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不想再问了,纵使此事仍旧谜点重重。
可她不想再问了。
对上那双漆黑的双眸,里面的乞求之意明显。
这件事,就这样吧。
她伸手将他扶起,拉他一道坐在桌旁。
“阿行,沈俪现在还不能死。”
“为何?”
“我从未与你讲过我的家事,今日便都说与你吧。”
“从前我并非如今今日这般不受宠,我父皇与母后在时,我便是全天下,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最羡慕的人。可我的父皇与母后并非如传闻的那样病逝……”
……
“殿下。”听完那些话,他声音有些哑。
想要伸手去握住她,僵在空中又收回,“阿行知道了,是阿行错了,阿行不该擅作主张扰乱殿下的计划。”
他不知道她竟背负了这么多,他原以为她只是想争权,却不知她每日周旋的那些人皆是她杀父弑母的仇人。
如此还要去参与那可笑的中秋家宴,怪不得那日……
“殿下,阿行会陪您一起的,殿下的仇人便是阿行的仇人,殿下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他对着她,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少年信誓旦旦,所出之言半字做不得假。
她笑了,第一次在她回忆起家事时,没有低落,只有充满斗志的笑。
“殿下,只是沈俪的毒可能会有些麻烦,那毒没有解药。”
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又接着道:“不过殿下不必担忧,那毒其实是西晋南部的一种蛊,虽没解药,但只要七日之内服用至亲心头肉熬制丹药便可解。”
至亲的心头肉?那便是要沈俪至亲之人的性命了,一命换一命,可不就是没有解药吗。
她稍稍平稳了心绪,问道:“阿行可有策略?”
“殿下,也该让她们尝尝您承受的痛苦。”
他们让沈泠与父母天人相隔,自己却享受着天伦之乐,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在活路面前,沈俪还能顾得上父母恩情吗。
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所杀,是当今这位皇后应得的,当初本就是她助纣为虐,如今也该付出代价了。
他略微敛了敛神,再次看向沈泠,“殿下,如今中宫那位若出了事,最大的获益者便是杨妃,此仇沈俪定会记在沈栋母子身上,殿下只需观虎斗便可。”他微微扬了扬眉稍。
看他长睫的湿意都还未干,却一脸谋算胜天的表情,她觉得有些滑稽。
将那笑意忍了忍。
没忍住。
抬眸间看见他有些愣怔地看着她,还带着些微微地囧意,“殿下……可是在笑我?”
她正了正神色,颇认真地道:“怎会?只是这消息该如何传去沈俪那里呢。”
这解毒的法子,她不能直接递给她,沈俪多疑,这个消息绝不能与长公主府扯上半点关系。
“殿下,前不久沈俪收拢的那批沈栋旧臣,正急着立功呢。”
这个解毒之法虽大逆不道,但总有人会贪功,总有人会冒进,此消息若有沈栋旧臣提出,那便又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如今沈俪府中的悬赏已传遍整个都城,她府中的各位谋士府臣也都倾尽所能各处招揽名医。
这日下晌,一位号称可解万毒的老者自荐去了沈俪府中,由旧日沈栋的一位府臣引荐给沈俪。
沈俪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狠,当日晚便以病重为由,求了皇帝让皇后娘娘来她府中探望。
皇后膝下只有她这一女,沈俪除了是她的女儿,更是她下半生的依仗。所以自沈俪中箭起她便寝食难安,几乎整日都泡在太医院,然而那些号称国手的太医们,却无一人有头绪,面对皇后娘娘的逼问,皆束手无策。
一听到女儿病重的消息,更是彻底慌了神,也顾上所谓的皇后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便乘了轿辇往安宁公主府去。
今日是沈俪中毒的第二日,她浑身奇痒无比,皇后到时,瞧见的正是女儿披散着头发满身血痕的样子。
她身上布满被挠破的指甲印痕,脸上也不曾幸免,平常女儿家都视若珍宝的容貌,这位皇朝的公主却很么都顾不上了。
血痕叠着血痕,狰狞可怖。
“安宁!”皇后一把将女儿抱住,束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再挠。
沈俪却像发了疯一样甩开她,拼命去抓挠自己身上所能触及的皮肤。
“阿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她哭的撕心裂肺,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癫狂的模样早没了昔日安宁公主的从容。
皇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低头用帕子掩面,却不敢再去束缚住女儿。
自安宁三岁起,她便没听过她叫她阿娘了,她一时心头酸软的不能样子。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口中唤着阿娘,却又说着让她杀了她,百般滋味只她一人懂。
她这个女儿,虽然平时面上不显,就如寻常女儿家一样爱撒娇,看起来便如那娇弱的花朵儿一样。
可她知道,她的这个女儿性情是最坚韧的。
沈俪七岁那年秋,东昭秋猎,她那时尚小,不曾习箭,那场秋猎被沈栋出尽了风头,东武帝也是对他赞不绝口。
那日回去后,不过七岁的她就让她在院子里布里习箭场,每日风雨无阻地去练,她细嫩纤细的手指一次次磨破,直到长出厚茧,她拿着箭转身对她笑。
“母后,明年秋猎,女儿定要做最耀眼的那个人,为母后争光。”
她也曾在心中暗暗骄傲,这样的女儿日后定能成为她的依仗,杨妃母子又岂能是她们母女的对手?
