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陈筹的回答让谢云韶愣了愣, 她看来,李皓棠此举完全是可行的,不懂为何陈筹竟然会开口反对。
“这是为何?”谢云韶蹙了蹙眉,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陈筹会拒绝的。
“王爷志在西北,有意借此事以立大梁之威。”陈筹面对着谢云韶,但还是看了一眼李皓棠才道, “但是, 借民意以毁王庭, 此举恐怕很难实现。”
翟烽望闻言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有些明白陈筹要说什么了。
“如今,燕云十六州确实是两相融合,相安无事。可是, 此乃汉强我弱才会有的局面。一旦胡汉两方势均力敌, 那么崇尚武力的北狄人未必会安分守己。这恐怕与王爷想要西北安宁的心愿背道而驰。”陈筹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羌族的事情,陈大人所言之事可以稍后再议。”一旁的翟烽望也忍不住开口道。
“等事情发生再去想对策恐怕为时晚矣。”陈筹却是丝毫不肯退让,“若想击毁北狄王庭,大梁必定要国库大伤。此后若再起冲突, 大梁恐怕无力再去应对,到时候伤的是整个大梁的国运!”
“还请陈大人慎言!”这话说得太过火, 谢云韶也忍不住要出声阻止了。
陈筹神色不安地看了看座上, 也知此话是有些放肆了。
“你说的出伐北狄, 确实是有这个顾虑。”李皓棠对陈筹道, “但灭北狄却从来都不是我的目标。”
陈筹不解地看着李皓棠, 小心道:“下官有些不明白。”
“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 目的是利益。既然利益能达成一致, 那么就不一定要出兵!”李皓棠这般对陈筹道。
这是之前陈筹自己说过的话, 他当然还记得, 但李皓棠此时提出来,倒是让他有些不太明白:“王爷的意思是?”
“开疆拓土,征辟国域,这固然重要。但是作为上位者,如果一味地只考虑自己的千秋功过,不思量百姓众生的疾苦。纵然能赞誉青史,又有何意义呢?”李皓棠摇摇头,“我出战兴兵,目的从来都不是邀功请赏。”
“我要的是这大梁四境的安宁,百姓的幸福。”
“眼下对于羌族,要么出兵灭之,要么出面抚招之,此二者皆可行也。我不出兵强压,不仅仅是顾念其归顺之心可嘉。”
“燕云汉番混居的情况,你也是了解的。一旦出兵强灭之,亲人离散,阴阳两隔之事便在所难免。倒时候灭掉的可不仅仅是羌族,还有与之有各种联系的大梁人。”
陈筹听完此言,心里也有些明白了,这已经是李皓棠在尽力保全双方的考虑下所能选择的最好的计策了。
“王爷说的是,是下官偏执了。”陈筹庄肃地整了整衣襟,大拜了下去,“还请王爷王妃放心,在下此番前去,必定不负期望!”
谢云韶点点头,微笑道:“你能想通便是最好的。”
“不过,下官有个不情之请。”陈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事?”谢云韶问道。
“下官希望能带着桑娜的丈夫一同去往羌族部落。”陈筹望着谢云韶,但还是忍不住偷窥了一眼李皓棠的表情。
“据我所知,呼延烈极度不喜汉人,他跟着你回去,可不如在我们营里安全。”李皓棠想了想道,“还是让他留下来安心等待吧。”
“可是王爷,他的妻子身处险境,为人丈夫者又岂能安心。”陈筹低声道,面上则是一脸的同情。
桑娜的丈夫本来是不应该来的,但经不住他的哀求,陈筹还是请命带了他过来。可最近军营的不太平让他心思难安,日日缠着陈筹问能不能让他会羌族那边去。
看了看谢云韶,李皓棠也突然理解了这种心情。
“你带他去吧,但务必要小心行事。”李皓棠最终还是同意了。
一旁的翟烽望一直沉默不语,但看陈筹要出去准备行装,便也连忙告退,跟着出去了。
陈筹与翟烽望出去后,谢云韶将陈筹记录的那本书拿给李皓棠看。
“陈筹也是个有心的。”李皓棠拿过翻了翻,里面确实记录得详实细致,“若是翰林院要编纂边境风俗志,他这本书甚至可以直接编入其中了。”
“燕云十六州里,像陈大人这样的番族应该还有很多。”谢云韶合上了书页,道,“王爷想过以后要如何安置羌族人了吗?”
