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落枫院,温行房内。
沈泠在这里坐着,等到天上的星子都淡去,温行依旧没有回来。
还记得她初次见他,那样瘦小的他,那样的窘境,却有着那样狠戾的眼神。
当年,她分明也被他那眼神唬到过片刻,怎就因为他下一刻眸中的柔软而放松了警惕。又因为她有着所谓的前世的先知,就不曾查清就将他带回。
更因为他在东昭这几年的乖顺就完全信任了他。自以为她是看着他长大的,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可他来东昭时已经十二岁了,十二岁,不小了。
早就记得国仇与家恨,早就有自己根深蒂固的立场了吧。
她调动了长公主府内所有能用的武士,隐匿在落枫院内外
各个角落,温挣也早被捆了起来。
她养了他五年,虽说一开始是为了利用,但对于他,也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吃穿用度从不曾短缺,并许了他的最高的位置。
她笃定,他一定会回来,若她的目标是东昭,他就一定会回来,他蛰伏这么些年,上次拼死替他挡箭博得她的信任。
怎会只杀一个沈俪便收手?
他还要乘着她的东风,下一个会是谁?沈栋?
再下一个呢?东武帝?
那她呢,她会是被他留到最后一个杀掉的人吗。
那他还真是仁慈啊。
她勾起唇角,嘲讽地笑笑。
她养大的小狼似乎把她当傻子了。
毕竟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狼崽子,就算要除掉,也要听他亲口承认。
浓重地黑色渐渐变的稀薄,天边已透出一抹光亮。
落枫院中满地的金色,今日便会成为埋葬他的黄土。
屋内没有掌灯,她享受这样的黑暗,就如同她的人生底色,从来都不曾有过光亮。
她磨了五年的剑,殊不知刺向的竟是她的心口。
在那道初升的日光彻底刺破黑暗时。
她心中的翻腾,随着黑夜一道沉寂。
就这样吧。
没有那把剑,即使再艰难,她也是要复仇的。
……
院中熟悉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扯回。
他回来了。
晨曦的第一道光映在他身上,温暖,柔和。任谁也看不出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挑不出一根尖刺的人,将将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刺杀。
皇城里的军队正翻天覆地搜查的刺客,毫发无伤的回到了落枫院。
他连衣角都不曾染脏,若没有这身刺眼地黑衣,他闲散的像是出去逛了个早市回来。
在他一只脚踏进屋子的同时,她轻声开口,“阿行,回来了。”
像是没料到屋内会有人一般,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殿下,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去买了你爱吃的豆花,要尝尝吗。”不过片刻他便继续向屋内走,亲昵地语气,与往常一般无二。
她心中一阵恶寒。
他恍然未觉,凑到她身边,他身上带着宿夜的露水,微微有些湿意。
日头突破云层,逐渐灼热起来,他身上的那抹湿衣,在日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清冽地味道逼近,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不再向前,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握紧,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殿下,您何时来的?”
她没有答他的话,伸手接过那食盒。
掀开最上层的盖子,里面那碗豆花一滴未洒,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热气拂过她的脸,沾湿她的睫毛,她拿起调羹尝了一口。
苦涩无比,像是掺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伪装成这样的晨间佳肴,由她的心腹亲自送入她口中。
“这家豆花在城北,生意又好,排了好久的队吧?”她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默了一阵后,听见他道:“嗯,买豆花的人多,阿行去的久了些。”
“是够久,昨日晨起便去,今日辰时才回。”
她放下勺子,轻轻用帕子擦了唇角,抬头看向他,道:“温行。”
盯着他的眼睛,淬了冰的声音,问他:“我如何吃得你排了十二个时辰才买回的这碗豆花?”
“这碗豆花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值得你特意换上黑衣,冒着夜色,冒着功败垂成的风险跑这一趟?”
又是一阵沉默,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漂亮、澄澈,能轻易地迷惑人心。
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眼角染上嫣红,浓密地睫毛垂下,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道:“是,是我。”
他没有任何狡辩就承认了,真的是他,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已被他再次验证。
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泠闭了闭眼,转过头去。阴影处的两个侍卫将他按下。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
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他突然奋力挣扎起来,甩掉那两个侍卫,向前两步扯住她的衣角。
“殿下?我没有背叛您,我怎么可能会背叛您?”
她没有回头,不愿看他此刻的面孔,只觉的可笑。
方才还不曾有半句狡辩,此刻见要抓他,所以开始狡辩了吗?
“莫非,沈俪不是你杀的?”
