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拆砖窑
许巧燕狐疑地看着来人。
“贾志文,你找俺说这干啥,俺哥俺嫂恁大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什么藏不藏的,胡咧咧什么!”
来粉条厂的人正是贾志文。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将粉条厂内外看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棚子晾着的如瀑布般的粉条,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说一句精光四射也不为过。
“燕子,你拿这话糊弄做什么,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夫妻,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当然是希望你好的。你哥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躲起来不就是为了生二胎嘛。”
许巧燕不客气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俺和你早就不是一家的,俺家的事你管不着。你要是实在没事可做,就跟俺去公社把离婚证扯了!”
贾志文没想到许巧燕会变得这么凶巴巴,摆明一副和他没什么可说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的小村姑完全不一样,一时间有些错愕。
“我不同意离婚,为了灵灵,我们也不应该离婚。你不能让孩子从小就没爹。”
许巧燕冷冷地说:“没爹?俺们早就当你死了!你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诈什么尸!”
几次三番被强硬地顶回来,饶是贾志文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也不由得恼火起来。
“许巧燕,你别蹬鼻子上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哥在哪儿,我有证据证明他违反计划生育!你爹不是村支书吗?村支书就是这么带头对抗国家政策的?”
图穷匕见,贾志文终于不装了。
许巧燕并没有被吓到,她早有预料,对此毫不意外。
“俺就知道,你狗日的躲了这么多年,来俺家肯定没安好心!”
贾志文却说:“都是被你逼的!你这个农村泼妇,没有一点修养,逼得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说话。要知道我本来想好好和你谈一谈的……”
许巧燕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别扯犊子了,你说吧,你想干啥?”
贾志文忿忿地从鼻子里喷出口气,翻翻眼皮,打量了许巧燕两眼,嘴巴往粉条厂的方向努了努。
“我们还是夫妻,这粉条厂应该有我一份吧?”
砖窑里,许大舅正和许金财对峙。
许大舅说:“让开!这地不包给你家了,以后谁也别想在俺们村开砖窑,干断子绝孙的营生!”
许金财扯着嗓门大喊:“许国忠你个狗日的,你装什么装,你不就是想整俺吗!俺告诉你,今天就算县委书记来了,也别想拆了俺家的砖窑!”
许大舅说:“许金财,你光想着赚钱,把村里的田给毁了,那么肥的土,全被你挖走做了砖,地上都是土坑,这地还能耕吗?!”
许金财梗着脖子说:“地是俺花了钱租来的,取点土挖个坑的影响能有多大?再说了,俺只管烧砖,其他的管不了!俺给了钱,俺想怎么使田地就怎么使!”
许大舅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问道:“花钱租地?你给村里交过一分钱?”
许金财语塞,心虚道:“俺现在就把钱补上……不过你们拿上钱就不能再和俺家的砖窑过不去了。”
许大舅说:“俺宁愿不要你的钱,也要把砖窑拆掉!钱会花完,只有田地是世世代代留给子孙的!俺们农民一辈子只求有块自己的地,谁也不能抢走!”
听了许大舅的话,一起来拆砖窑的村民激动地说:
“说得对!俺们农民就指着田地活命了,你别想祸害村里!”
“钱花光了就没了,可只要地还在,就还
能活!”
“许金财你让开,这砖窑必须要拆!”
许金财急了,把手里的镰刀往旁边的墙上一砍,铛的一声闷响。
“俺看你们谁敢动俺的砖窑!”
他指着许大舅的鼻子痛骂:“许国忠你个畜生,俺没给你送礼你就盯着俺整!你们别叫他给哄了,许国忠就不是个好玩意!他当个小官就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今天能整我,明天就能整你们!”
村民们哄笑道:“俺家又没开砖窑,四叔整俺干啥?自从四叔当上村支书,俺们村日子好过多了,村里小学都有钱修教室了,俺家娃娃上学不用受冻,大队还给发本子和铅笔。你骂四叔,俺第一个和你过不去!”
