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151章罐头进京
罐头厂最近接了一个大单,要把“煤矿人家”牌罐头卖到北京。
说起来,这个大单子还和贺明珠有关。
去年的时候,贺明珠那个辈分大的发小张立新要去北京闯荡,临行前贺明珠给他包了五百块钱,把张立新感动得差点没当场以身相许。
张家没人支持张立新去北京做生意,尽管他们成天嚷嚷着要回北京老家,但那是以有正式工作为前提,而不是去北京当盲流。
张立新也不气馁,拿全部积蓄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打算在北京扛大包、卖苦力,白手起家。
贺明珠知道后,在火车站月台送别张立新时,给他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都是旧钱,有零有整,不打眼,方便花销。
张立新当时就感动得涕泪横流,作势要抱着贺明珠大哭一场,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赶紧走,火车要关门了。”
贺明军在旁边提醒道:“把信封藏好了,两只鞋各塞一百,裤衩塞二百,剩下的留在手里花。路上留心点儿,别让人看见了。”
这年头火车贼多,都快成固定作业地点了,旅客一不留神,身上的钱就都成了小偷的绩效。
张立新苦着脸:“那不都有味儿了吗?”
贺明军瞪眼睛:“你丫事儿怎么这么多啊!不要拉倒,你去北京捡破烂吧!”
张立新敏捷地把信封往裤腰带里一塞,嬉皮笑脸地说:“那可不成,臭也得留着,这可是我发家致富的本钱!”
月台上铁路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还没登车的旅客,火车头喷起一股股蒸汽,巨大的机器发动声响了起来。
顾不上再逗乐子,张立新拎着贺明军塞给他的一大包吃的,三步两步蹿上了高高的铁台阶,拉着车门一侧的栏杆,探出半个身子。
“这钱算我借你们的,将来一定千倍偿还!”
贺明珠冲他摆摆手,大声地说:“别让人在北京给卖了,囫囵个地回来过年!”
也不知道张立新听没听清,乘务员收回折叠梯、拉上铁门,他挤在窗户上,一直冲贺家兄妹挥手。
这一年贺明珠没听到过张立新的消息,再见到他时,已经是过年了。
张立新穿着最时兴的牛仔裤和皮夹克,头发用摩斯抹得油光锃亮,拎着两大盒稻香村点心,乐呵呵地来贺家拜年。
进门后,还没寒暄几句话,张立
新就迫不及待掏出厚厚一摞大团结,啪地拍在桌上。
“今年赚的不多,先还你五千块,剩下的等我今年挣了再还你,”
贺明珠看也没看桌上的钱,揶揄道:
“哟,张叔,这是在北京挣大钱了啊?”
张立新笑得合不拢嘴,还要故作谦虚道:
“什么大钱,也就挣了一点儿,刚够糊口……”
当初他揣着五百块去了北京,没急吼吼地要拉开架势做买卖,反而找了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每天去市里的几家百货商场观察,看看现在什么生意最好做。
正好有一家私人承包柜台的营业员年后单干,自己包柜台自己卖,柜台老板毫无准备,焦头烂额地找新营业员,和旁边的人抱怨营业员忘恩负义。
张立新见状便毛遂自荐,他长得精干,说话办事也清爽,和老板说话间就帮忙卖出一件衣服。
老板见状,二话不说就同意张立新来柜台上班,每个月给他开八十块钱的工资。
由于张立新是自己找上门的,不是老乡熟人介绍的,刚开始的时候,老板对他还挺提防,平时不是自己在柜台盯着,就是让他老婆来盯,每天都要查一次账,生怕被他昧下钱货。
后来有一段时间生意忙,老板顾不上柜台这边,等他忙完了想起柜台这边,急匆匆地来查账,却发现账上的钱一分一厘都没少。
张立新做了细账,货物进出情况都标得一清二楚。老板有时忙糊涂了,自己都搞不清往柜台送了多少件衣服,看了细账才记起来。
自从张立新做了营业员,柜台每月利润翻倍,老板高兴极了,二话不说就涨了十块钱工资,还嘱咐张立新不要对其他柜台的营业员说,免得他们也要求涨工资,这是行规。
张立新听了就笑笑,完全没当回事儿。
这个老板抠门,还故弄玄虚,要知道其他柜台给营业员开的工资都超过一百五十块了。
不过张立新也没打算长做,在摸清了进货渠道和商场关系后,便果断辞职,拿着攒下的工资和贺明珠给的五百块,租下商场门口的铁皮架,租金每月一千块,比租柜台要便宜一半。
张立新从北京郊区的浙江村的加工户批发了衣服,自己摆摊来卖。
从夏到秋再到冬,露天的铁皮架变成了商场内的柜台,张立新招了卖货的营业员,生意越来越好。
等到年底的时候,张立新足足赚了两万块钱。
他离开乌城的时候,身上只有贺明珠送的五百块钱,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万元户”小老板。
张立新衣锦还乡,给老娘包了个大红包,又请全家去乌金年代搓了一顿大餐,把他的那些兄姐们羡慕得眼睛都是红的,班也不想上了,只想跟着他去北京赚大钱。
本地的亲戚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借钱,要不就是让张立新带着去北京,手把手教怎么赚大钱。
张立新在外面打熬了一整年,已经从七情六欲上脸的小愤青进化成了喜怒不动声色的笑面虎,轻飘飘就打发了这群亲戚。
张家兄姐们以前还当张立新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呼来喝去的,现在也不由得以更加慎重的态度来对待他,甚至有些过度夸张。
张立新嘴上不说,心里觉得怪没意思的。
这亲情也忒容易变质。
也就是当着贺家兄妹的面,他还是原来的那个炫耀自己辈分大的小张叔。
“明珠,叔多一句嘴,有机会还是得去北京做生意,在乌城才能挣几个钱,北京简直遍地都是金子,捡都捡不过来。”
张立新劝道:“要是在北京,你家饭店能一口气开十家,大领导、外国人还有电视上的演员,都要去你店里吃饭,我卖衣服都见过好几个老外呢!”