“是,是我杀的,可殿下如何能说我背叛?沈俪不是殿下的敌人吗?我知道殿下想要的,没了她,殿下便少一个劲敌。”
他死死抓住她的衣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早没了方才的平和。
那两个侍卫上前,轻易地便将他按跪在地上。
看着她的背影,他越发不安。
她怎么能说他背叛,他先斩后奏,她可以罚他,无论怎么罚他都认。
但她怎么能将那两个字安到他头上?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她想要的东西,即便她没有明说过,他也一直知道,凡是挡她路的人,他都会杀掉。
他如何不知,刺杀与谋杀相比,风险不知大了多少倍,他本也想等他入朝为官后,再用政治手段将他们抹杀。
沈俪与沈栋,包括旁枝宗亲,凡是能与她竞争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东武帝他会留着,他也看得出东武帝待沈泠不甚亲厚,但若他这皇位再无子嗣可传,即便他不愿,也只能传给沈泠。
他不杀他,虽然不是舍不得杀他,他只是不想他的殿下背负骂名,他要东武帝活生生的,亲自将皇位传于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只用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拥有最太平的皇朝。
然而沈俪刺杀殿下在先,这次宫宴又将他放在心尖上守护的人欺负的落泪。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必须即刻杀了她。
那夜回来,他仿照着刺入他胸膛的那支箭矢造了支同样的箭,上面淬的毒药由他亲手调制。
那毒药见血疯长,却不会立刻取人性命。
中毒的人起先只是看起来有些虚弱,紧接着便是皮肤溃烂奇痒无比,紧接着便是内脏腐烂,如万蚁噬心般灼痛,直至第七日,全身化做血水。
欺负她的人,他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死掉。
她可以骂他,也可以打他,若真气急便是杀了他,他也认了。
可偏偏是背叛那两个字,他担不起。
她怎么能这样说他?他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信仰。
他死死咬着牙,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要她一个答案。
“这次你杀了沈俪,下次呢?借着我提供的便利杀掉沈栋吗?再之后呢?”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抓着她衣角的手,一字一字道:“是我吗?”
他倏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
她怎会这样想,他,怎么可能杀她?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略掉那些刺耳的话,努力地想要将这些事理清,然儿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在他眼中汇聚,大颗大颗地砸下。
看着他哭,她更加觉的讽刺,恶狼在猎物面前的眼泪,虚伪。
既然他这么爱演,她不妨说的更清楚些,挑破他的面具。
“西晋的温行,怎会真的为东昭的长公主效力,只怕你在东昭的这些年,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回去重振温家,报你的血海深仇吧?”
她一把将衣角扯出,不理会他悬在空中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惯会伪装,譬如此刻,里面也没有被拆穿的羞恼,反而是恐慌与被刺痛的乞求,盈满的泪水就好像他是被冤枉的一样。
她伸手捏起他的下巴,想要看破他眼中的那道伪装,“一个一个杀掉东昭的王储,搅的东昭朝野动荡,如此,你便可掌控东昭了,对吗?如此,便能杀回西晋了,对吗?”
他也直直地看着她,毫不避让她的眼神,半晌,他自嘲地一笑,“殿下,就这么不信我?那,当初为何要救我。”
既然不信他,为什么要救他,救了他,为什么又要在此刻将他凌迟。
他缓缓起身,泪还在不断的往下砸,“殿下,在白洪山回来那日,阿行便说过,我的命是殿下救的,此生只愿追随殿下。”
言罢,他转身去了里屋,不过片刻便又回来,手中握着一白一黑两个瓷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两个瓷瓶,道:“殿下,这是秋草枯,三月内若无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他拿起白瓶中的一丸药,对上她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放进自己口中,吞下去。
他像牲口一样毫无尊严地张开嘴,让她检查。
她微微绻了绻手指,觉得心口有些闷。
“殿下,此药一旦服用,终生无法停止。”
他弯腰轻轻拉起她的手,将那个黑色瓷瓶放入她手中。
“殿下,秋草枯的解药一年方可制成,殿下手中的是目前所有的解药,殿下若不信尽可派人来搜。”
他放开她的手,眼中噙着蒙蒙一层泪水,冲着她笑,“殿下日后若愿意制药阿行便活,若不愿,那阿行便死,阿行的命便交给殿下了。”
“阿行昨夜所做之事,与温家,与西晋皆无半点关系,求殿下信我。”
他就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再次跪在她面前。
她手中的黑色瓷瓶滚烫,灼的她掌心发痛,仿佛她握的不是解药。
可她还是想不通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擅自杀沈俪,又为什么愿意将自己的命交付于她手中。
她握紧那个瓶子,任它灼烧自己的掌心,“为什么?”
“殿下,阿行不能说,但阿行此生绝不会背叛殿下。”
她要他怎么说,说是因为那夜看到她从宫中出来红透的眼睛,泪湿的面庞,他心疼极了,还是直接说,他爱她,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所以奋不顾身的策划了这场刺杀。
只怕他话都不能说完,便会被赶出去吧。
“殿下,求您再信阿行一次,阿行此后,非殿下所言,便是山崩也绝不擅动,若违此言,殿下便断了我的解药,叫我筋骨寸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