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镇子西边的一处半山坡上,树木将雪遮了大半,只有薄薄的一层雪盖在地上。
温行收了伞,在一处平地上摆弄着,那处的雪被抹去,露出泥土地,木棍支着铜盆架在上面,铜盆地下撒了些粟米。
弄好这一切后,他又往木棍底端系上跟细绳,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旁边的纳古忆,弯腰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纳古忆就拿着绳子往旁边稍远处的大树后头躲。
看着纳古忆藏好,他又起身往她这边来,“殿下,累不累?我回去拿张兀子来吧。”
“不用,就这样等着吗?一次能抓几只?”她摇摇头,往陷阱处看。
对面的人失笑,“殿下怎这般没耐心,比小孩子还不如。”他指了指猫着腰躲在树后的纳古忆。
看她瞪自己,他敛了笑,却已经弯着眼睛道:“一次只能抓一只,不过抓两只很快的,给你和忆儿吃够了。”
沈泠皱眉,一次只能抓一只,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若是想让院子里的孩子都吃上烤肉怕是要等到天黑了吧。
“能多抓些吗?要快一些,院子里那些孩子一年到头不知能不能吃上口肉,这么冷的天儿还要练功夫,肚子里存些油水,身上也能暖和些。”
温行这才认真收了笑,想了想道:“殿下,镇子里住的人多,鸟不怎么往这边来,若要抓几十只来怕是难。”
沈泠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什么动静,稍稍思忖了下道:“你先和忆儿在这儿,我回去问问阿姐,雪天镇南应当也是用肉去开门的。”
“殿下要去镇南买肉?”
“嗯,你陪忆儿在这里吧,若是肉铺开着,我和粟玉就去一趟。”她说罢就要转身走。
“殿下,我陪你去吧。”
她回身,刚想开口拒绝就被噎了回去。
“殿下不是说下次去镇南要给我买两支簪吗?正好我去看看挑支喜欢的。”
……
行吧,确实是她今晨刚说过的话。
“也好,那便让粟玉来陪着忆儿吧。”
两人回了躺家,换了粟玉来,才撑着伞往镇南去。
雪越下越深,雪下的地面偶有不平,他便伸手扶她,次数多了,就变成直接搀着她走了。
镇南街上的摊位大多撤了,但街两侧的铺子都还开着。
温行如上次一样先去给她弄了个汤婆子,才跟着她进了玲珑阁。沈泠将架子上的各式簪子瞧了个遍,虽然比不上京中的贵气,但胜在雅致。
她拿起那件簪头雕着鹤纹的玉簪仔细瞧了瞧,又看了眼跟在她旁边的的人,伸手递给他,示意他看看。
说是自己要来挑件喜欢的,来了却说他不懂这些,非要她挑了给他。
“殿……阿姐挑的,很好看。”他攥着簪子又朝旁边的老板道:“我就要这个了。”
“阿姐说要给我买两支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我要两支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簪,看着她道。
她没说什么,爽快付了钱。两支簪子叫两次阿姐,划算!看来这个计划是有用的,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转变过来了呢。
出了玲珑阁,两人又朝着肉铺去。
买了五只肥鸡,两只大鹅,温行手里都提满了,她才作罢。
想帮他拎两只鸡,温行却坚持不让,只说让她帮他遮着伞就行。
不知是不是手里的东西太重了,他走两步便要停下来歇歇,她只能给他遮着伞等他歇好,没多远的路走了半日才到。
到了家,温行便一头扎进灶房,也不叫别人帮忙,一个人生火烧水,炖鸡。鸡炖上了,又将纳古忆抓的那两只鹌鹑也拔了毛清理干净,烤在灶膛里,自己就蹲在那里守着。
盯着灶膛里的火苗,思绪开始乱飘。去镇南的路上,雪大风急,路上深深浅浅,她走不稳,他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那样自然地便搭上了他的手,没感受到她半点排斥。
他不知道她与他的感觉是否想同,可若是其他女子里他这么近,他定心生厌恶。若她与他一样,那她默许了自己的靠近,会不会她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呢?
回来的路上,她与他撑着一把伞,他故意磨蹭拖着时间,她闲下来许多次,一次也没有推开他。
她是把他当做什么人呢?
是一个臣子,再近些,一个没有血缘的弟弟?还是像粟玉那般的自己人?会不会也有其他的可能呢?
他生辰时,曾假装
醉酒往她怀里倒过。太金山秋猎时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他也和她同乘过一匹马。下一次,他能不能离她再近一些?在清醒的时候,也不扯着那些莫须有的幌子。
想着想着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说过的,会挑选驸马,要年长的,要和东昭朝堂无关的。光是这两样就与他南辕北辙。
她应当是没想过与他的其他可能,方才想的那些又是自己的妄想吧了。
他太喜望她能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了,一点点就行。可是,没有的,至少如今看来她是没有喜欢他的。
他盯着灶膛里的那团火,将自己心中的火一压再压。他不能总是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她不施舍那点喜欢也没有关系,他一直向着她走就好了,总会走到的。
只要,她不施舍他,也不施舍别人就好。
京都里的那两位,温挣他已经试过了,还剩下叶舟衡。可他与叶舟衡并不相熟,要如何去试,这让他犯了难。
灶台上的热气与他的思绪一道翻滚,他起身掀开锅盖搅了搅,汤差不多炖好了,灶膛里的鹌鹑也烤的金黄。
鸡汤的香味四溢,飘到武行。
武行里的孩子们每人捧着一海碗鸡汤,吃的正香。不到半刻钟那群孩子就放了碗,继续回去训练了。
沈泠坐在门口看了一会,正准备走时,瞧见队伍最后头那个孩童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倒的样子,她忙过去想扶住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想探一探他的鼻息,他的眼睛却慢慢睁开了,瞧清扶着自己的人,是那位金尊玉贵的姑娘,他顾不上其他赶紧挣开,小小的身子就要往地上跪。
沈泠又扯住他,这孩子瞧起来还没纳古忆大,可眼睛半分童真也无,眸中的沧桑和疲惫如一个八旬老人。
“不要怕,可是那里不舒服?”
