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白“喻待诏走了,殿下的下一个新欢……
宋枝鸾偏头,与谢预劲的视线极近的对上。他身后树荫筛落日光,元宵过后,院子里有些春日气象了,蝴蝶振翅,掠过花草。
“本公主已经把话和谢将军说的很清楚了。”
她敛下眼帘,脸上笑容讥讽:“也不知是谁给的谢将军错觉,让谢将军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本公主面前说这些僭越的话?是皇兄给的谢将军底气么?还是父皇?”
宋枝鸾说完,从谢预劲身侧走出去,神色不耐到了极点。
这是她要发脾气的前兆。
但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子,萦绕在谢预劲身上与日俱增的紧绷感竟在此刻褪去些许。
她没有爱上别人。
他逐渐找回了一些丢失的从容,顺势倚靠在树干上,注视起宋枝鸾瓷白的侧脸。
宋枝鸾回的铿锵有力,冷嘲热讽的,心里却没有这么平静。
在谢预劲问出那句话时,她的心便急速跳到了嗓子眼,直到现在仍在胸腔轰鸣作响。
就像谢预劲在无意之间暴露了自己重生的事,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留下过蛛丝马迹。不过,她本就不是个会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在没有确切的事实面前,她不认,谢预劲最多也只能怀疑。
好在谢预劲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他语气不慌不忙,似乎和缓了许多,甚至她从声音里听出了些愉悦意味:“喻待诏走了,殿下的下一个新欢是谁?”
宋枝鸾没跟上他的转变,眉心凝起一个疑问的弧度。
他的凝望有如实质,语出惊人:
“微臣如何?”
宋枝鸾只震惊了半秒,回答的依旧很快:“京城里思慕本公主的人多了去了,将军想当本公主的新欢,便去城墙外排队吧。”
谢预劲却看着她笑了声:“能去排队也不错。”
宋枝鸾面色有些不好看:“将军愿意排那就排着吧,运气好的话,也许下下辈子就能轮到。”
说完,宋枝鸾走入石子径,回了池子旁的凉亭,继续看玉奴和稚奴钓鱼。
谢预劲站在原地,像是入定,一动不动。
池边,宋枝鸾提起鱼篓,捞起来一条条数,数完就去旁边的草地上拔草,钓上来几条就放上几根草,用做记数,红珊瑚珠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滑动,炯亮。
他有很久,没有看到她像这样笑出两个梨涡了。
虽然不知道十几岁的宋枝鸾,现在在同他置什么气,为何要拿旁人当挡箭牌。
但只要清楚她心里没有别人就好。
-
这座公主府历史弥久,从前住过得宠的公主,也有门庭寥落的时刻,直到宋枝鸾搬进来,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宽敞的多住二十个人也像泥沙入海。
宋怀章和谢预劲住在这里,宋枝鸾却觉得湫隘。宋怀章一心想要促成她和谢预劲的婚事,找着空就来寻她,回东宫的日子一推再推。
而谢预劲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除去夜里睡觉,白日无时无刻在她殿外闲晃,常常冷不丁出现,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们都没正事做的?
她强颜欢笑的累了,正好借着同喻新词翻脸的机会,闭门不出。
所幸宋怀章的身份让他在公主府上能住个三日已是极限,第四日,他们一行人便离开了。
宋枝鸾打发了人去送他们,照旧没出门,等他们走了,才迈出卧房的门槛,呼吸着公主府焕然一新的空气,心情大好地叫膳房准备炙羊肉烤来吃。
许尧臣来时,全羊宴还未落下帷幕。
“来的正好,烤的正热乎呢,快来吃。”
许尧臣昨日便想来公主府了,因得知太子和谢预劲在这,便按耐住,他们早上走的,他下午这便来了。
“先说正事吧。”
“正事这会不急,这炙羊肉可急呢,新鲜的才好吃。”
宋枝鸾不由分说让侍女给许尧臣添了碗筷,许尧臣拗她不过,吃了几口,宋枝鸾还想喝些小酒,被他拦下,说了一通大道理,她耳朵听得起茧,浑身像有蚂蚁在爬,悻悻洗漱完,同他往廊道上去。
进了暖阁,宋枝鸾双臂叠放:“什么正事?”
许尧臣看她还同以前一样没个正形,轻吸一口气,“殿下上回提到的琢玉一事,我想了几日,以为不妥,特来请殿下,改变主意。”
“哪里不妥了?”
许尧臣的神色忽的变得极为认真,他退后两步,跪在宋枝鸾面前,定定开口。
“殿下若想迎朝阳公主回来,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太子重情重义,与殿下一母同胞,也并非坏髓玉,何况如今天下初定,若起内乱,也难以收场。”
支摘窗外拨云见日,梨花满树,偌大的公主府,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并非只是为了姐姐。”
宋枝鸾唤他小夫子是有道理的。
跪在地上的青年,青衣簪发,头发丝一丝不苟,衣角的褶痕都像是安排好的,浑身上下只找得出一块白玉配饰,绑发的系带都洇着墨色,陈旧的微黄色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小时候他教会她认了许多字。
可宋枝鸾从没用这么虚心求教的语气对许尧臣说话:“小夫子以为现在没有内乱?”
