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命(八千字加更)晋江文学城正版……
乌托城内。
宋怀章浑身酒气,从安勃斤的屋子里出来,看到秦行之在门外等着,一瞬间脸上青红交加:“不是说了让你去练兵吗?在这里等着做什么?”
秦行之抱拳:“已经训完。”
“训完了就回去休息,孤也要回去了。”
“殿下说过,今日要微臣来寻殿下,有要事安排。”
宋怀章被灌了几壶酒,脑中混沌不清,他不嗜酒,从前也没几个人敢试他的酒量,可如今在人家的地盘拒绝不得。
他挺着一肚子酒,走了几步就站不稳。
秦行之没有上前,看他跌跌撞撞扶着台阶坐下。
“孤……想起来了,是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明日,明日孤有一封信,你前去转交给,南王,一定要亲自去,亲手转交。”
“是,信在何处?微臣去取。”
宋怀章皱眉道:“还没写,明日,你来寻孤拿。”
秦行之声音更低。
这些天宋怀章交给他很多不知所谓的任务,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多言:“是。”
没一会儿,一辆马车停下台阶下,秦山从马上下来,看到秦行之抱拳道:“家主。”
这一句似乎惹怒了宋怀章,他立即站起身,“秦山,给孤滚过来!”
秦山面色不虞,但见秦行之没有动,还是上前,将宋怀章背下台阶,送进马车里。
秦行之正要走,秦山趁着宋怀章没注意,下马车对他道:“家
主,宋枝鸾已经领兵打来,乌托城附近都很危险,宋怀章一直忌惮家主,只怕会给家主暗中使绊,家主务必小心。”
秦山对宋怀章并无多少情分,他念着的是秦家的恩,秦威平的恩,所以这些天眼见秦行之被孤立,隔绝,他心里很是气恼。
秦行之只拍着他的肩,微笑:“好,你照顾好太子。”
秦山很想问问秦行之,为何要给这么个色厉内荏的人效力,但见他意欲离开,似乎不准备说什么,也只好应了句是,上去充当马夫。
……
宋怀章到了自己的屋,洗漱完毕,脑子才清醒了点。
想到安勃斤刚才给他看的信,他心里因秦山和秦行之而起的火下去不少。
昨日若非他在场,只怕所有事都会被安勃斤这个莽撞的家伙搞砸。
西夷王宫是被攻破,大火烧没了西夷王和宋和烟的身影,那把火不知是安尔日还是安勃斤,但他们的人都惺惺作态找了许多,只找到了一片烧毁的衣角。
周围围的铁桶一般。
该是彻底死了。
宋怀章气极,就好像看到到嘴的鸭子飞了,他明明可以有个能左右局势的筹码!
可他无法去问罪南王和东王,当夜,只能劝他们将西夷王和宋和烟葬身火海的这事瞒下,他按照计划给宋枝鸾写了一封信,连同那片衣角带进信中,放出消息说宋和烟在他手中。
宋枝鸾果然上钩。
宋怀章见她回信说要来,心里涌起忿忿不平,他怕她不来,又因看到她这样有胆色和决断而愤怒,仿佛她当真是受命于天的帝王。
父皇教导他为君者断情绝爱,心狠手辣,要是换成他,他便会果断将宋和烟视作弃子,那才是皇帝该做的,可宋枝鸾这么意气用事,竟也能坐在皇位上。
他以为逼她出征会引得民不聊生,却没想到给了她一个俘获民心的机会。
从帝京到兖州,宋枝鸾一路收拾山匪,一路整顿吏治,查处了众多贪官污吏,罢免上百人,死刑数十,还将命人将一只照着帝京登闻鼓做的小鼓随时带着,声称凡有大冤者皆可敲。
宋枝鸾还是灵淮公主的时候,声名何等狼藉,如今在民间却声望极高,只是短短半月多一点的时间,那些赞美诗文都传到了他的耳边!
宋怀章寝食难安。
那本是他的位置,那本是该为他欢呼的子民,她为何越坐越稳了?
