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从大理寺回府后,沈枝意就听说了林谢在牢中自缢的消息。
天牢侍卫前来禀报,说林谢在牢中被折磨疯了,不堪重负,这才趁狱卒不注意砸碎了笔,扎进脖间,流血而死。
临死前,他还给沈枝意留了一句话。
“公主,我这一生最后悔之事,便是进城赶考那一日在长街上看见你,自此,我的半生都将为你而活。”
正是那一日赶考见到马车上风光无限的五公主,才让那时只是穷书生的林谢有了飞上枝头的念想。他立誓要成为人上人,他要攀附上最尊荣的公主,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娶了当朝最受宠的公主。
只是人的贪念总是无限的,他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从只是依附于公主的驸马,渐渐的,他也想要属于自己的权利了。
他不是不喜欢沈枝意,而是不喜欢公主压制他的权势。他也曾想过,倘若沈枝意不是公主,他一定会非常爱她,爱她的美貌,爱她依附自己的柔软。
可她若不是公主,自己又怎会费尽心思地接近她,迎娶她呢?
沈枝意坐在案前,看着桌案上略显粗糙的纸,与她的桌案格格不入。林谢往日用的都是宫里进贡的上等宣纸,最好的笔墨,如今再重新用回这种普通的纸张,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但她只是看着,那纸张上清隽秀气的字,一如她初见林谢时的模样,清秀好看的白净书生。
她早知林谢会承受不住,但她原以为林谢该是被她饿死渴死,不成想他的意念竟这么脆弱,才短短不到两日的时间,就受不住压力被逼疯自尽了。
那她前世在暗室中的那段时日呢,谁知道她又是如何熬过去的?
沈枝意挥了挥手,云锦便上前来,将那张印着林谢笔迹的纸揉碎了扔掉,她看着碍眼,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接着,她吩咐道:“将林谢的尸首送还给他的母亲赵氏,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夫妻一场的缘分。”
总归她不能让旁人说她太过心狠,连驸马离世都毫不在意。
……
沈明睿去往江南的第五日,皇宫传来捷报,说是三皇子英勇果决,三两下就将水患一事给处理好了,还顺带治理了江南一带贪官污吏的事。
如今百姓们人人都在称赞三皇子德才兼备,就日瞻云,堪为皇子的表率。
风声传到皇城来,先前也只是官员之间口口相传,渐渐地,连百姓在坊间闲谈都会夸赞起三皇子的功绩至伟,人人竖起大拇指,说他必是储君的不二之选。
沈枝意近来情绪不好,人人都说她是因驸马在牢狱自尽导致的,她与驸马必定情深义重,连宏德帝都这么认为。
于是宏德帝费了点心思,想找机会讨沈枝意开心,他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她往日最爱吃的羹饮点心,但沈枝意也只是用了两口就作罢了。
宏德帝又道:“寡人知你如今心结难解,但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他属实不是个良人,你又何须为他一人烦忧?”
“只要你愿意,寡人还会再为你择选更好的驸马,堂堂大庆的公主,必定要配上最优秀的驸马才行。”
沈枝意却摇摇头:“儿臣明白父皇的心意,但儿臣并非是为驸马一事烦忧,儿臣只是想母亲了,想去看看母亲,父皇是否也许久没去见过母亲了?”
提起荣贞夫人你,宏德帝的面色一滞,他噤了声,许久没搭话。
确实,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去法云寺看过荣贞了。上一次,他想了又想,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还是去年年关的时候,他亲自去法云寺为国祈福,顺带才看了荣贞一眼,陪她说说话。
而今年年关时,他被繁杂的国事牵绊,根本无暇去想那些事,整整一年多了。
想到这儿,宏德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小五想母亲了?”
“嗯。”沈枝意点头,“与驸马成婚这么久,儿臣都没将人带去给母亲看一眼,如今驸马没了,儿臣应该去告诉母亲一声。”
沈枝意顿了顿,又抬起一双杏眼,期待地看向宏德帝。
“父皇……可愿意陪儿臣一道去看看母亲?”
沈枝意开口,他没有不应的,尤其他家小五现在还在为驸马一事愁烦,宏德帝就更要陪她去散散心了。
于是宏德帝抬手分吩咐,高公公立马派人去安排,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出宫的马车就候在了宫门口。
二人很快到了法云寺,一路上都有侍卫护送,他们没有惊扰任何人,都乔装打扮成寻常人一般,直到进了法云寺大殿,为荣贞夫人上了一炷香。
沈枝意站在一旁,眼看着宏德帝亲手替她母亲添上香火,她沉了口气,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想要的。
母亲在时,父皇心中有她,嘴上也念着她,却始终没能将她接进宫中,陪伴在他身边。如今母亲不在了,父皇所谓的爱就更少了,除了明面上给沈枝意的,再看不到一丝。
沈枝意闭上眼,无声地告诉母亲,她的驸马离开了,不是和离,而是丧夫。
她亲手将她的驸马拉进地狱,让他永无翻身的机会!
下一个,还有沈明睿。
母亲,沈枝意默默地求告,希望母亲能保佑她,这一世,保佑她和明熙能得偿所愿。
沈枝意在门口站了许久,宏德帝才出来,她不知道父皇与母亲说了些什么,她只看见父皇一脸疲惫的样子,一双眼低垂着,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这一刻,沈枝意才真正感觉到,父皇真的老了。
也许很快他就会生病,病重到起不来床,最后连将他最疼爱的公主解除囚禁的旨意都没说出口,他就彻底离开了。
重生回来后,每每与父皇共处,沈枝意都想问,问他前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他为什么会相信自己要谋逆这种话?