地上缩着的人赶紧摇头,挣开沈泠的手,头抵在地上实实在在地磕了两个头,起身就要去追旁边的队伍。没走两步就又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地上倒。
这回温行赶在前面接住了他,沈泠上前,从那孩子腰旁的布袋里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汤汁渗透粗麻纸,掀开便瞧见里面裹着的鸡块,是方才她炖了分给他们的的,这个孩子没吃,藏起来了。
怀里的小孩又要往外挣,温行固住了他,那孩子一直瞥向旁边在打拳的队伍,自己动不了,眼见着要急哭了。
“大人,我要去练拳,我不想落选。”
沈泠将纸包摊在他面前,“你先把这个吃了,休息一会儿,等好些了再去。”
那孩子一个劲的摇头,“大毛不饿,妹妹爱吃,阿祖病了,要吃些好的才能好的快。”
沈泠默了片刻,将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吃,我再分一碗给你妹妹,你吃完了咱们先去给你阿祖看病。”
大毛眨眨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的眼中直冒泪花才松手,“小姐,真的能给我阿祖看病吗?”
“嗯,快吃。”
大毛从温行怀中挣出来,双手接过那包炖鸡块狼吞虎咽,剩下最后一块时,他将那块鸡肉一点点掰开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吃完后连骨头渣子都要嚼一嚼才吐出来。
他将那个空了的麻纸包团成团,攥在手中,巴巴的望着沈泠,“小姐,我吃完了。”
“吃饱了吗?”她问着,对面的小孩却不说话。
沈泠心中了然,转身回去将桶里剩的那些鸡块,撇去汤全部捞出了,满满装了两个海碗。
大毛看见沈泠端了满满两碗肉过来,作势就又要往地上跪,被温行给拉住了。
沈泠本想将肉都递给他,瞧见他麻杆粗的手腕,便转手递给了他身后的温行,“走吧,去你家看看你阿祖。”
大毛重重点头,领着二人往门外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停住,转身望向正在打拳的队伍,神色纠结。
“怎么了?”沈泠开口。
“师父说今日这套拳要好好练,练好了长大后镇南的人才会选去商队。”他看着打拳的那十几个孩童,接着道:“我学的本来就比被人慢,要是落选了,阿祖以后病了也没钱抓药,妹妹也要饿一辈子肚子了。”
他揉了揉眼睛,将手背上的泪擦在衣服上,抬头看着她道:“我夜里多练练就好了,今天多亏了小姐,我们走吧。”
沈泠没说话,跟着他往前走,那么小的个子,说出来的话半点不像个孩童,肩上的担子太重,催着幼童早早地长大。
大毛领着他们在一处没有院子的草屋前停下,草屋上压满了学,门洞只剩小小的一个,老人的咳声从门洞里传出。
沈泠弯腰想从门洞里钻进去,被温行拉住,“殿下,当心过了病气,我去吧。”
沈泠没有坚持,方才弯腰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一股骚味,听声音里头的应该是一个老翁,她进去确实也不太方便。
她在门口等着,温行弯腰同大毛一道进去,他们刚进去就从屋里出来了个小女孩,灰布麻衣,头发乱糟糟的,脸皮紧紧贴着骨头,看起来和大毛一样瘦,看起俩三四岁的样子。
一见着她,二话不说跪下来就磕头,梆梆绑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后才站起来,瞧着她,怯生生地道:“哥哥叫我出来磕头。”
沈泠方才没来的及扶她,瞧她站起来了,便蹲下身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二花。”
“家里只有哥哥和阿祖吗?”
“嗯。”依旧是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泠顿了顿,“你知道哥哥为什么总是晕倒吗?”
“哥哥年前着了风寒,高热不退,好了就变成这样了。”女孩点点头,小声道。
原来是落了病根,只是这样就不好再去学武了,真去了商队,遇事的时候晕倒可怎么好。
沈泠摸了摸女孩的头起身,绕着草屋转了一圈,草屋没又窗子,可能是长时间没有补修了,有许多裂了的风口,这样的房子连风都避不了。得先给她们找处住的地方。
正想着,温行从门洞里出来,先将小女孩打发回屋里,又同她走远了些才道:“殿下,这位老翁怕是不行了,不是普通的病症,他出气多进气少,油尽灯枯了。”
沈泠默了片刻,回到门洞口,冲里面喊到:“大毛,我回去找大夫来,你今日就在家里好好陪着阿祖,莫去武行了。”
里面的人应了声,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