要是别人肯定会以为张立新是在炫耀,只有贺明珠知道,他是真心诚意地觉得北京好,想带着她一起到北京发财。
贺明珠说:“我还要上高中,去了北京还怎么考大学啊?”
张立新一愣,对哦,贺家妹妹现在还是个高中生。
张立新匪夷所思地说:“你怎么还能在上学啊?”
贺明军不客气地“喂”了一声。
“你丫什么意思,我妹上学碍着你什么了?”
戳到妹控的肺管子了,张立新连忙解释:“没碍着,没碍着……我的意思是,人家专门做生意的也没明珠做的好,她这小丫头是吃什么长的,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贺明军嗤了一声,骄傲又故作含蓄。
“你说呢?这可是我妹妹。你在北京不知道,岂止是饭店,我妹还开了一家罐头厂,罐头都卖到了外省,供不应求,进货的电话都打到家里了,过年这几天都不消停。”
张立新这下是真惊讶了。
“这感情好,就算是在外地也能吃到你们家饭店的好吃的。回头给我拿几个罐头,我要带到北京慢慢吃。正好我现在每天忙得没空做饭,成天煮挂面,吃得我嘴里都快淡出个鸟了。你说说,这么牛逼一首都,不是吃炒肝就是喝豆汁,还有天理吗?”
贺小弟被逗得前仰后合,齐家红好奇地问:“豆汁真那么难喝吗?”
张立新夸张地说:“那岂止是难喝啊!我当时差点没把碗给摔了,还以为人家看咱是外地人,故意上的馊水呢!后来才知道,人家喝的就是这个味儿。”
贺明国惊奇地说:“可你不就是北京人吗?”
张立新语塞,呃了半天。
“我这是不是得被开除北京户口啊?”
贺明珠忍俊不禁:“行了,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罐头厂提两箱,想吃什么口味自己选。”
张立新喜不自胜:“还是明珠会心疼人!叔明年再给你包个大红包!二侄子,你看看人家!”
贺明军撸袖子:“你小子占便宜还上瘾了啊?来来来,你好好和我说一说,谁是你侄子?”
张立新连连后退。
“明军儿……军哥,啊不,军叔……叔,你是我叔……冷静,大过年的,你可千万要冷……”
“啊——”
现场画面实在惨不忍睹,贺明珠默默转过了头。
正月十五后,虽然还没出正月,已经算是过完了年,渐渐开始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
这天,贺明珠刚下学回家,推门发现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哟,小张叔,你怎么还没去北京,不做生意了吗?”
张立新目光炯炯,热切地迎了上来。
“明珠,你们家罐头北京的经销签出去了吗?要是没有的话,能不能让我来做独家代理?!”
贺明珠谨慎地问:“张立新,你是
不是喝多了?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包柜台卖衣服吗?怎么突然就要卖罐头了?”
张立新一挥手,豪迈地说:“卖衣服的太多了,浙江村里都是做衣服卖衣服的,要是没有好货源,能卖多久衣服?可罐头就不一样了,全北京也找不到比这更好吃的罐头!”
