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本也没什么事, 你们这样我反倒觉着是去历劫了似的。”
谢云韶一回府,阿满阿念两个小丫头便前前后后地围着她转,又是端果脯点心, 又是奉茶侍衣的。三人自小便在一处,谢云韶还是第一次见她俩这般热切殷勤。
“小姐你哪儿来这么大的心!那可是战场,动真刀子的地方。怎么一点不知道怕, 还嫌我们瞎担心!”阿满絮絮叨叨地一边说, 一边给谢云韶剥核桃。
谢云韶被她念了半天, 无奈道:“你再这样下去, 可就要赶上李嬷嬷了。”
“赶上李嬷嬷什么?”阿满眼睛亮亮地问。
谢云韶故意咬重了音道:“赶上她的唠叨!”
说毕,她成功地看到阿满的小脸垮了跨。
阿满从来都是很敬服李嬷嬷的,这么些年她跟在李嬷嬷身后看她掌事管下人, 也有样学样地学到了不少。此番谢云韶不在, 阿满竭力维持,力求事事皆如谢云韶在时那样。
“还有管事的模样也越来越像了。”谢云韶及时又补了一句。
阿满佯怒地将手里的核桃一放,可嘴角却忍不住地上翘:“真的吗?”
谢云韶拿过核桃吃,笑而不答。
“小姐你就别再夸她啦, ”旁边的阿念忍不住道,“你是不知晓, 这些日子我过的有多辛苦。”
“还说呢, 你刚才跟赵大人说的那叫什么话, 万侍卫都告诉我了!”阿满瞪了阿念一眼。
谢云韶甫一回来, 万弘光和阿满便告知了赵文虞和佳兰的事情。万弘光在暗, 阿满在明, 两人合力追查, 却也颇费了些周折才弄清佳兰的下落。
这事儿阿念听了一耳朵, 便缠着阿满问了个大概, 结果今日差点说漏了嘴,多亏万弘光打圆场。
谢云韶想起在王府外遇到赵文虞时,他一脸从容,似乎毫无畏惧的样子。以他在燕王府的处境,不会感觉不到有人在查他,但这般坦然,不是问心无愧就是还有退路。
以谢云韶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后者。
“赵文虞关佳兰的那座宅子,你们查了些什么出来?”谢云韶问道。
“那宅子倒也没什么奇怪,不过主人倒有些蹊跷。他是燕州本地人,做羊毛生意的,从未离开过燕云地界,但是与赵大人关系好得却不似刚认识。”
谢云韶一听便有些明白了:“这个人是不是精通北狄语?”
“是,他就是从北狄那边贩羊毛过来的,可王妃你怎么知道的?”阿念插嘴问道,这些她可是磨了很久才从阿满那里知道的,可小姐怎么一听便猜到了。
“当初我让你们盯牢佳兰的时候不是说了,她心思不正,居心叵测。”
“原来小姐你说的心思不正是与北狄有关,”阿念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她想做王爷的通房……”
“你天天都在想些什么?”阿满一脸地嫌弃。
二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斗嘴,谢云韶听着笑了,即使佳兰有心,李皓棠可不是那种沉溺声色之人,这担心属实多余。
也不知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到了蔚州以后,又要快速集结奔赴朔阳……谢云韶只是想想都有些心疼。
“阿念,你让万侍卫带人去衙署,务必将呼延烈那些人看住了,我会尽快提审他。”谢云韶止住了二人的嬉闹,吩咐道。
呼延烈身份特殊,为人也颇为狂阶不逊,当时陈筹连着问了他几日,都无甚进展。
谢云韶与何杨如今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呼延烈十分抗拒审问,或佯作未闻,不予理会;或严词申斥,直言燕军必败。
何杨为官多年,还未见过这般刁横骄蛮之人,趁着问讯的间隙,他悄悄问谢云韶:“大人,不然我们给他上刑吧。”
“暂时先不用,到时候朔阳那边说不定还用得上他。”谢云韶想了想,没有同意。
何杨十分头疼:“这样不好审啊。”
拷问军情与审问案犯自然是有所不同,案犯审问多少都有查问的方向和逻辑,但这未知的军情,着实是没有头绪。
又是一个下午过去了,依旧没有进展。
“罢了,先看住他就是了,等晚些时候,朔阳大胜,将他和他兄长一起押进京做献虏吧。”谢云韶丢下这句话给呼延烈,转身去提审那几个亲随了。
呼延烈看着谢云韶身后慢慢关上的门,眼光微动,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徐水的时候,陈筹已经审过这些亲随,除去两个嘴略硬的,其他都已经审理完毕。
谢云韶翻了翻手里其他人的供词,示意何杨开始问。根据陈筹审出来的信息,这两个人恐怕不仅仅是呼延烈的亲随,也是大皇子派来叮住呼延烈的。
这两人虽然也不配合,但毕竟谢云韶对他们可没有什么顾忌,何杨让人抽了几鞭子下去,便也都开口了。
“我说、我说。”那人咬了咬牙道。
“是大皇子指派我俩到这里来的,目的是让呼延烈拖住燕云的视线,方便他集结人马赴朔阳。”
“就靠北狄公主那个消息?”