“就是!四叔还谋划着给村里老人交劳保呢!你开个砖窑赚大钱,自家大伯穷得连病都看不起,躺在家里等死,你管过吗?还不是四叔给背到县医院,自家垫钱看好了病!”
“你干的事儿,比黄世仁都狠!俺去你砖窑干活,天还没亮你就叫人上工,天黑了也不叫人走,说是管饭,锅里就煮点白菜土豆,一丝油星也见不着。以前地主家长工吃得都比这好!”
许金财说不过众人,气得呼哧带喘,把一腔的怨恨都发泄在许大舅身上。
“许金财,俺记住你了,你给俺等着,以后这村里有你就没俺!”
有人嘀咕:“要是没你就好了,这村里不需要许金财,多几个许国忠才是好事呢。”
许金财被气坏了,原本打算留到最后的杀手锏,他现在就吼了出来。
“你们还当许国忠是好人,俺告诉你们,他天天宣传什么计划生育,不叫你们生娃娃,背地里早就让他儿子躲起来生老二去了!”
听了这话,人群哗然。
后世有人把村干部的工作总结为“催粮催款,刮宫流产”。也就是说,除了要征收农业税和提留统筹之外,村干部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要贯彻计划生育政策。
从古至今,农民都要种地纳粮,直到二十一世界才废除了农业税。因此,对于前者,村民的抵触心理并不算强烈,甚至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对于后者,村民却极为反感,毕竟古代只会催生,治下小民生得越多越好,不婚还要予以处罚,而农民本身也有强烈的生育意愿。而现在却要对其进行限制,自然让人无法接受。
许大舅在村中最头疼的工作也是计划生育这一块儿。
管轻了不行,乡里和县里层层压下指标,由不得许大舅不执行;管重了也不行,要是动辄拉人打胎,会激起村里的反抗心理。
要知道在其他村里,或多或少因为计划生育而出现冲突,最严重的甚至闹出人命。
幸好现在村里日子越来越好,大伙儿一心都扑在致富上,也愿意给许大舅一个面子,这才没有酿出什么事故。饶是如此,村里也有不少计划外生育的“黑孩子”。
但现在,情况出现变化了。
许金财歇斯底里地大喊:“许国忠让他儿子跑到外地藏起来生孩子,他知法犯法,就不配当村支书!你们现在听他的,将来都得被他害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一个年长些的村民站出来问许金财:
“你凭啥说国忠家小子躲起来生孩子了?光凭一张嘴,你就想让俺们相信?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陷害人家?”
许金财得意地说:“俺亲眼见了,俺看着许国忠小子领着媳妇跑出村,他自个儿说要多生儿子,一个不够,越多越好。”
与此同时,粉条厂发生了同样主题的对话。
“贾志文,你拿俺哥的事来吓唬俺?你还要不要脸!”
面对许巧燕的指责,贾志文厚颜无耻地说:
“我吓唬你什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要不要答应是你的事。我来之前可打听了,你爹这村支书当得有派头啊,我们结婚那会儿他还只是个生产队长,几年没见,老头子还升官了,真是了不得。再过几年,他是不是得当县长啊?”
像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贾志文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
许巧燕冷着脸说:“俺哥是俺哥,俺爹是俺爹,他犯了法,凭什么找到俺爹头上!”
贾志文轻蔑地说:“就凭你爹当着这个村支书!”
“他要脸,就得把他儿子的事盖过去,屁股下面都是屎,他不坐也得坐!”
砖窑,许金财说出类似的话:
“许国忠当着村支书,自己知法犯法,包庇亲儿子生老二,以后还不知道是不是要生老三、老四、老五……俺们被逼得只能生一个娃,他倒好,家里都是娃娃!”
见村民脸上出现动摇之色,许金财在火上添了把柴。
“许国忠为啥要拆俺家砖窑,就是要把田地腾出来,将来给他的孙子们留着啊!你们可千万不能被他给当枪使了!就算拆了俺家砖窑,田地也不归你们!”
