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夫子“微臣能教。”
春江水暖。
宋枝鸾让人将太液池里刚孵出的两只小白鸭带回了府,养在前院的池子里。难得耳边落的清静,她让稚奴去准备一架云梯和花球,等着的功夫,自己在正院里喂鸭。
那两只毛绒绒的小鸭还没游过来,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微臣秦行之,参见灵淮公主。”
宋枝鸾把锦袋里的饵料倒进池子里,拉紧锦袋上的绳,丢到侍女端着的盘子里,端详眼前的人。
来人穿着一身金吾卫的衣袍,长刀收鞘,脸庞年轻硬朗,浓眉挺鼻,身上却难得有些杀气,显然是经过什么的。
也因为这分锐利的杀气,让他神似某个人。
她微微眯起眼:“你是何人?”
秦行之抱拳道:“微臣原是陛下身边的侍卫,奉陛下圣旨,前来保护公主。”
“本公主在自己府上有什么危险的,要你来保护。”
“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宋枝鸾偏头看了眼他低下去的侧脸,心里有些许不大爽快,幽幽道:“一个接一个的可真是不得消停,本公主不为难你,那你去把本公主的话,一字一句告知父皇如何?本公主府上几百亲卫难道还护不住本公主。”
秦行之回的不卑不亢,抱拳后作势欲走,“是,殿下,微臣这就去。”
宋枝鸾一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手拍在了棉花上。
玉奴见秦行之快走出府了,朝宋枝鸾道:“殿下,就让他这样走了,最后陛下追究起来,只怕吃亏的还是殿下。”
宋枝鸾不知这个姓秦的是真傻还是装傻。身边毫无预兆的被塞了个莫名其妙的护卫,她一时口快,说了几句气话,即便让宋定沅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却转身就要进宫,是要捏她的错还是去要一份倚仗?
“慢着。”
秦行之步子止的很快,像突然被拽住了绳子,笔挺的停在正院,一步都不多走。宋枝鸾绕着他走了一圈,定定看向他。
“镇西将军秦威平,是你什么人?”
从金吾卫里挑选出来的御林军,素来是宋定沅的心腹,听说御林军里还有一支密军,连皇兄都难以插手的地方,只听令于宋定沅一人。姓秦的御林军,她不眼熟,又是宋定沅送来的,很难不将他和秦将军联想到一块。
秦家为姜朝立下了汗马功劳,秦将军膝下两子都从军,长子秦远之战死沙场。
“回殿下,镇西将军乃是家父。”
宋枝鸾想起记忆深处里一张少年的笑脸来,语气有些变化,“这么说,你是远之哥哥的弟弟?”
“是,殿下知道微臣的兄长?”
“我们曾是儿时玩伴。”她不欲多说,态度却比方才好上许多,“不用进宫了,父皇也是为了本公主着想,你就留在本公主身边吧。”
正巧最近玉奴有事,忙的很。
多个人帮忙,倒也不错。
这时侍女递上来一包装着饵料的新锦袋,秦行之拿起,呈给宋枝鸾,“是,殿下。”
底下的两只小白鸭嗷嗷待哺,宋枝鸾接过,尽数倒了干净。
不等看它们吃完,稚奴就捧着花球来了,笑道:
“殿下,都准备好了。”
这花球里都是新鲜采摘下来的牡丹,用草茎编织成球,芬香扑鼻。
宋枝鸾接过,轻轻抛了抛,回眸对秦行之道:“秦侍卫,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站到府外去,看谁接到了本公主的花球,你就把他带进来。”
秦行之点头称是,按紧身侧的刀。
早就
听说灵淮公主行事不羁,他来前就已做好为她摘花捻草,甚至强夺人夫的准备,这样挑面首的活,不在话下。
但宋枝鸾仿佛猜错秦行之在想什么,道:“本公主没有违背父皇的旨意,他只是说本公主不能出府,但本公主坐在云梯上,不算出府,这些日子太闷,本公主乐意寻人陪本公主打发时间,也不为过吧。”
秦行之点头,“是。”
稚奴让木匠准备的云梯,上头有个软台可以坐,还有遮风挡雨和喝茶水的地方,若不是宋枝鸾要的急,也许过两个时辰,这木头桩子的花都雕全了。
因怕上头位置窄,不慎烫着宋枝鸾,稚奴备的是冷酒。
宋枝鸾坐在云梯上,刚好能把昭仁坊两侧街道收于眼底,熙熙攘攘的人群比逢年过节还热闹,一眼望过去,还都没有一个歪瓜裂枣,尽是些养眼的美人。
秦行之走到府外,像个门神抱刀而立。
有前来看热闹的人,一眼便瞧见高坐在台上的少女,她乌眸红唇,肌白若雪,梳着高髻,绸衣环佩,长长的裙摆曳下,几乎将半个云梯都遮住,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灵淮公主这又是哪一出啊?”