但好在,很快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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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逐渐泛白,像今早宋枝鸾喝的牛乳一般的颜色,一望无际的草原延伸到沙丘尽头,急行一夜,她现在的位置已经距离乌托城不远。
浩浩荡荡数万人纪律严明,行走间整齐划一,有地动山摇之感,等太阳完全从沙丘边上升起,一名小将拿着信筒过来。
元禾接过,看完皱起眉头,看向同样骑着马的宋枝鸾和谢预劲,“陛下,将军,没有朝阳公主和西夷王的消息,乌托城现在严防死守,只准进不准出,尤其是安勃斤住的地方,更是围的像铁壁一般。”
“有多少人马?”
“不下十万。”
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宋枝鸾决定了要去乌托城,就不会折返,但要想救出人来,手上的筹码也得尽量加点,可惜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乌托城里南王还是没有现身吗?”
“没有,要么安尔日就是一直没出门,要么就是不在这里。”
谢预劲道:“南王王帐也没有消息。”
谢思原带着兵马前去围剿,昨日已经开始交手,安尔日也没有露面。
宋枝鸾正思索着,忽然一个士兵来报:“启禀皇上,方才谢将军身边的人传来消息,南王安尔日出来迎战了!”
谢预劲蹙眉:“昨日夜里?”
宋枝鸾也看向小兵,算上脚程,传这条消息时谢思原应该已经与安尔日迎面对上,但安尔日不在乌托城,这倒叫她意外。
处心积虑将她引来这里,自己却不在场,留下安勃斤和宋怀章来对付她,安尔日在想什么?
小兵快速点头:“是昨日夜里的消息,皇上可要召见谢思原将军的人?”
宋枝鸾道:“不用了,让他回去告诉谢思原速战速决,不要拖延,如果不敌,可以以东王王帐作为据点,安勃斤既然待在乌托城想算计朕,那他也别想离开。”
“是,皇上。”
小兵退下,宋枝鸾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谢预劲,道:“走吧,进乌托城。”
谢预劲拽过马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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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托城位于乌托山附近,城池整体是用石头垒成,秋冬时节天气不大好,乌云沉沉压在乌托城上,连黑色的城墙也像是乌云凝成,透着森冷之感。
距乌托城外两百里开外的地方,就已经能看到走在沙地上的西夷人,他们或穿着白纱布,或是拿着长刀狼牙棒,面色不善地巡视。
再近些,就能遥遥看到密密麻麻的营帐,像是一株株根系茁壮,长在沙漠中的植物。
安勃斤派来的人在营帐外等着接人,他身上挂着一张兽皮,神色难掩倨傲,官话蹩脚:“皇帝,斡尔瀚之王,等你,快。”
宋枝鸾无视他,从中间的路往前离开,她事先已经与元禾商定好,所以在她和谢预劲策马进去的时候,元禾表现的非常平静放松。
现在虽没有打起来,但此时此刻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不能给姜朝丢了面子。
西夷的营帐与营帐之中时不时有篝火出现,这或许是为了夜里取暖,绳索上挂着兽皮,还有些她认不出的皮子,光滑顺直。
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乌托城城门。
城门口负责接应的西夷人说的官话比刚才去的那个要流畅很多,几乎和姜朝人无异,他头顶着一顶白羽帽。
简单和这个叫羊尔烈的人聊了几句,宋枝鸾就下了马,和谢预劲坐上马车。
“白鹅毛,这个人职位不低,好像还有些耳熟。”
谢预劲拿着她脱下的皮手套把玩:“他是西夷王的‘库勒’,官职相当于从前的许清渠。”
听到“库勒”这个词,宋枝鸾就有了印象,她也拿了一只来,手指勾着晃了晃,“他居然会投靠安勃斤,这个人我印象还挺深,当初说服西夷王放走宋定沅的那个人就是他吧,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动静,我以为他已经致仕了。”
当初宋定沅北上永城,被西夷人破城而入,做过一月的俘虏,西夷本是北朝的藩属国,宗主国一乱,他们自己也打的不可开交,纷纷想要称王,那时北朝腹地也是乱成一锅粥,不仅有南王东王北王,还有蜀王吴王淮王。
宋定沅当时初露头角,在腹地有些声望,可西夷王却不认得,当夜便要杀了他夺取钱粮,但被这个“库勒”给拦下。
