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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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上下一片欢欣,就连刚入宫没多久的小宫女都走路带风,脸上笑意盈盈。
皇后娘娘有身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宫内,又从皇宫传了出去,镇国公府的欢喜自然不必多说,路边的百姓也语笑言欢,更加觉得新帝和皇后娘娘是天生一对,喜上加喜,必能福泽大夏。
赏赐如同流水一样抬进了坤宁宫里,什么珊瑚珠串,冰丝玉瓶,人参雪燕,红宝石镶金和翡翠的头面……每一样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价值连城。
春桃指挥着小宫女们收拾箱笼,看着这么多赏赐,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那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太医诊脉诊出了娘娘有了身孕,可陛下得知后,脸上并没有惊喜的神色,反而似乎是在顾虑什么。
春桃当时心里就一惊,生怕陛下不喜欢这个孩子,或是有了更深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心思,但如今一看,她就知道陛下还是心里高兴的。
陛下不光派人送来了这么多赏赐,还给坤宁宫添了一批机敏利索的宫女嬷嬷,仔细小心地照顾着有身孕的皇后娘娘,半点差错都不会出。
容钰靠在软榻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春桃指挥其他宫女收拾物件,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原本染了蔻丹的指甲如今都被桂嬷嬷洗掉了,坤宁宫里的香炉更是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香料里带着麝香的都不许点,扔的远远的。
桂嬷嬷原先已经准备在公主府里颐养天年,可谁知皇后娘娘这么快就有了身孕,急的她赶紧请命入宫,陪在容钰身边照料,恨不得将容钰的一举一动都盯着,似乎她是一尊不能磕碰,连轻易都不能挪动的瓷娃娃,弄得容钰哭笑不得。
就连孔雀园也不许她去了,容钰收回指尖,默默叹了一口气,说是什么害怕两只白孔雀行为无状,冲撞了她,伤了腹中的胎儿,如今她去御花园里散步,都只能远远地隔着围栏看一眼。
在这样的精心养护下,容钰难免觉得无趣,宫里没什么好玩的,又不能出宫,她随手接了青竹递来的话本,忽然听到身侧的桂嬷嬷低声担忧道:“也不知陛下何时准备选秀呢?”
容钰翻话本的手顿了顿。
在为先帝守孝的那二十余天里,她也曾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越想便越不愿深思,每每逃避又觉得心凉,此刻被桂嬷嬷直白地点出来,容钰更加觉得胸闷,撇头道:“与我何干。”
要想一国之君后宫只有她一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容钰有些赌气地想,许怀鹤日后看上哪家小姐,把她们招入宫来,又喜欢上了谁,那都是许怀鹤的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都已经是皇后了,要什么没有,她才不稀罕!
桂嬷嬷一看就知道糟了,连忙过来拉着容钰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是老奴说错话了,陛下和娘娘伉俪情深,陛下心中只有娘娘一人,娘娘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
容钰勉强弯了弯唇,但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意:“好。”
桂嬷嬷懊恼地直在内心扇自己嘴巴,心道人上了年纪果然就不中用了,明知道娘娘有身孕,正是脆弱敏感,容钰胡思乱想的时候,自己还偏要说那样的话,心里想想便罢了,怎么就说出来了,影响娘娘的心情?
许怀鹤下早朝时,就已经从宫人那里听全了坤宁宫里发生的事,他皱眉,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旁边的大太监被吓得低头不敢吱声,心想这可真是巧了,今日早朝时,正好就有不知死活的人向陛下提议选秀,广开后宫呢。
陛下当即冷笑了一声,问了那人的名字官籍,又问了那人家中的妻妾几何,随即让刑部和吏部去查,那人听完后当即跪下发抖,心虚和害怕藏都藏不住。
虽然陛下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人完了。
大殿里一片冷凝,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没有人再敢提选秀女,或是给后宫添新人的话,那些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陛下后宫里的人都歇了心思。
陛下对皇后娘娘一往情深,天地可鉴,大太监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会儿正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浓情蜜意,亲密无间的时候呢,那些人也真是不长脑子,敢提这事。
陛下又不是见色起意,只沉溺于美色的昏君,自有一番大抱负在,而且有皇后娘娘珠玉在前,陛下见过了皇后娘娘这样的绝世美人,还看得上其他的小家碧玉吗?