“没听说吗,前几日公主府的侍女说了,殿下觉得府上冷清,想再寻几个好儿郎侍奉左右呢。”
“那位喻待诏呢?”
“听说失宠了!公主岂是那种会独宠谁的人,无趣了,换个新鲜的便是!今日谁能接着公主的球,也算是飞上枝头啦。”
“……”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现在却是一抓一大把,可在所有人激动兴奋的目光下,气质温和的青年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宋枝鸾左挑,右看,瞧见一个合眼缘的,二话不说,抬起袖子便把花球抛了下去。
这花球直奔着靠近府前左侧的青年去,精准的砸在他怀里。
青年紧紧握住。
旁人的人想要去抢,却被秦行之挡下,语气隐含压迫:“让步,公主有请。”
众人见他身上煞气颇重,不敢造次,纷纷让道,抱着花球的青年面上有种阴柔之气,他没有拒绝,能来这接球的本就是奔着投奔公主来的,“有劳大人。”
秦行之把人领到宋枝鸾面前,退去一边。
宋枝鸾下了云梯,近距离一看,这人简直是照着她从前的喜好长的,连见着她,都只是行了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礼,她笑得有些深意:“你叫什么,说句话来本公主听听。”
“草民齐连,是梁州人士,家里人早早离世,草民便在京都卖面为生,赚些银子读书。”
“这么说你厨艺不错了?”
“尚可。”
“去做碗面本公主尝尝,正好没用午膳。”
齐连点头答是,由侍女带着去膳房做面。宋枝鸾则去了水榭里坐下,单手靠在红栏上,鬓边的步摇因为动作,晃进了她眼角余光,金灿灿的鳞像是湖水上荡的波澜。
稚奴走到她身侧,“殿下,都让人收拾好了,外头聚着的人也散了。”
宋枝鸾点头,末了,道:“你一会儿去一趟国子监,寻一位擅长骑马射箭的人来当本公主的夫子,要得闲的,近来几个月都要有空。若是课业重的夫子就莫要请了,你看着办便好。”
“是,殿下怎么忽然想学这些了?”
“这个地方啊,乱的很,总得有些手段防身,不然日后手上有弓都射不准箭,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况且,她这一世要亲自去西夷,不学些东西来,日后路难走。
稚奴的重点在后半段,皱起眉道:“谁敢取笑公主,玉奴会把他的牙打下来。”
宋枝鸾笑的歪歪坐着,“行了,就你能说。”
少女腼腆道:“那我这就去为殿下寻,眼下还算早,国子监尚未下学。”
两人说完,稚奴便吩咐侍女去马厩牵马,动身去国子监。
宋枝鸾趴着小憩了一会儿,鼻间嗅到一股面香。
她抖擞精神,看齐连端着一碗面条来了。
宋枝鸾坐正了,侍女用银针试了,她方才拿起筷子,这面条上洒了葱蒜,薄透细嫩,口感极佳。
“不错,日后你便跟在本公主身边随侍,替上喻待诏的位置,可愿意?”