张立新没等正月十五就回北京了,临出发前,他拿着贺明珠写的条子,去罐头厂提了两箱罐头。
张家给他准备了饺子带到火车上吃,可过年连吃了小半个月的饺子,再好吃也吃腻了。
张立新在火车上闲着没事,就想起了罐头。泡在热水加热一会儿,打开后浓香扑鼻,整个车厢的人都在抽鼻子。
在火车这种密闭空间中,长时间的单调路程使食物的香气格外具有诱惑力,哪怕胃里不饿,嘴巴也是馋的。
张立新坐在车厢侧面的折叠椅上,罐头摆在桌上,他拿勺子把里面的肉块往出蒯,下铺的大爷凑过来问:
“小兄弟,吃什么呢?怎么这么香啊!”
八十年代时,人们在出行时对于旅途中萍水相逢的同路人更多的是抱着善意,没有那么多的提防,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吐露心声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大概是因为当时人们还比较朴实,而且也没有手机消磨时间,在漫长的路途中,如果不会与陌生人相处的话,实在是太煎熬。
大爷上车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鸡和一瓶二锅头,豪爽地邀请张立新一起来吃。
张立新也不客气,吃了大爷的烧鸡,也分享了自家的饺子。
现在张立新开了罐头,自然也要请大叔一起来吃。
罐头是新出的口味,充满异域风味的咖喱鸡。
咖喱粉是贺明珠买了香料自制的,考虑到国人的口味偏好,特地做了本土化改良。
鸡肉滑嫩,土豆绵密,味道微辣,香味浓郁。咖喱汁明黄而稠和,冷馒头沾着吃都香。
大爷吃得香,不住地夸赞:“可真好吃!我还没吃过这样做法的炖鸡肉呢!”
中铺的小年轻馋得不行,又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东西,用饭盒泡了一袋方便面,端过来热情地请张立新吃。
盛情难却,张立新就夹了两筷子面条。
这年头方便面是可以用来送礼的稀罕物,普通人家平时不舍得吃,只有产妇和病号有资格品尝。
但再好吃也只是方便面,和热腾腾的饭菜相比,吃起来怪凄凉的。
小年轻成功推销出去自家方便面,迫不及待地对张立新说:
“同志,你拿的是什么?闻起来可真香!”
张立新不是个小气的人,人家暗示都这么明显了,他爽快地说:“朋友送我的罐头,特好吃,你也尝尝。”
小年轻拿起早就握在手里的筷子,精准地夹了一块鸡肉,才吃一口就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牌子的罐头,可真好吃,我还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鸡肉呢!”
车厢里的其他人见张立新好说话,纷纷拿着香肠、馅饼、橘子来套近乎,一个罐头不够吃,张立新索性又开了一个新的。
几个人分一分,足足有一公斤的罐头就吃得干干净净。
有人意犹未尽,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要,拿起罐头瓶端详。
“煤矿人家……没听说过这个牌子的罐头啊。”
有从乌城站上车的本地人热情介绍:“这是我们矿务局的罐头厂生产的,可好吃呢,以前想买还要排队,还不一定有货。也就是最近产量大了,才能买得到。”
他拉开行李袋,炫耀地给周围人看里面满满当当的罐头。
“我特意带的,这可比什么特产都好使!”
其他人懊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我就在乌城下车,买上罐头再走……外地能买到吗?”
本地人遗憾地摇摇头:“估计够呛,本地都不够买呢。”
张立新心中一动。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有人就问:“同志,我看到你带了两箱罐头上车,你可以卖给我几个吗?加价也行啊!”
旁的人被提醒了,忙不迭地说:“同志,我也要买!”
“我也要,我也要!”
一会儿工夫,张立新随身带着的两箱罐头就卖了个一干二净。
火车到达下一站,离北京还有一半的路程,张立新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排队去买返程票。
还卖什么衣服,今年他要卖罐头!
张立新和贺明珠谈好独家代理的事,拿着合同和首批罐头回了北京。
没多久,他在商场租的柜台上摆满了罐头,来批发衣服的倒爷见状,奇怪极了,问营业员是不是换老板了。
营业员按照张立新的吩咐,在柜台前摆了试吃的罐头,倒爷们一尝,立刻更改了计划。
现在苏联老大哥轻工业拉胯,货架上没吃的,既然卖衣服赚钱,卖罐头也一样赚!
张立新说的没错,北京的市场潜力太大了,是乌城这个小池塘所比不了的。
罐头厂加足马力扩大生产,对原材料的需求也加倍上涨。
贺明珠忙中抽空去了一趟许家村,想和许大舅谈谈提高蔬菜供应量的事,可等她到了,却发现许家的气氛不对。
许大舅不在家,表哥表嫂也不在家。
大舅妈倒是在,躲在表哥屋子里看孩子,抹着眼泪说不清话。
贺明珠无奈,去粉条厂找许巧燕。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许巧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叹了口气。
“俺爹……唉,乡里来人查俺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