“你是说羌族归顺以后吗?”李皓棠问她道。
“嗯,羌族人数并不少,如果日后其归入大梁,很难像陈大人他们这样快速地与汉人融洽生活。”谢云韶道
这个道理李皓棠也不是不懂。
若算及兵力,羌族自然算不上什么。但论及管治人数,其数量也确实不少了。如果直接将其整个并入燕云,那他们势必会按照自己原先的习惯继续下去,与汉人的交融必定比其他的番人要慢上许多。这样不利于吏治,也不利于边境安宁。
但若是将其分而散之,分批安插在燕云十六州各处,虽然理论上无差,但终究是不可行的。
“云韶你是有什么想法了吗?”李皓棠问谢云韶。
“嗯,具体细则我写了一些,王爷看看。”说着谢云韶拿了一本小册子递给李皓棠。
李皓棠拿过仔细看了看,觉得很多地方还是有待商榷。
但他又有些不忍驳了谢云韶的一番努力。
“此法还有待修整。”谢云韶见他看完了,连忙道,“这只是我与何大人他们商量出来的一个初定计划。王爷若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不妨提出来。”
“嗯,我再看看吧。”李皓棠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要具体改哪些地方,只是将东西留了下来,待仔细看看再说。
“难得你有心了。”李皓棠认真对谢云韶道。
“王爷别忘记了,我可是燕云令呢。”谢云韶冲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模样颇有几分可爱。
“是,我的燕云令大人。”李皓棠笑道。
燕云令也是说笑而已,若不是李皓棠在此,这封疆大吏如何能给她来做。
可是李皓棠能在燕云十六州待多久呢?他志在京城,眼下不过是时局所困。一旦这里的事情结束,李皓棠必定不会留在这里了。
想到了这些,谢云韶便忍不住开口问李皓棠道:“此间事毕,王爷是要回京城了是吗?”“我确实是这般打算的。”
李皓棠看着谢云韶,不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到了那时候,你还会跟我一起吗?”
“本就该王爷在何处,我便该在何处,夫唱妇随不是吗?”谢云韶低下头,小声道。
李皓棠默声应了,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见此,谢云韶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同李皓棠讲了一声,说着便要出去了。
“你去哪儿?”李皓棠叫住了她。
“陈大人此行必定艰难,我去送送他吧。”谢云韶回头对他说道。
她这明显是不想再与他多谈此事了,李皓棠有些无奈,心中暗自决定还是找个机会将事情与谢云韶挑明细说。不然以她这样的性子,怕是永远都会躲着不肯面对,这可不是李皓棠希望的结果。
“嗯,你去吧,我便不过去了。”李皓棠本想和谢云韶一同去的,但想起陈筹每次畏惧自己的模样,他还是作罢了。
“你让翟烽望也一同去送送他吧。”想了想,李皓棠对谢云韶道。
谢云韶闻言,便明白李皓棠的意思了。
徐水营地外,陈筹也即将出发去羌族那边了。谢云韶与翟烽望过来送他。
见李皓棠没来,陈筹竟然暗自松了口气。
“王爷不是那样可怕的人。”谢云韶看出他的心思,有些无奈,“陈大人为何总是那样怕他。”
陈筹脸色微微变了变,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但到底还是没对谢云韶讲。
他只是对她说:“是下官畏惧王爷威严罢了。”
“好吧。”这般临行之时,谢云韶也不好在这个事情上纠结太多,“到了羌族那里,该以怎样的说辞如何应对,陈大人可想好了?”