谢预劲淡淡道:“也许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累。”
宋枝鸾点头,“如果不是安勃斤本身有魄力,那便是羊尔烈觉得,南王比起东王来,不好打交道。”
“这双皮手套有什么特别的吗?”她话说完,语气忽
然一转,“你从上了马车就一直在看。”
谢预劲手一顿,把手套给宋枝鸾放回去,闭上眼假寐。
“没什么。”
宋枝鸾也有些累,但不知是不是身边有谢预劲的缘故,即使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她也不觉得紧张,甚至被他带的有些胜似闲庭信步的感觉。
她也闭上眼休息了会儿。
马车的轱辘声没有响多久,就在一处石屋前停下,那石屋应是很宽敞庞大,当马车进入到它的阴影当中,宋枝鸾感到一阵阴凉感扑面而来。
谢预劲睁开眼,“到了。”
宋枝鸾看着他嗯了一声,谢预劲先下了马车,她扶着他的手臂下去,眼前的石屋用的是和城墙一样的巨石建造,像一座宫殿。
木门往里打开,门中间站着一个壮硕的男人,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人戴着黑羽,另一人是刚才的羊尔烈。
那个就是安勃斤了。
宋枝鸾正想着,就听到羊尔烈上前迎接,笑道:“皇帝陛下,我们有规矩,王上面前不能佩剑,您的这些侍卫怕是不能进去,至于谢将军身上的这把剑……”
羊尔烈说着,就示意旁边的人去卸了谢预劲的剑,可那些人却被谢预劲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那眼神冰冷,泛着类兽的警告意味,像是夜里在乌托山盘踞的狼。
宋枝鸾后退了半步,侧身挡在谢预劲面前,语调轻且带着嘲讽:“哦?朕早听闻你们王上英勇善战,没曾想竟这样胆小,朕手上没有一寸铁,都敢来你们这儿,你们王上在自己家门前,竟还怕被朕取了性命?”
羊尔烈面色一变,表情不大好看。
安勃斤在看到宋枝鸾的那一刻,险些把魂都丢了,他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后宫之中几十人,也都是各个部落献上来数一数二的容貌,但和宋枝鸾比起来,还是差的太多。
中原地区水土养人,不似他们这里风沙漫天,少女的皮肤嫩的像剥壳的鸡蛋,眉眼精致动人,尤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有种不服输的矜傲,说话也盈盈的像水碰着玉碗。
虽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但不妨碍安勃斤觉得她声音好听。
见羊尔烈没有翻译她的话,安勃斤站不住,自己先出来,学着他们姜朝的礼数,也给宋枝鸾行了个礼,看向羊尔烈的时候他表情就没这么好了,“皇帝陛下说的什么?”
羊尔烈看了宋枝鸾一眼,如实将话转告安勃斤。
安勃斤嘿嘿一笑,竟是毫不在意道:“你告诉她,没关系,我们今日就是喝喝酒,说说话,让他带剑没关系,其余的人不能进来。”
宋枝鸾听了羊尔烈的复述,和谢预劲对视一眼,率先进了门。
安勃斤跟着进去,笑呵呵道:“皇帝陛下还没有用膳吧,和本王一块进膳如何?”
羊尔烈翻译的更有礼些,但谢预劲的眼神已经变得很冷。
石殿正厅已经摆了酒席,有侍女前来上酒菜,宋枝鸾一进去,就看见了宋怀章。
他坐在一张木案后面,双腿盘着,这样看不出丝毫异样,还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袍,乍一看像太子服制,只是没有绣着龙纹。
也不知是找不到绣娘,或许是绣出来的东西太假,穿出来东施效颦,反引人耻笑。
宋怀章看上去瘦了很多,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极为泰然自若的朝宋枝鸾举杯。
“小鸾,你来了。”
安勃斤看着宋怀章,对羊尔烈大笑道:“这个宋怀章在我这里畏手畏脚,胆小如鼠的,在他妹妹面前,倒真有两分哥哥的做派。”
宋枝鸾今日可不是来和他们喝酒的,也不想同一群男人在饭桌上醉醺醺的说话,见到宋怀章,直奔主题,“要一块用膳,可以。”
“把宋和烟带到朕面前来。”
宋怀章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话,兀自把酒杯拿到面前,喝下去,“你这样的急性子该改改,心急成不了大事。”
宋枝鸾不接他的招,“像兄长这样悠然自得地断了腿,就能成大事了?”
宋怀章面色煞白,他方才不起身出去,就是怕她看出他的腿有问题,被她看出他经历了何等屈辱的事,但她居然一语道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怕我知道?”
