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羌人的新年历比汉人要早些, 谢云韶和李皓棠离开徐水的时候,正逢他们开始庆贺新年。
于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新年, 更是是新的人生开始。
桑娜有意想留他们过完今日再走,但时局不允许,谢云韶还是当日便启程了。
不过离开之前, 她还是应邀去看了看徐水镇上的新年庆典。
陈筹满脸的喜悦, 掩住了他近日疲惫的神情, 见谢云韶和李皓棠过来, 他远远地便迎了上来:“二十多年了,我真的又见到了这样热闹的徐水!”
“都是陈大人的功劳!”谢云韶受眼前气氛的感染,也不禁笑了。
“多谢王爷王妃成全之意!”陈筹说着, 振袖敛袍, 深深一礼。
随意说了几句,桑娜也听闻他二人来了。
“我还道可惜,族里的姑娘准备了很久的神鼓舞没能跳给二位看呢。”桑娜说着便要迎二人进去。
谢云韶笑笑说:“我们还是不进去了,远远地看看就好, 我们进去了反而惹得大家不自在。”
从镇口的高岗上看去,昔日灰败苍凉的徐水镇终于重新有了生气。破屋残瓦已然修葺规整, 屋舍街巷见, 绘着图案的彩色绣旗, 在烈烈风声里招摇。羌族传承的手鼓声合着摇铃声, 声声传歌, 热闹非常。
看了一会儿, 谢云韶与李皓棠便准备离开了。临走桑娜前来送别, 带了一件百绣袍, 说是聊表族人感激之情。
谢云韶见之心中一喜, 欣然便收下了:“你们有心了。”
“另外,我族内尚有良马五百,愿以此助燕军出征之用。”
先前折腾这么一遭,为的便是节省军备,图购羌人良马。
谢云韶略略与桑娜提了提买马一事,没想到他们居然愿意无偿助军。
桑娜坚持道:“去年冬雪,若非王爷出手赠粮,我族人怕是早就冻饿致死。如今又承蒙相助,接纳我组入关,必然要报此恩。我们不可让燕王府为难。”
想到燕州衙署那几册账簿,谢云韶也就收下了马,转而叮嘱陈筹在赋税上多与之照应。
将欢乐的庆典声留在徐水,谢云韶与李皓棠一起踏上回程,陈筹现在是徐水的主事官,要留驻在此,不能与他们一同回去。
“那些虚言我也不再多说了,”谢云韶示意陈筹上前,对他道,“如今羌人刚入关,诸事繁杂,你须小心处理。”
“是,有事下官必第一时间报知燕州。”陈筹道。
“另外,我让翟烽望调拨三千人过来,助你守城之用。”李皓棠压低了声音道,“此时此地,你应该明白该如何做。”
“翟将军也要留驻徐水?”陈筹有些欣喜,徐水初来羌人,主政官本就不易,若是负责军务的守军是翟烽望那便再好不过。
“朔阳那边还要他去的,只是先留在这里几日,帮你调好军卫守备再走。”李皓棠也清楚陈筹的意思,不过朔阳战事在即,眼下又出了连射弩的事情,翟烽望需要去帮助改进军械。
徐水离燕州不算太远,虽然谢云韶一再表示,可以自己带着人独自回燕州,但李皓棠还是坚持送她到了燕州城外。
“我就不进城了,你早些回去吧。”行至城外官道路口,李皓棠便停了下来。
这段时间怕是两人相处最久的一次了,谢云韶心下有些不舍,可又说不出挽留之言,加之内心羞涩,难说不舍,是以默默地立在他面前不出声。
“王爷……路上多保重。”谢云韶言语喃喃,想再多说几句却是寻不到话头。
“嗯。”
“军备物资我会尽快周转调配至朔阳。”
“好。”
“今年春节怕是不能与王爷同过了,待燕军凯旋,我再与你们庆功。”
“行。”
“还有……”
谢云韶向来不是多话的人,眼下却费尽心力地想再多说几句。
李皓棠素来自认也是言善辩的,现在却讷讷难言,满怀离绪不知该作何讲,只想着谢云韶能再多说一些。
“那……我先、先回去吧。”谢云韶再也想不出其他话了,也不好拉着一众人等陪着在城外就留。
李皓棠一低眼,见谢云韶双颊带粉,眼中俱是不舍。
李皓棠不是不知道这些小儿女的情思,只是如今亲身经历了方才品出了个中愁苦酸甜。可恨自己竟一句难言,惹得谢云韶这般费尽心思地留别。
李皓棠展臂将人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战场上勿要着急冒进,我会一直在家等你。”谢云韶也顾不得这是在旁人面前了,用力回抱了他一下。
李皓棠看着谢云韶一行人进了燕州城,这才驱马策鞭,朝着蔚州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韶入城后却是没有直接回燕王府,呼延烈的审问尚未结束,谢云韶只得将他押回燕州城再作继续。
何杨是早就接到消息的,早在大牢门口等候了。
呼延烈连同他身边的亲信常随都一并被压了回来。因其身份与其他罪犯不同,何杨特意清了一座牢房,将其他犯人转移了出去,独留着一处来关禁这些战俘。
冬天的燕州天气寒冷,这牢房石壁坚固,虽不是什么温柔好去处,但到底能这封挡雪。比起在徐水那半铁笼半帐篷的羁押要好很多。
但呼延烈却不乐意了:“为何要押我至此?要杀便杀!”