粉条厂。
贾志文对许巧燕说:
“话我都说清楚了,事情的轻重你也应该明白,虽然你没文化,也该知道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要是你哥的事让村里知道了,你爹村支书的位子还坐得稳吗?你还能靠着你爹的关系开粉条厂吗?”
贾志文把粉条厂开办的功劳都记在了许大舅身上,他打心底里看轻许巧燕,不相信她一个农村妇女能凭自己的本事开起厂子。
要是没有许大舅这座靠山,光凭许巧燕,粉条厂早就关门倒闭了。
许巧燕没有纠正贾志文的观念,而是直接问他:“你想要多少钱?”
贾志文露出得逞的笑容,贪婪而含蓄地说:“你开厂子不容易,我也不多要,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块,我就不把你哥的事儿说出去。”
见许巧燕恨恨地瞪着他,贾志文还好心补了一句:“这钱说是给我,也只是我暂时收着,将来不都是灵灵的吗?”
许巧燕说:“俺要是不答应呢。”
贾志文冷哼一声:“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砖窑。
面对许金财的指责,许大舅沉默不语。
有村民不确定地问:“国忠,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家小子真躲起来了?”
许金财插嘴道:“俺说的可没一句假话!要是俺说谎,就叫天打雷劈!”
他转而对许大舅说:“许国忠,你敢不敢认?”
许大舅紧绷着脸,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是,他说的是真的。”
许大舅终于开口,承认了所有许金财的指控。
人群轰地一声吵了起来,许金财大笑:“哈哈哈哈!俺说的就是吧!他许国忠就不是个好人,你们都叫他给骗了!”
有人不可置信地问许大舅:“四叔,你咋能干这种事?你不叫俺们生老二,怎么你自家就能生?!”
还有人说:“俺还信了你的话,不叫俺媳妇怀娃娃,你咋能这样!”
也有人说:“国忠是国忠,他儿子是他儿子,不能把儿子干的事推老子头上。”
有人听了反驳:“要不是他当村支书包庇,他儿子有那么大胆?别的村要是敢多生,那可是要扒房牵牛的!”
村民吵得不可开交,许金财高兴得直笑,看许国忠还怎么拆他的砖窑!
正在这时,许大舅的声音突然响起。
“都别说了!听俺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看向许大舅。
许大舅说:“俺没教好孩子,这是俺的错,但俺从来没想包庇家里人,俺儿子犯了错,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俺多一句都不会说。”
许金财急忙道:“谁信你咧!你在这儿说得再好听,回去还不是跟你儿子住一家?你就那一个儿子,还能真不管他?”
许大舅并不看许金财,而是继续说道:“俺不是能人,也没啥大本事,大伙儿相信俺,才叫俺当了这个村支书。可俺辜负了大伙儿,俺没脸再干下去了……”
说到这儿,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听出了许大舅的意思,就连许金财都狐疑地看了过来。
许大舅说:“这个村支书,俺不能再当了。但这个砖窑,是一定要拆!俺当村支书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拆了这个砖窑!”
许金财没想到许大舅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没忘了要拆砖窑,一时气急,指着许大舅“你你你”了半天。
他忙对村民们说:“你们别听他挑拨!俺给钱!俺包地给大钱!只要留着砖窑,赚回来的钱全村都能分到!可要是拆了,你们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许大舅不理他,只对村民们说:“俺们许家村不是个种地的好地方,沟壑多,平地少,好田地就更少了。这么肥的地,被挖得乱七八糟,泥都被运走做砖了,留给村里的就剩满地的坑。别说包地的钱收不上来,就算给了钱,这地也恢复不了,再也不能种了。”
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话,村民们没有不为之动容的。
只有农民才会将土地视为命根子,也只有农民才知道瘦田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养成肥田。
一滴汗珠砸地上摔八瓣,每一寸土地都浸满着农民的血和汗。
许大舅接着说:“俺们农民不能只想眼前,也要替子孙想一想。砖窑就算给钱,又能给多少年?四年就把地挖成这样,全村的田土都运到砖窑也不够用的。没了地,
就没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许金财试图说服村民:“俺给钱!与其种地累死累活的,把地包给俺、白白拿钱不是更好吗?”