“王妃放心,下官已然思量过了。”陈筹一脸的淡然,显然已经有所准备了。
“呼延烈不比其他人,你要小心应对。”翟烽望也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翟校尉放心吧,虽然传言此人性格鲁莽,但能被安排来羌族,必定不会是个简单的人。我会小心应付的。”陈筹与翟烽望自上次争吵后便没有多说过话,此番翟烽望来送他,陈筹已然是很高兴了。
在燕州这么多年,翟烽望是陈筹遇到得第一个能敞开心怀聊天的人。
翟烽望闻言点点头,他也只能提醒他这些了,其他的事情还是要靠陈筹自己去解决。
“陈大人,一切还望小心谨慎为上。”谢云韶也开口叮嘱了他一番。
“还请王妃放心,在下定不辱使命。”陈筹最后与二人作别,带着桑娜的丈夫,一同往羌族的方向去了。
翟烽望没有急着离开,站在营地门口看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其实,翟校尉还是担心陈大人的吧。”谢云韶看看远处的地平线,对翟烽望道。
“明明是文人的性子,偏偏要去一群武人里周旋。”翟烽望摇摇头,“如果我不是此行的主将,我去也未尝不可。”
谢云韶笑笑,没有接这个话头。
“翟校尉,敢问这是什么?”
翟烽望低头一看,见谢云韶指着他腰间的一把精致的绣刀。
这把小刀只有普通匕首的三分一长,刀鞘十分的精致美观。与绣刀串在一起的,还有小剪和空线轴等小物什,看上去并不像是男子所用的东西。
“这是羌族女子随身的防身小物,也是家母留与我的遗物,”翟烽望解释道。
谢云韶理解地开口道:“抱歉,我无意触及你的伤心事。”她原本以为是哪个姑娘赠与翟烽望的定情之物。
“王妃不必在意,”翟烽望倒是没有太过介怀,“生死离别本就是人生注定要经历的事情。”
“那翟校尉的北狄语也是你母亲教的?”谢云韶有些好奇道。
“其实我父亲也会的,”翟烽望面带笑意,很认真地回忆道,“但他讲得总是带汉人的口音,每每开口便要被我母亲嘲笑。”
“但母亲的汉话说得也不是很地道,可父亲不敢笑她。一旦提起,母亲便要冲他生气的。”
“我们家啊,还是我最厉害了,胡汉两语都说得是最好的。”
翟烽望陷在过去的回忆里,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了笑。
谢云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这北狄语可容易学?有时间我也想学习一二。”谢云韶突然问道。
翟烽望想了想,道:“倒也不算很难,王妃若有心,末将可妄自自荐,教王妃一些。”
“如此便是最好不过的了。”谢云韶笑道。
北风翛翛而起,刮得这燕地沙尘四起,满天黄沙。不适应此地风沙如谢云韶,免不了开始咳嗽起来。
匆匆与翟烽望告辞,谢云韶便回了主帐去了。
看着谢云韶离开,翟烽望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心里莫名有些难安。
摸了摸腰间的小绣刀,翟烽望将它取下,收回了怀里。
肆虐的风暴自然也波及到了羌族部落,简易的毛毡帐篷在狂风里摇曳不止,让人不由得有些担心。
“你可确定是看清楚了?”