“俘虏那里有挑地方的份,老实待着!”接手看管的狱卒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大声地斥了呼延烈一顿。
“要小心看守,万万不可大意。”谢云韶叮嘱何杨与牢头。
“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做好排值,努力做到万无一失。”那狱卒脾气虽坏了些,但做事还是牢靠的。何杨已经消去了初来时的混沌,将燕州上下摸了个一清二楚。
将人押入牢中,谢云韶问何杨:“何大人,近来燕州城中可有什么事吗?”
何杨屏退左右,低声向谢云韶道:“除却旬报里的诸事,只有两件。一是王府的阿满姑娘来报,说王府丢了个丫鬟;二是,陶德陶大人醒了。”
“陶大人?”谢云韶之前有寻大夫与陶德治伤,当时大夫还说此伤难医,现在这么快就醒了。
“是,下官按您的吩咐,没有声张此事。燕州城里,除却陶家人和大夫,也就只有在下知道此事。”
谢云韶想了想,又问道:“那赵文虞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他倒是规矩,每日按时在衙署点点卯,翻翻公文,偶尔会早退回王府,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谢云韶心中稍安:“那便好。”
“只是听阿满姑娘讲,似乎王府丢的那个丫鬟就是他身边的。”何杨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
“佳兰?”谢云韶心中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何大人,这些时日你辛苦了。今日且不多叙,明日我们再谈。现在我要先回府里去。”
何杨见谢云韶脸色有变,知道那个王府丫鬟怕是有大问题,自是不再多言,起身相送,谢云韶立即带人回了王府。
燕王府自然也早就知道谢云韶回来的消息,阿念早早地便在王府门口等。
“阿念与云韶主仆情深意笃,真是让人羡慕。我自小身边随侍多也,却未能有如你这般的。”赵文虞今日也一反常态地留在府中,哪里都没去。
“赵大人若也能真心待人,自然也会有人忠心对你的。”阿念语气冷冷的,“还有,按规矩你应该称我家小姐一声王妃,不要失了尊卑!”
因为谢灵歆先前告知了阿念那些事情,阿念如今对赵文虞也再无好感。见他主动过来搭话,也不多言,只敷衍地回了他两句。
赵文虞本有心想多说几句,见她这般反应,只好道:“阿念,我知道我与云韶此生无缘。这般亲就于你,也是想在心里离她更近些……”
“既然知道,你便应该称她一声王妃或者谢大人,我们家小姐的闺名岂是你叫得的!”阿念没好气地冲他嚷了一句,转身想去门外等。
“阿念,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赵文虞也有些火气了,一个小丫头而已,居然敢这样不讲他放在眼里。
“我哪里敢与大人您走得近,府上最亲近你的丫头是什么下场我也都知道呢!”阿念一甩袖子,颇为不耐。
“什么下场?”赵文虞心中一紧,逼问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你——”
“阿念姑娘,阿满姑娘在内院有事情找你呢。”万弘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打断了阿念的话。
阿念小声地道了句谢,径直回了内院。
“这个小丫头就是个坏脾气,惹急了什么瞎话都敢乱说。”万弘光玩笑似的笑了笑,问赵文虞,“赵大人是怎么得罪她了?”
赵文虞一隐刚才眼中的狠色,意作轻松地说道:“哈哈谁知道呢,她这人小脾气还挺大的。”
赵文虞说完,借口外面有事,转身便匆匆出了王府。
万弘光最近一直在暗中查赵文虞,手上已经查探道一些证据,只等谢云韶回来裁断了。
正想着,便见谢云韶的马车从衙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