“对对,我们有个公主留在大梁境内,很多大梁的消息都是她传回去的。”
何杨一抬手,立时又有一鞭子下去:“说实话!”
“别打别打,我说我说。”那人看着执鞭的刑手,哆嗦道,“公主是假的,她早就死了,但此事只有大皇子和北狄王知道,所以大皇子就拿此事诓了呼延烈。”
“呼延烈不是与大皇子有龌龊么,怎么会如此深信不疑?”
“他本来也是怀疑的,但是大皇子弄到了你们燕军新配的连射□□,假借公主的名义送到了他手里。后来呼延烈在战场上也看到你们果然换了这个连弩,就相信了。”
“图纸是哪里来的?”谢云韶急急地追问道。
那人被谢云韶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磕巴着回答:“不、不知道。”
何杨示意刑手再打,吓得那人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我是真的不知道,那都是上面的机密消息,怎么会告诉我们。”
“你们是怎么借公主的名义欺骗呼延烈的?”
“大皇子在燕州城安排了人往北狄传消息,假装被呼延烈截获,加上我们在他身边引导,他不得不信了。”
“燕州?在燕州哪里?”何杨厉声喝问。
那人报了个地址,正是赵文虞关押佳兰的地方。
闻言谢云韶脸色一变,按她原本推测,那里是赵文虞与李鸿熙的人联络之地,未曾想居然是与北狄有关,这就不妙了。
谢云韶立即示意万弘光出门去拿人。
而燕州城东的那座小院里,此时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佳兰虽被关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可赵文虞用药丸折磨了她几次,却始终挖不到什么线索。
见赵文虞又来了,佳兰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打量了他一番。
“这么晚了赵大人还会过来,莫非是燕王妃回来了”
“谁回来也救不了你,别想那么多。”赵文虞掸掸衣襟,在佳兰旁边坐下,“不过是换个更差的地方受审罢了。”
“你竟然敢把我交给燕王妃?”佳兰嘲讽地一笑。
赵文虞冷哼了一声,不屑道:“怎么?威胁我?想在她面前诬告我?”
“你与北狄勾结,事实就是如此,怎么是诬告?”佳兰感到一丝不妙。
“勾结北狄?和哪个北狄勾结?你吗?”赵文虞瞥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了佳兰熟悉的那个小药瓶。
“你、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佳兰下意识地就开始发抖,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赵文虞一把擒住她,将药丸塞进了她口中。
“谁告诉你这和之前的是同一种药了。”赵文虞松开手,看着佳兰面色惨白地瘫软下去。
赵文虞关了佳兰已近十天了,可她嘴巴太硬,除却最开始抢来的那封信,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问出来。如今谢云韶已经回来了,此事不可再瞒,而且赵文虞也已经失了耐心,打算换一个棋路走。
“你、会后悔的……”
药丸在口里立即就化开了,佳兰感觉从口到腹都燃着一股灼烫的火焰。
“呯——”
佳兰将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夜里分外响亮。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隔壁的狗开始大声狂吠起来。
赵文虞顾不得其他,一下跳将起来,冲过去摁住佳兰不让她挣扎。
将死之人,竭力挣扎,赵文虞自认武功底子不错,却也还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按住她不动。
佳兰终于不再动了,头一沉歪到了一边。
这时外面却传来一阵搜查的声音,赵文虞想了想,立即将佳兰的尸体动了动,摆出一副自尽的模样。又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才从从容容地理了理衣襟,开门走了出去。
“赵大人。”万弘光看他在这里,倒是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
赵文虞笑笑:“我院里丢的那个丫头找到了,居然是个北狄的细作。可惜抓着她她就服药自尽了。”
万弘光瞥见屋里地上的女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能抓到便是好事,不必可惜。回去王妃自当给你记上一功。”
赵文虞敛了笑意,状似懊恼道:“记功不敢想,只怕云韶还要怪我了。她刚领了燕云令的衔,我便在燕州城里抓了个细作,这传到京城里,不知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万弘光目光沉了沉,压下声音道:“还是请赵大人先与我一同回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