这样稚嫩却坚韧的声音,再次回响在皇后脑海中,可眼前却是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女儿。
她坐在她塌边,不敢碰她满身的伤口,只轻轻捋着她乱糟糟地头发,发出的声音不成语调,“俪儿,是阿娘无用。”
沈俪却慢慢冷静下来,握住她的手,攥紧,“阿娘,你怎会无用?”
她眼中神色阴冷复杂,看着她如同看着救命稻草,“阿娘,若您能就女儿,您愿意吗?”
“俪儿,阿娘当然愿意,你说,要阿娘做什么,如何才能救你?”她紧紧回握住女儿的手,急切地问道。
沈俪不言,只目光从皇后的脸上慢慢滑下,落在她心口处的位置。
良久,悚然的声音道:“你。”
皇后的手猛然一颤,本能的想要将手收回,却被沈俪死死握住,她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陌生。
她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额娘,像是在看着一道食物,亦或是说,救命的仙丹。
她这才抬头向四处打量,透过纸窗,瞧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细听门口处还有她来时带的那两个宫女细碎的抽泣声。
她缓缓闭上眼睛,方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她感觉到手上的黏腻,满屋血腥,是她与她的血混合。
她逃不掉了。
她的一生,整个东昭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竟已这样的方式收场。
是她的依仗,结束了她的性命。
这日深夜,公主府灯火通明。
次日早,宫中便传出皇后娘娘因忧心公主病情,薨逝安宁公主府。
几日后,安宁公主的病奇迹般痊愈,民间都在传老天开眼,念公主刚刚逝母,不愿再收其性命。
东武帝也赐的不少财帛,以慰安宁公主大病初愈却发新丧。
皇后的葬礼也是按照东昭最高规格来办的,宫中祭坛摆了七日,朝臣命妇纷纷前来祭拜,而后才葬入皇陵。
皇帝也因此罢朝三日,极尽哀思。
连民间茶馆里都是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的佳话。
沈泠将喝了一半的茶放下,转身就走。
一国之母突然轰逝,就这样被糊里糊涂的按下,她这位皇兄连真相都不愿查上一查,会做戏的紧,好一出追悼亡妻,深情不悔的戏码。
她有些厌倦这座城了,茶余饭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些人的传闻,可还有人记得她的父皇与母后。
真相被埋在白骨之下,重见天日的路难之又难。
十几日一晃而过,转眼已是九月初。
后日便是皇家围猎的日子,各部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然而安宁公主府却乱成一片。
‘嘭’又一只白玉瓷瓶被摔在地上,碎瓷片炸的满屋都是,下人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在这个关口去劝阻,更何况,前日她们这位殿下,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处死了前些日为她献计解毒的那位府臣,也不是那位府臣犯了何罪,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那个老贱人,我母后新丧才去了多久?竟撺掇的父皇将她那个草包儿子放出来参加秋猎。”
她气急,抬手将桌上的摆件全部抚倒在地,又是一阵瓷器碎裂,金玉碰撞的声音。
今晨父皇将她招进宫,说什么你母后去了,皇室人烟越发稀薄,暂时解了你皇兄的禁足,让他来参加秋猎,也好热闹一些。
见她想要反驳,又立刻说沈栋亦挂念皇后,有心想要祭拜,正好趁这次出来也好去皇陵祭拜一番。
真是可笑,沈栋母子好盘算啊,刺杀她竟用了那样阴毒的药,害得她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如今还能破例来参加狩猎,父皇还拿孝道来压她。
也是,别人要来祭拜她的母后,她作为孝女,如何能拒绝?
她死死咬住牙,齿缝间流出两个字,“沈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