宋怀章当然怕,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明明该是风光无限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物,但现在却瘸了腿,这好比一道刻在他脸上的伤疤。
天底下他最不愿意宋枝鸾看到这道伤疤。
安勃斤不知道他们兄妹两个人在说些什么,羊尔烈一一复述给他听,他听完,坐去自己的位置,让羊尔烈和周围的侍卫侍女全部退下。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聊,宋怀章,你妹妹远道而来,你该好好欢迎她才是,怎么还惹她不高兴?”
安勃斤随意一开口,宋怀章顿时就止了声。
宋枝鸾看到宋怀章脖颈都憋红了,但还是忍着脾气道:“王说的是。”
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看来那群捡到他的乞丐,让他得了不少教训。
“皇帝陛下,请入座。”
安勃斤看起来油光满面,做起彬彬有礼的姿势来显得有些滑稽。
宋枝鸾没动,谢预劲也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臂,神色冷静地看着面前两人。
“朕说了,这顿饭要一起吃,你们就将朕的姐姐宋和烟完好无损的带到朕面前来,大家想聊什么,到时候再聊。”
宋怀章嗤笑道:“你想见她,就得拿出一点诚意来。”
“诚意?”
“玉玺,军令,你当即宣布退位,禅让于我,宋和烟我必定好好交到你手上。”
要不是地点有些不合时宜,宋枝鸾真的想要笑出声来,“兄长,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一点廉耻,就不会拿我们的姐姐来威胁我。”
“我看你就是放不下,怎么,坐到了哥哥从前的位置,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也开始口是心非,取舍不了了?”
宋枝鸾冷道:“不用激我,安勃斤,今天这顿饭,没有宋和烟朕吃不下,要朕拿出诚意来?朕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诚意,若是连这么个小小的要求你们都做不到,后面的事也不用谈了。”
安勃斤听了这话,就要站起身说些什么,旁边羊尔烈忽然闯进来,急声道:“王,姜朝的军队忽然出现在王帐附近。”
“王帐?”安勃斤脑袋一嗡,差点昏倒:“姜朝皇帝不是在这里吗?她竟还派人去攻打本王的王帐!”
“是。”
宋枝鸾看他们着急忙慌的说着什么,想观察观察,谢预劲却低头,在她耳边将他们的话翻译了一遍。
这还是宋枝鸾第一次见谢预劲翻译这些夷语,很流畅,几乎他们那边话音刚落,他就能译出来。
“你是什么学的这些?”她有些好奇。
谢预劲有些意外她会对他的事感兴趣,停顿了半秒,才道:“小时候。”
那应该是她还不认识他的小时候了。
宋枝鸾没时间往深处想,现在有个更令她疑惑的事情摆在她面前,让她面色不定:“南王已经赶到了王帐,和谢思原交上了手,按说东王早就应该知道,怎么会现在消息才来?”
“还是在你来的时候,”谢预劲补充:“太巧了。”
那边安勃斤和羊尔烈已经说完,安勃斤转过脸来,刚才的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怒火中烧的脸,“皇帝,你什么意思?为何要派人攻打本王的王帐?你是想直接与本王开战吗?”
宋枝鸾道:“朕能出现在这里,就证明朕无心与你开战,没有朕的命令,他们也不会动手,但是……”
她看向宋怀章。
宋怀章眼皮一跳,就见谢预劲和安勃斤同时朝他看来,眼神一个比一个阴沉。
“你先是收留了朕意图谋反的兄长,又是传信,说抓了朕的姐姐,一次次挑衅,朕都未曾与你计较,就算是小小的打一场,也是情理之中,何必吃惊?”
“当初收留他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安勃斤阴狠地对着宋怀章说了一句什么,转而盯着宋枝鸾道:“你就不怕本王将你杀了?”
“杀了朕,你可有与姜朝鱼死网破的决心?”宋枝鸾冷嘲:“西夷尚且分崩离析,你与安尔日尚且打的不分胜负,凭你一人能调走多少兵马?朕今日死,明日就是你的死期。”
羊尔烈听到这番话气极,宋怀章听到后槽牙都快咬碎。
这份底气本该是他的。
是宋枝鸾夺走了一切,害他不得不看人脸色。
安勃斤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还偏偏拿捏住了他的七寸,气得脸红脖子粗。
“那你今天来想要什么,能给本王什么?”