她如果真的要谋反,要让明熙成为储君,她大可直接在父皇面前吹吹风,只需要小小的用一点手段,父皇就会考虑的,又何须费劲逼宫谋反?
可她又不能问,因为现在事情还没发生,父皇并不能给她答案。
二人又在法云寺的后院闲逛了一会儿,才从法云寺离开。
进城之后,马车一直走的不算快,像是故意在慢悠悠的晃,好让沈枝意能看清皇城大道两旁的风景。
他们路过一间茶馆,门口挂着新鲜点心的牌子,沈枝意觉得好奇,就一心想进去瞧瞧。但考虑到父皇的身份,沈枝意有些犹豫。
接着,她就听宏德帝说:“走吧,寡人也想看看是什么新鲜的点心,能让我家小五这么好奇。”
马车停在茶馆门前,沈枝意欢欢喜喜的下了车,高公公随身伺候。他先一步跑进去,不知跟茶馆的掌柜说了些什么,沈枝意只见他朝掌柜的递了锭银子,那掌柜便忙不迭将人亡楼上引。
茶馆里人不少,掌柜的为他们带了一个还算偏的位置,靠着窗户,有屏风遮挡,却又能听见旁边其他茶客在说话。
沈枝意坐下,先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花茶,随即又要了两份点心,并吩咐掌柜的快点上。
若是出来久了,被旁人知晓,明日一早的朝堂上又要有多嘴的文官说起这事了。
知道来的是大人物,掌柜的也不敢怠慢,很快就将茶点准备好端上桌,而且还是他亲自来上得茶。
沈枝意吃着点心喝着茶,啧啧感叹:“父皇您也尝尝,这新鲜的点心真是不错,改日也叫御膳房的厨子们学学。”
她声音不大,像是特意压低了不被别人听见似的。闻声,宏德帝也随着压低嗓音,两人仿佛在说着悄悄话。
“好,听你的。”
两人说笑间,旁边桌子上传来声音,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似乎是正在谈论三皇子下江南治理水患一事。
“你说啊,这三皇子不愧为陛下最信任的皇子,真是文武双全,样样齐备啊,如今连让人头疼的水患一事都处理得如此漂亮,这回必定要被陛下大大嘉奖了。”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陛下此番定会将他立为储君的,三皇子如此得民心,不是他还能是谁?”
“储君一事不敢说,但三皇子殿下德才兼备,就日瞻云,如此丰功伟绩,可是别的皇子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
沈枝意听着那几人的话,停下手中动作,她捏着手中点心,静默不语。
听旁人夸赞,沈枝意心中不屑,要说沈明睿此番下江南,那可是带了不少能人异士去的,光是给他出主意的客卿就带了四五个,武将更不用说,随便拎出来两个都足以震得住江南那一方文弱的官员。
他这般声势浩大,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倒真是愧对于父皇的信任,和沈枝意的谦让了。
沈枝意心中这么想,可面上却顺着那几人的话,也对沈明睿口口称赞。
“三皇兄此番当真是给父皇争气,这几日儿臣出门,每每都能听见百姓对他的夸赞,三皇兄如今当真应了那句百姓们夸赞他的——德才兼备,就日瞻云!”
“德才兼备,就日瞻云?”
宏德帝放下茶盏,疲惫的眼眸掀起,凝视着沈枝意。
沈枝意看着他眼神中的打量,带着一股陌生的意味,深邃的眼神里满是筹谋算计,但沈枝意还是装作看不懂的样子,朝他扬起嘴角一笑,一脸天真烂漫的说:
“是啊,人人都如此说,岂不是说明三皇兄尽得民心?”
宏德帝挑了挑眼皮,哼了一声,问:“那你可知就日瞻云是何意?”
沈枝意想:“那不是夸赞三皇兄的话吗?”
听她的回答,宏德帝又沉了口气:“看来你请的那五个书生没把你教好,改日还得让太傅亲自来教。”
“父皇……”
沈枝意立马委屈起来,撇着嘴,一副她哪里说错的样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宏德帝。
宏德帝瞪她一眼,随即起身,说了句“回宫”,便拂袖离去。
马车进了皇宫,沈枝意一直陪着宏德帝走到太极殿内,才同他福身告辞。她方转身出了太极殿,殿门关上,沈枝意便听殿内一声“嘭”得响动,似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宏德帝气恼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就日瞻云?他还真敢想!”
“怕是如今他已经把自己当储君了,哦不,就日瞻云,那可是说君主贤明之意,他如今已然是君主了,哪里还有寡人的位置!”
“陛下息怒……”
高公公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何曾见陛下发如此大的怒气。
但这一次,三皇子还真是撞陛下的忌讳上了。
沈枝意听着声,转身嘴角扬起笑意,无人知晓这事是她一手筹谋出来的,连宫外的传言都是她找人散播出去的。
父皇是经历过夺嫡之争的,疑心重,最忌讳旁人的野心暴露在他面前,尤其是自己的皇子。
沈明睿如今风头正盛,朝中声望高,此番又得了民心,无疑是储君之位最好的人选。说不准过几日等沈明睿回来,父皇在朝堂嘉奖他时,就会有大臣齐心协力的向陛下奏请,册封沈明睿为太子。
但这也是父皇最忌讳的事。
他如今正当盛年,一手把持朝政多年,又岂能允许自己的儿子觊觎他的皇位,他更讨厌被朝臣逼迫着做出册封太子的决定,所以这一局,沈明睿必然会在父皇面前失去威信。
这是沈枝意早就算计好的,从她将去江南治理水患一事让给沈明睿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如今,她就等着沈明睿高高兴兴地回朝,然后在父皇面前灰溜溜的被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