羌族最安稳的毛毡房里,呼延烈一脸不可置信地对着面前人大声质问道。
向他禀告的人是跟在他身边十多年的亲信,一脸的确定道:“属下看得没错,那将领身上带的确实是公主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妆刀。”
北狄王族里曾经出过一位公主,擅长汉话,亦熟练弓马。曾经跟着一起出伐大梁,但在一场战役后便不知所踪,王族派人找了很久都未能觅得踪迹。
论及辈分,她是呼延烈的姑姑。呼延烈少时丧母,与这个小姑姑的感情最是亲近。此番来羌族,本来不是安排他过来的,但是在他提出想借此再打探一番姑姑的行踪时,上面最后还是答应了他。
此前呼延烈命人以骚扰偷袭地方式去徐水打探情报。
虽然有些人员折损,但还是带回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但其中,关于翟烽望的消息才是最让呼延烈震惊的。
翟烽望,这个燕云军里的小将呼延烈也是听说过的。
但他一直只是知道其军中有这么一位年轻的校尉,据说是少年英才,熟练北狄语,可翟烽望并没有参加过几场战役,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军功。
这般无名小将,呼延烈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与北狄王族有什么牵扯,更没有想到他们寻找多年的公主居然与这个人有着莫名的联系。
北狄王族寻找二十多年的公主,如今真的有了线索。欣喜惊讶之余,呼延烈却又有些不敢贸然前去多问,只怕会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
“去叫勃连特和桑娜过来,我有事要问他们。”思来想去,呼延烈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做些什么。
听完呼延烈的安排,桑娜有些不可思议:“您是让我去大梁军中?”
呼延烈的计划是安排桑娜以出逃的名义去往徐水。明理投靠向谢云韶他们,暗中配合呼延烈手里的探马,把燕云军的消息打探传递回来。
“怎么,你不是一直在给他们递消息么。”呼延烈睨了她一眼道,“这个探子的身份你最合适不是吗?”
看着桑娜一脸讶然,呼延烈开心地笑了:“都道我呼延烈只懂蛮力角斗,说我性子鲁勇。可怎么不想想,战场残酷,兵者攰道。”
能在那么多次战斗中活下来的人,怎么会只有一股憨勇!
“大梁人被我们传的假消息迷惑也就算了,你们居然也信,可真够蠢的。难怪这么多年了,也只能在这种破地方待着!”呼延烈笑得开怀,“你答不答应呢,我的好桑娜!”
此话说的帐中其余几人都有些窝火,但碍于呼延烈身边的刀卫,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最多低下头暗咒了他几句而已。
桑娜心中虽也有些无名火起,但她不敢轻易多说什么,只是纠结地低下了头,不敢回答呼延烈。
这几年来于情于理,李皓棠和谢云韶都帮了羌族人很多。
而且在他们眼里,桑娜几乎就是羌族的代表,如果依照呼延烈所言,那如此行径与背叛无异。事后被人知晓,羌族真的就是再无退路,只能重回北狄了。
但看呼延烈之前的种种行为,桑娜真的不敢相信,到了羌族不得不向他们低头的那一通天,他们还会不会依言放过他们这些“叛徒”。
见桑娜迟迟不肯应答,呼延烈冷笑道:“你可别忘了,你的丈夫可还在我手里。”
“你把他怎么样了?”桑娜猛地抬起头来,忍了又忍,还是双眼泛起了泪花,“你让我见他一面,或许我可以去试试。”
当时呼延烈带人突然出手,整个羌族都搓手不及,成了他刀刃逼迫下的囚徒。
羌族中唯一没有被波及的,也是唯一的汉人,桑娜的丈夫,当日因为一些生意往来的事情去了徐水集市,才没有被一同关禁。
但第二天一早,呼延烈就给桑娜看了她丈夫随身带的一柄匕首,那是桑娜送给他的。
呼延烈告诉桑娜,这个汉人在回来的路上被他抓住了,就在前一天夜里。
“你先按我说的去吧,不然我今晚就拿这个汉人点天灯。”呼延烈不耐烦地一挥手,根本不给桑娜商量的余地。
见此,一旁沉默许久的勃连特开口了:“桑娜,你还是听将军的话吧。眼下咱们族人可都是要靠你了。”
呼延烈粗暴的行事作风,这些时日下来,桑娜也是有所了解的。
她听得出勃连特话里的深意,他们眼下那里有那么多的选择呢。
桑娜咬了咬牙,道:“我可以答应你,但出行前我一定要见我丈夫一面。”
呼延烈看着她,想了想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