然而,村民们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一锤子,两锤子,三锤子……
村民们抡起大锤,砸向圆拱状的轮窑,灰尘扑扑地落下来,原本结实的窑身裂开了一条条的缝。
许金财家的人试图阻拦,但他们又哪是人多势众的村民的对手,不多时就被扔出了砖窑。
许金财媳妇拍着地大哭:“哎哟哟哟这是不给人活路了,这是要逼死俺们家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许金财心痛不已,怒道:“许国忠,你给俺等着,俺这就到乡里告你去!”
粉条厂。
许巧燕对贾志文说:“你告去吧,爱去哪儿告去哪儿告,俺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贾志文恼羞成怒:“好好好,这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许巧燕说:“俺才不会后悔,俺这辈子唯一后悔的就是嫁了你这个王八羔子,早知道当年就不在知青点帮你干活,累死你个鳖孙才好呢!”
贾志文气得脸色涨红如猪肝:“行,行,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许巧燕啐了一口:“快滚!多和你说一句,俺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贾志文狼狈不堪地离开了许家村。
当他在路口等私人中巴车时,村里出来一行人,模样狼狈,头上身上都是灰尘,也正在等车。
“日尼玛的,许国忠真不是个东西,说拆真拆,这村里是待不下去了……”
“咋办,真要去乡里告他?听说他跟那些干部关系可好呢,能告倒吗?”
“光知道许国忠的小子藏到乌城,不知道他藏谁家了,乡里能信俺们吗?”
贾志文竖起耳朵偷听,当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时,他眼睛一亮。
“农民兄弟,你们是不是要去乡里啊?”
贾志文主动搭讪,对面几个人露出警惕的神色。
其中,矮胖西装男不耐烦地说:“俺们和你不顺路。”
贾志文暗骂,他还没说自己要走哪条路,他就说不顺路,这人可真不好相处!
“同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你们提到了许国忠,正巧,我也要去乡里告他呢。”
许金财原本不想搭理这个城市小眼镜,但当听到他的话时,心中不由得一动。
许金财问:“他把你咋的了?”
贾志文忿忿地说:“他扣着我媳妇孩子,不许我接她们回城团圆!”
听到这话,许金财兄弟仔细端详了一番贾志文,认出了人:“你是许巧燕家那个跑了的知青!”
许金财不明所以,他兄弟兴奋地解释道:
“许国忠闺女嫁了个知青,娃都生了,那男人说跑就跑,自己个儿回了城,再没回来过。”
许金财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陈世美!”
许金财家的几人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本村陈世美。
贾志文若无其事地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要接巧燕和孩子回城,许国忠不放人,我只能想办法。”
许金财狡猾地问:“你说你要告许国忠,你当女婿的,要告你丈人什么?”
贾志文义正辞严地说:“我要告他带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公然让他儿子偷生二胎!”
许金财心中一喜,追问道:“你知道他儿子躲在哪儿吗?”
贾志文说:“我当然知道。”
他心想,自己岂止是知道,就是他帮着表哥夫妇藏起来的呢。
许金财亲热地拉住贾志文。
“来来来,兄弟,咱们一道走,俺们也是去乡里告许国忠的,他太狠了,把俺家砖窑都给拆了……”
私人承包的中巴车敞着车门开了过来,乘务员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外面潜在乘客喊道:
“乡里一毛!乡里一毛!你们去不去?”
许金财扯着贾志文小跑了两步:“去!去!”
一行人挤上了拥挤的中巴车,伴随着车尾冒出的一阵黑烟,消失在了公路拐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