他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将脾气忍下来。
“朕要见宋和烟,另外告诉朕,宋怀章给你许诺了什么。”
宋和烟在不在宋怀章手里,安勃斤比谁都清楚,是宋怀章先
向他提议,他也允许了做这么个骗局,为的就是要挟宋枝鸾,索要些好处。
安勃斤略过了第一个要求,道:“宋怀章说,本王要是像本王的兄长一样,等一统西夷后借兵给他称帝,他便可以让姜朝成为我西夷的藩属国,年年上供。”
宋枝鸾听笑了,“宋怀章,宋定沅要是在世,听到这些话,非得亲手把脑袋给你砍了不可。”
宋怀章自知羞愧,但却不肯输了气势,“我能做出这等让步,也是你逼人太甚,你才是姜朝的罪人!”
“你放心,”宋枝鸾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有当罪人的机会的。”
宋怀章咬紧牙关。
“如果是你的话,本王愿意俯首称臣,”安勃斤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只要你愿意借兵,助本王一统西夷,我也会向姜朝年年上供。”
他想通了,既然已经开了借兵的先例,那么向谁借不是借,他与这对兄妹,本就没有多少交情,当然是谁强便借谁的。
宋怀章脸上顿时失了血色,那条瘸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宋枝鸾却道:“这些事,得取决于宋和烟是否安然无恙。”
羊尔烈见安勃斤要说话,抢先一步道:“皇帝陛下,可否多给几日时间,容我们想想?”
他说完,将这话翻译给安勃斤。
安勃斤虽然有些不解,但想说出口的话被打断,细细一想,也有些不妥,便默许了。
宋枝鸾点头,“可以。”
……
宋枝鸾走后,安勃斤道:“你为何不让本王直说?过几天姜朝皇帝必定要见宋和烟,我们上那里去给她找人?”
“王上,这只是缓兵之计,如今姜朝的军队打到了王帐,我们唯一能牵制住她的就是宋和烟,她要是知道她不在我们手里,只怕会翻脸。”
安勃斤一听便急了,“那该怎么办?”
“她的确是死了,也不可能再出现在姜朝皇帝面前,现在我们去找个像宋和烟的女子来,让宋怀章亲自教她言行举止,他与姜朝皇帝,还有宋和烟同父同母,肯定知道许多事。何况姜朝皇帝和宋和烟分开的时候还小,只有十一二岁,这么多年了,记忆早就生疏了,只要不让她们靠的太近,暂时蒙混过关也不难。”
羊尔烈胸有成竹:“依我看,姜朝皇帝对宋和烟很看重,她不敢赌我们手上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待到王帐那边得了她的令,停战,便到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安勃斤闻言顿时露出喜色,“你说的对,刚才是本王着急了,就按你说的办。”
羊尔烈点头,转头去看宋怀章,那么唯一的问题就只有如何处理宋怀章了,三万人马是个不轻不重的数,但他与宋枝鸾明显势不两立,但刚才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宋怀章已经不见了。
安勃斤晃着健硕的身体环视一圈,“人呢?”
宋怀章听不懂他们说话,安勃斤也习惯无视他和身边人讲话,侍卫听到这个声音来禀告,“王上,宋刚才离开了,方向是去他住的地方,可要将他捉回来?”
安勃斤想了想,挥手:“不用了。”
这乌托城,宋怀章进了就别想出去,他也不担心他能跑了。
羊尔烈道:“王上放心,今日暂且不用管宋怀章,我们不管他,他就越心急,越惶恐,等第二天再将他叫来,稍加安抚,给些承诺。”
要是最终和宋枝鸾谈不拢,宋怀章也算是个助力,现在还不能抛弃。
安勃斤心有疑虑:“刚才本王都那么说了,他还会信本王的话?”
“王上,人在落水的时候,会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一扯就断,掉下来会被冲的更远,也还会倾其所有去抓,”羊尔烈微笑:“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活路了。”
按照南王安尔日的性子,他不会搅合进来,北王已死,除了他们王上,宋怀章还能靠着谁?