尽管竭力抑制,齐连面色仍旧有些激动:“跟在殿下身侧服侍,是草民之福,不知殿下需要草民做些什么?”
问这话时,青年显然有些紧张。
外界传闻灵淮公主收些貌美男子,都是为了充实后院,做面首的。
宋枝鸾专心吃着面,一勺面汤下肚,才道:“不用做别的,你做的面的味道有市井气,吃起来很热闹,就专门给本公主做面吧,无事的时候,你便研究研究怎么做的更好吃,其余的,陪着本公主玩乐便好。”
“对了,你方才说你还读书?”
齐连提到此事,胸膛挺直道:“是,殿下,草民立志考取功名。”
“不错,本公主喜欢读书人,”宋枝鸾道:“书房里有些私藏,准你一日借阅一本,不许弄脏弄丢,你就偶尔将书搬出来晒一晒便可。”
齐连被这一连串的好消息砸晕了头脑,连连道:“多谢殿下。”
宋枝鸾不在意的挥手,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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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奴怕到宵禁时间,一路快马加鞭,赶去国子监,要从中调派人手,还需找到国子监祭酒,早听公主说现在这位李祭酒是个严苛人物,若是没人得闲,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宋枝鸾很少来国子监,新朝初建,她的蒙学老师都是来府上教授。平常国子监内汇聚了许多世家子弟,平日里下课也吵闹,今日却没什么太大动静。
稚奴正奇怪,起初以为是在授课时间,进去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这样安静。
宽敞的庭院之中,案台之后,学生站的笔直,而廊道上站着几个人,周围人呈簇拥状。
她瞥到了明黄色的衣角。
高公公先看到了她,讶声道:“稚奴大人,灵淮公主来国子监了?”
一行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稚奴行礼之前粗略扫了一眼。
皇上,太子,谢将军,还有国子监李祭酒都在其中。
宋定沅让她平身,负手而立,皱眉,“灵淮在府上禁足,你不在她身边服侍她,来国子监做什么?”
稚奴道:“回皇上,殿下让微臣寻一位能教骑马射箭的夫子去府上,教授殿下射艺。”
宋定沅似有些疑惑,捋着短须。
宋怀章笑道:“灵淮从前不爱碰这些东西,被禁足,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宋定沅走上前去,捋着胡须道:“骑射为君子六艺之一,灵淮从前学的不上心,现在亡羊补牢,倒也不算晚,李祭酒,国子监里最近可有合适的夫子?”
李祭酒看向稚奴,想到灵淮公主,不免想到他最此生最得意的学生。正在怅然之际,听到问话,不慌不忙道:“回殿下,微臣这便去看……”
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谢预劲开口道。
“微臣能教。”
宋定沅和宋怀章,连带李祭酒以及众学生,都忍不住朝男人看去一眼。
“谢将军为国事烦劳,已经辛苦。灵淮那丫头想起一出是一出,只怕她学几日便不感兴趣,白费了你的苦心,”宋怀章走到谢预劲身边,抬手拍他的肩:“这些小事,还是莫要你来操心了。”
宋定沅却摇了摇头,笑道:“预劲,灵淮的性子,任性起来朕都有些拿不住,你去了,可莫要真同她生气。”
这是直接默许了。
众人神色各异。
李祭酒退去一旁,不再多言。
宋怀章眼里露出喜色,但不甚明显,轻拍了拍谢预劲的肩,便放下,顺着宋定沅的话道:“父皇,灵淮任性,却有分寸,想必会与谢将军相处融洽。”
果然,父皇也想拉拢谢预劲,稳住谢家,联姻是最妥当和快速的法子。
谢预劲神色如常,仿佛察觉不到周围人千转百回的盘算,在众人瞩目下道:
“臣领旨。”
稚奴跪在一边,好一会儿,才听到皇帝的声音。
“稚奴,去告
诉灵淮,朕替她寻了个好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