刚踏进坤宁宫的地界,大太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门口的小宫女垂着头,战战兢兢地迎接陛下,神色似乎有些惊慌,而坤宁宫内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而是一片沉寂。
大太监也跟着胆战心惊起来,跟在陛下的身后进了院门,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肃正的陛下脚步微微停了停,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阿钰。”许怀鹤的声音压的低,原本清冽如雪的嗓音带了些低沉,像羽毛轻扫过容钰的耳朵尖,语气委屈,“今日早朝,他们都逼我选秀女。”
容钰原本只盯着桌上还散发着热气的菜肴,假装看不到许怀鹤已经进了屋,但听到许怀鹤的话,还是忍不住微微偏头看向他,对上了许怀鹤的一双狐狸般的眼睛。
在容钰还没反应过来时,许怀鹤就已经牵起了她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嵌进去,和她十指相扣,牢牢扣在掌心,像是告状一样:“我没答应他们,永远都不会。”
容钰愣了一下,又听到许怀鹤继续开口,誓言坚定,握住她的手发热发烫:“阿钰,我们彼此立过誓的,我这一生只会钟情你一人,只会陪在你一人左右,绝不会有旁人入后宫,我永远是你的驸马,你永远是我的公主殿下。”
屋内静悄悄的,容钰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加速,一声比一声大,似乎要跳出胸膛,盖过了原先所有的胡思乱想。
理智告诉容钰,自己不该轻信一个帝王的话,就算一时没有其他秀女入宫,许怀鹤一时没有答应那些大臣们广开后宫的请求,并不代表许怀鹤能一直如一,待自己始终如初,但她还是忍不住沉浸在了许怀鹤深情似海的眼眸里,被许怀鹤牵着思绪,下意识地点头:“好。”
帝后和睦,坤宁宫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本冷凝的气氛也终于重新活动起来。
桂嬷嬷不上不下吊着的心终于安稳,她就知道陛下是向着皇后娘娘的,那些大臣也着实可恶,帝后才新婚多久,皇后娘娘又才刚有了身孕,他们就敢在陛下面前提纳妃的事,真是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也不把镇国公府放在眼里!
见容钰点头,许怀鹤微微勾唇,让站在一旁的宫女们继续上菜,他刚拿起汤勺,准备为容钰盛鸡汤,就听到容钰小声问:“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你若不选其他女子入宫,我若又……未能生出皇子来,他们拿祖宗规矩压你,再逼迫你选秀,你又当如何?”
许怀鹤转头,对上了容钰始终清澈无邪,但天真当中又多了几分忧思的美人眸。
兴许是身份的转变,又兴许是其他人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阿钰逐渐退去了原本的那份不谙世事,像刚从族群中脱离出来的小兽,面对周遭的一切都警惕提防,楚楚可怜,柔弱可欺,依旧可爱极了,依旧需要他好好保护。
“阿钰莫不是忘了,”许怀鹤轻轻笑起来,眼神当中带着宠溺,“钦天监说了,我们命格特殊,彼此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替大夏添福,若是有旁人偏要插足,就会害了大夏。”
容钰不会知道,许怀鹤早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选择在登基称帝之前,以驸马的身份和容钰结为夫妻,而在登基后,容钰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后,其他人在提起这事时,只会说他们天生一对,就算有人在意容钰先朝公主的身份,也会被命格的说法堵上嘴。
命
格特殊就是最好的挡箭牌,谁敢冒着让大夏陷入风波,冒着惹陛下不快被砍头的风险,非要违背天命,违背钦天监所说的话,逼迫许怀鹤纳妃?
谁敢?
容钰有些呆呆地“啊”了一声,她并不知道命格的说法是许怀鹤编造的,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和经历,她反而更加认定许怀鹤和钦天监所说的话都是真的,自己和许怀鹤的确是命定的一对。
她眼中的担忧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骄矜的模样,微微抬了抬下巴,支使许怀鹤为自己舀汤布菜,就连胃口都好了些。
哄完容钰,许怀鹤离开坤宁宫后,眼中又恢复了森然冷意,他转动着扳指,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要收拾哪些不知天高地厚,已经开始蹦跶叫嚷的人。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把火终于浩浩荡荡地烧了起来,接连三日,朝中人心惶惶,都紧了皮子,做事也收敛了许多,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被惨叫着拖出大殿,颜面尽失不说,家里也得被掏空,流放到苦寒之地去。
谁没有做事不干净的时候?谁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收过贿赂,没有借权势压人,没有站队党争,手上没沾几条人命?