安勃斤脸上已经不见怒色:“那这事就交给你安排了。”
“是。”
-
秦行之前去给南王送信,预计的是来回半月行程,路上经过一条河,下去打水,信却不慎从怀里掉出,浮在水面。秦行之快速捡起来,但还是湿了一块,于是他打算将信拆开,分开信纸晾晒会儿。
拆信的时候他本将视线移到别处,不欲去看信上内容,但余光里尽是白色,连一处墨痕都没有。
秦行之最终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宋怀章给他的是一封很简单的信,上面只有一句问南王好的话。
秦行之放好信,去树下坐着,等信纸被晒干了,还是将信收好放进怀里,上马准备继续往南走。
可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个圆点,隐约马蹄声传入他耳中。
“家主!不好了家主!”
秦行之控着马不动,等人近了,微微皱眉:“什么事?”
“家主,今日宋枝鸾来了乌托城,太子殿下和东王前去和她议事,回来的时候太子殿下六神无主像受到了惊吓,只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如今乌托城里无人做主,秦山请家主回去主持大局,这送信的事就交给我吧。”
原来是因为宋枝鸾来了。
所以将他提前支开。
怕他背叛他吗。
秦行之没有多作停留,把信交给他:“路上小心。”
来人点头:“是。”
回到乌托城已是半日之后,秦行之一路急驰,比去时快了不少。
但他没想到,进了乌托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宋怀章,而是宋枝鸾。
秦行之对宋枝鸾的印象还停留在公主府。
甚至更具体的,停留在那日他向她要几日假,随父进皇宫面圣那一天。
宋枝鸾坐在一棵梨树下,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狸奴,弯着腰给狸奴喂小鱼干。
也许是他没见过她坐在金銮殿上的样子,即使她胡服上绣着五爪金龙纹,但秦行之仍不觉得眼前的宋枝鸾陌生,甚至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像是刚从哪里回来,翻身下马,姿势很熟练,侧脸轮廓流畅。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宋枝鸾不以为意地偏眸,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些冷淡,但当看到他的时候,目光顿住。
这样的眼神总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秦行之没再向宋枝鸾行礼。
宋枝鸾知道秦行之很可能在宋怀章身边,也做了些见面的准备,但在这种熙熙攘攘的街上见面,她倒没设想过。
侍卫将她的红马牵走,宋枝鸾站在宅子前,眼神一瞬不差地落在秦行之身上。
在他牵着马走过的时候,鼻间又嗅到了一缕梨香,那香味在街上饴糖与葡萄酒的香味里显得尤为清透,秦行之的灵台从未如此清明,走近这几步,连她呼吸的节奏都数得清。
“我要来乌托城,你现在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宋枝鸾道:“看来宋怀章不信你。”
就像她春狩时派他出远门买酒,也是为了支走他一样,他是个闷头执行任务的性格,只怕现在才知道她来了乌托城。
秦行之停下来,“太子有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宋枝鸾看他因为赶着回来而勒出红痕的手,“何必维护他,宋怀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天还不够你看清吗?”
“你说宋定沅对你们秦家的恩情,就算阖族皆亡也报答不了,但他已经死了,我与宋怀章都是他的后嗣,你忠于我有何不可?”
“宋怀章是先帝选定之人。”
这话换了旁人来说,那是大不敬的死罪,但当初策反秦行之不成,宋枝鸾是想借着秦行之,借着秦家之手挑起东宫祸端,可惜被宋定沅看破了,于他而言,她有些理亏,因而听到这话,也并未有什么反应。
“宋怀章那样的底蕴,父皇恨不得手把手护着他坐上龙椅,如今他却还能沦落到在乌托城苟延残喘的地步,跟着他,你与秦家还有未来?”
“我的族人很多都死在你手里。”秦行之平静道。
宋枝鸾沉默。
她知道秦行之的父亲就死在祖陵之外。
“你觉得那天,让你父亲成功把宋怀章送上皇位,我就能活下来,我身边的人就能活下来吗?”
事成则生,事败则死,参与进来的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宋枝鸾盯着他的眼睛:“以我对宋怀章的了解,他很可能还会让你亲手杀了我,来证明你的忠心。”
秦行之握紧马绳。
宋枝鸾有些可惜,道:“罢了,人各有命。”
“以后我不会再劝你归降,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秦行之听到她踏上台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再回头,看到的是紧闭的大门。
宋枝鸾朝他打开的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他心里更空。
再抬步离开,竟连回去的路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