为她而开,并降下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神谕。
直到,她死前的最后一次的祭天法事。
那一次的法事之上,如同这一世的金重寺祭天,风雨如晦,乌云密布,隔绝了天命台与其下观礼的众人。唯赵岚苼一人面对着浩海云烟与紧闭的天门。那日的天门只在她起咒时发出了一道天光,随后便消失不见。
而那道天光告诉赵岚苼的唯有一句话:阴阳倒错,百鬼横行。
那一年,云霞长明宿灭门,沂水祁山六门八派相继覆灭,天下仙门术士尽绝,留下的唯有几个因学艺不精,而避过了这场仅针对于术士的浩劫。却也正是这几个门外汉,才勉勉强强将大道阴阳术给延续了些东西下来。
从那以后,天门也再也未对任何司天神官开启过。
哪怕赵岚苼已死了百年,可这一世多活了几日,也看得分明。虽有沿肆这个在国师尽力维持着大梁王朝的气数,但也快要走到尽头了。毕竟,举国上下信奉追随着一个鬼一般的皇帝,能走到多远?
而事到如今,天下能降妖驱鬼的术士死绝了百余年,那句阴阳倒错,百鬼横行,竟也真的渐渐成真。
就连龙脉都镇不住这场人间鬼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