原先刑部侍郎闻锐达刚上任时,他们还私底下抱怨过此人太过正直,不懂得变通,处事古板,但如今看来,新帝要是较真起来,恐怕要比闻锐达还要恐怖难缠千万倍。
追根溯源,哪怕再蠢的人也看明白了,皇后娘娘就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什么陛下是为了兵权才娶皇后娘娘,什么陛下和皇后娘娘各有算计,什么陛下和镇国公府已经离心的说法不攻自破,一时间,想要巴结镇国公府的人如同过江之鲫。
镇国公府门庭若市,可惜镇国公的嫡子顾明之已经和右相杜科的嫡女定了亲,他们只能将目光放在镇国公的女儿顾云溪身上。
媒人去了一批又一批,男方的庚帖更是如同雪花一样铺满了书桌,顾林氏在旁边乐的合不拢嘴,左挑右捡,顾云溪看的头晕眼花,一点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于是在宫里派人来传信的第一时间,她就从椅子上几乎跳起来,大声道:“现在,现在就能入宫!”
这是顾云溪第一次单独入皇宫,往日都是跟着母亲来参加宴会,但想到这是皇后娘娘单独约自己玩耍,她又止不住地兴奋,迫不及待想要和容钰见面。
坤宁宫里,宫女们已经备好了顾云溪爱品的龙井茶和酥点,外面的小宫女传报,容钰微微抬头,便看到顾云溪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往她面前小跑了几步,跑到一半又记起了什么,脚步慢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钗,对着她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快来,”容钰也忍不住弯起唇角,“许久都没见你了,近日在做些什么?”
顾云溪应了声,在容钰旁边的椅子边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放在腿上:“回娘娘的话,云溪近日在挑夫婿。”
容钰已经从春桃那里听说了这事,她笑起来:“那你挑好了么?喜欢哪一家的小郎君啊?”
顾云溪的脸微红,更加不好意思,忸怩道:“还没挑好呢,这事终究是父亲母亲做主,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喜欢谁,递庚帖的郎君们各有各的好……”
“若是舅舅舅母替你选的郎君你不喜欢,不满意,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挑。”容钰笑着捏捏顾云溪柔软的脸颊,“你这样漂亮,又心灵手巧的高门贵女,一定要配最好的郎君。”
上一世,顾云溪还没有定亲,镇国公府就没落了,自己也死在了去漠北的路上,没能看到顾云溪最后嫁给了哪家郎君,有没有过上好日子。
这一世,镇国公府更加显赫,想必顾云溪的亲事也不会差,等她出嫁,自己还能给云溪妹妹多添些嫁妆,给她撑腰。
被容钰夸奖,顾云溪的脸和烧红了的云彩一样,重重点头:“多谢娘娘!”
她端起旁边温热的龙井茶抿了几口,眼神忍不住往容钰的小腹看,也顾不上失礼:“娘娘近日睡得还好吗?我听我娘说怀着身孕要经常起夜,有时还会腹痛,吃饭也不安生,总是想吐。”
“还好,”容钰点点头,“太医也说了,头几个月最是难熬,有补药调养着,孩子也算乖,我没怎么受罪。”
“那就好。”顾云溪松了一口气,她放心下来,环顾了一圈,“雪团呢?”
容钰咬了口酥点,里面加了山楂,正好对她怀孕后的胃口,闻言无奈道:“雪团似乎是到了成家的年纪,春日一到,它夜里就总是喵喵叫着,白日里也喜欢到处撒欢乱跑,嬷嬷说它是想找小母猫了,怕它乱跑冲撞了我,就带去偏院养着了。”
顾云溪又开始不好意思了,她尴尬地笑了笑,揉了揉被皇后娘娘捏过的脸颊,吃完了面前的酥点,又陪容钰和另外两个宫女打了叶子牌,一直到宫门落锁前,才坐马车回了镇国公府。
顾云溪走后,容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落了下来,她不安地摸着手里的叶子牌,想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马上就要到春猎了,上一世发生的事都提前了许多,那这一世,漠北派来的人参加春猎时,会不会也提前使两国开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