“北朝版图划归三处,迟迟不得一统,彼此交战不断,死去的难道不是同胞同源的族人,内乱?北朝覆灭之后,内乱还未曾休啊。”
宋枝鸾慢慢伏在案上,轻声道:“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你若不去谋求,等着旁人施舍,等着佛陀大发慈悲,往往连根稻草都得不到。父皇和皇兄,一个坐在皇位上号令天下,一个以为自己也会如此,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所以他们会向西夷妥协和谈,会为了自保,向南地自断一臂,自废水师。他们害怕,可我不怕。如今的时局,钝刀子对百姓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这内乱从不是自我开始的,也不是我想结束便能结束。”
“但我会试一试。”
许尧臣被宋枝鸾扶起,“我意已诀,以后不必再说了,吃些点心吧。”
他目光游离,接过点心,一言不发。
少女说了这么多,似有些倦了,看他时眼睛微微笑着,“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你与我犯险,不参与进来,我依旧会将你视作兄长。”
也会很高兴。
许尧臣未作回答,思量后道:“殿下对太子下得了手?他向来宠殿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她谋求的是万人之巅的位置,那位置上就不能坐着名正言顺的人。
宋枝鸾淡淡道:“皇兄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久了,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太子根基深厚,辅佐他的都是从龙功臣,实难撼动。”
许尧臣打量着宋枝鸾平静的脸庞,似乎发现了她的另一面。
从前的宋枝鸾信马由缰,常常能做出让人
啼笑皆非之举,有公主的架子,却更像色厉内荏,所以张牙舞爪的伪装。
如今她只是坐在暖炕上沉思,就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平心而论,他喜欢她的转变。
可他更希望她平安。
宋枝鸾轻描淡写:“不试一试,我不会甘心的。”
-
公主府里的采买有专人负责,唯独宋枝鸾的药除外,稚奴不放心药材经手的人,每次药快吃完了,都是拿着入宫的令牌前去太医署拿药,煎药端药也是由她亲自来,不给旁人有可乘之机。
这日她从宫里出来,还未坐上回府的马车,就被侍卫带到了谢预劲面前。
稚奴警惕道:“不知将军有何事找微臣?”
谢预劲骑在马上,看她手里的药包:“这是她的药?”
“是公主殿下的。”
“停了。”
稚奴正要皱眉说话,一旁的侍卫却走过来,给她塞了一张药方。
马上的人道:“用这张药方。”
稚奴狐疑展开,这药方用词与如今官话有些不同,像是从古籍上摘录下来的,上面记载的病症病例与公主的极为相似,药材的选用也是她未曾尝试过的。
虽然现在不清楚疗效如何,但稚奴看着这张药方,心绪竟不自觉的有些激动,医者的直觉告诉她,这方子也许可以一试。
“多谢将军。”她再开口,声音恭敬了许多,“将军慷慨,将这治病良方赐给微臣,不知该如何向将军道谢?”
谢预劲道:“不用。”
语罢,他便带着随行的侍卫离开。
稚奴又进宫抓了药,两次折腾来,午膳时分才回公主府,送药去宋枝鸾的寝殿,宋枝鸾拿起勺子,正要喝药,听到她说这药的药方是谢预劲送来的,那口浓郁发黑的药汁便没沾口。
稚奴问:“殿下怎么不喝了?”
宋枝鸾用勺子搅了搅药汁,问:“这药方没有问题?”
“殿下说的什么话,若有问题,稚奴怎会拿来给殿下喝。”
宋枝鸾相信稚奴,却不相信谢预劲,她听稚奴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讲了一遍,终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一口就让宋枝鸾怔住,“这味道……”
她可太熟悉了。
这是上一世稚奴从军医手上拿到的古籍,调制成的药,她那时候心灰意冷,旧病齐发,这味药竟然也慢慢稳住了病况。
可惜后来心结淤积,枉费了稚奴的一番心思。
“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
宋枝鸾这次没有停顿,一口气将药里的药汁喝完,稚奴给她备了蜜饯,宋枝鸾含了一块在嘴里。
她还记得稚奴是怎么得到这方子的。
在同谢预劲一起平叛的路上,稚奴也为后方的伤员疗伤,随行的军医拿出了自家珍藏的医书表示感激,稚奴拿到时便很是兴奋,同她说有把握治好她。
可是那名军医的名字,宋枝鸾并不知道,她打算的是日后慢慢派人查探,只是打听军中之事有些敏|感,她如今还不想让别人对她过多关注,便搁置了下来。
但谢预劲竟然这么好心,主动找到了药方,还给她送了过来。
他究竟是何居心。
示好?
还是为前世的所作所为弥补。
这个男人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猜。
但宋枝鸾没有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的命和太多人的命运息息相关,这方子,不要白不要,还省的她耗费心神去找。
-
御书房内,宋定沅正在一副画上盖上私印。
一旁站立的侍卫安静等候。
“行之,听说老秦巡营染了风寒,今日如何了?”
“谢陛下关心,父亲吃了药,身体已无大碍。”
“这便好。”
宋定沅身着龙袍,撂下笔,端目看着跪在案前的人。
秦家次子秦行之。
秦远之的胞弟,模样是不错,灵淮应该会喜欢。
他道:“你是朕的御前侍卫,一贯行事稳妥,如今派去保护灵淮,也要恪尽职守,若有居心不良的人接近,及时禀告于朕。”
秦行之叩首:“是,陛下。”
宋定沅挥手让他离开,“即刻去公主府报道吧。”
走了一个喻新词,他不会再让灵淮身边出现第二个不知死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