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拿捏
微风无声, 吹皱一池春水。
钟行简面庞慢慢拢起寒霜,昨夜的猜测被证实,他心头一阵胸闷气短。
半刻,无人说话, 只剩脚底哭嘤嘤的声响。
“既然世子爷还没想好怎么罚, 我有事先走了。”江若汐缓缓福身,方才眼底若有似无的冷厉之气瞬时无踪, 在抬眸时, 眉眼间仍是那样的温和,
刚才的那句话,那个漠然的眼神都好似风沙般, 似吹过, 却无痕。
她特意避开二人, 拂拂衣袖,一点没碰到分毫,像他们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会脏了她的身。
今日钟行简第一日到吏部任职, 急着到官署, 他转身就走, 袍边就这么被拽住,
“表哥,我, 表嫂实在不想我们住在府上, 请表哥现在送我们走。”
钟行简抽出袍边, 眼中的温柔一扫而空, 垂眸下来时,脸随即冷漠下来, 浑身散发着一种渗人的气息,“父亲已经交代了。既然来了你们就安心住下。”
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是表嫂刚才……”
“若汐为人和善有礼,刚才说的只是气话。”
刚要抬步,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你只要安分守己,没人会赶你走。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去静尘院。”
“是。”叶婉清仍窝在地上,就这样仰着头眼巴巴看向钟行简,似一个软乎乎的流浪小猫,正等着主人垂怜,
“只是表哥,我的脚腕好像扭伤了。你可以可以……”
当然不行。
“许立,送表姑娘回住处。”钟行简头也没回,跨步离开。
叶婉清的话僵在半空中。
许立也不会去碰叶婉清,立在一旁询问,“表姑娘稍候,我找婆子来抬你回去。”
“不用了。”叶婉清站起身,拍拍裙衫上的尘土,轻蔑地扫了眼许立,
“我自己回去。”
她的步态稳健,哪里像扭伤的样子。
钟行简对江若汐是有情的,叶婉清眸里渗出阴毒之色,江若汐真是好手段,分明听说好几次将夫君拒之门外,却能让他对她如此情深。
爱而不得吗?
小伎俩!
*
一连两日,江若汐买下近百亩的良田,田契和剩下的金饼全部送去江府。
她又绕道酒楼,装潢接近尾声,绣坊院外正贴着告示,招募人手,一切都井然有条。
没什么可操持的,告别林晴舒,江若汐想起馨姐儿吵着要吃螃蟹,这个季节,正好是六月黄,新蟹上市,贵得很,幸而她今日还余下不少钱,全都买了蟹,
结果没想到满满一大筐,根本吃不完。
江若汐分出半筐命人给江府送去,剩下的全部送回静尘院。
刘玉正要去账房里查账,看见两个小厮吃力地抬着半筐蟹,不解问,“我没记得今日放的对牌里有买螃蟹的。”
“我过去问问。”婆子拦下人才知道,是江若汐自己买的。
刘玉撇撇嘴,“世子的私库果真富足,这个时节螃蟹刚下来,最是贵的时候,竟然买了这么多。”
酸涩的,像嘴里塞进一大把没熟的葡萄,连同心尖一起被骤然拧了一圈。
还没踏进门,噼里啪啦的珠算声传出来,落在刘玉耳中尤为悦耳,
“对呀!我也是手里攥着大把银钱的人了。中馈都在我手里,她吃得今年第一口蟹,我为什么吃不得。“
刘玉刚跨进账房,直接吩咐,“拨出一百两银子,去集市上也买一筐蟹。”
账房总管事趋步过来,拱手,“二夫人,您还是先看看这个月账目吧。”
说罢,将账本双手递到刘玉手中,刘玉捏着浸满墨香的纸张,本想暇眼随意看看,只当走个过场。
直到看见最后一页红通通的数字,脸色骤然泛白,“你们算的什么账!你告诉我,哪里来的亏空。”
说着,账本扔在总管事脸上。
往年,江若汐拿他当上宾,纵然是世子夫人,对待手底下干活的人也宽厚客气,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直起腰束束手,语气也没刚才的客气,“二夫人,府上一笔笔花销的花销我等可都记着,世子夫人为了防止账目不清,分了两本账。”
他命小账房拿来两本原始账目,“呈给二夫人过目。”直接不过自己的手。
刘玉快速翻着,越翻月触目惊心,索性拍在桌子上,“是不是你们交接的时候昧了银钱。”
“我不信江若汐掌家时也是如此猩红一片。”
“当然不会。”总管事如是道,“世子夫人每月初都会核算很多遍,如何把银钱全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刘玉“啪”得拍了桌子,“放肆,你是指责我乱花钱。”
“我看是你们交接时,就把这个月的银钱用得所剩无几。”
总管家打心底看不起这个新的掌家人,直接顶回去,“这个月世子夫人只管了五日,除了端午节所需之物和发的月例,没有多花一文钱。”
“您给二姑娘打得一副头面,就比端午一日花销还多了百两。”总管事一点都没给她留面子,“还有您每日非要吃的燕窝。都是多余的花销。”
她就吃个燕窝,怎么就成了多余的花销。
“我是钟国公府二夫人,还吃不起个燕窝了!”
“是吃不起。”总管事白了一大眼。
刘玉拳头攥起,带皱几页账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顶撞当家主母。来人,把他轰出去。”
有小管事出面劝阻,“二夫人,不可啊。徐管事劳苦功高,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差错,而且他……”
“闭嘴,不然,把你一起撵出去。”刘玉懂得恩威并施,她放缓声线,“正好你当这个总管事如何?”
轻轻松松把总管事的位置换成了自己施恩的人。
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不敢不敢,我坐不了这个位置。”那个小管事竟然不领情。
刘玉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极大挫伤,就此拍板,不等其他人质疑,走出账房。
越走越觉得愁。
婆子跟在身后,小心翼翼试问,“夫人,螃蟹还买吗?”
“买什么买,亏空了这么多,几百只螃蟹都补不上。”刘玉一脚踩空,差点跌倒,还好婆子眼明手快扶住。
刘玉顿住原地,“赵嬷嬷,你说如何是好?如果被婆母知道,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中馈之权,肯定又要被夺走。”
赵嬷嬷也是个没主意的,“二夫人要不您去问问世子夫人,她常年管账,自然有法子。”
“说的是。”刘玉眸眼重新炬光,“以前也没见她手头拮据,指不定她早有预谋,提前昧了不少钱。”
*
此时的静尘院,有个不速之客先一步到。
钟行简拿捏好时间,踏出屋门。正巧螃蟹拎进厨房,江若汐无意间看见他,笑意毫不掩饰地僵在半空中,
“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这话他反反复复听了许多次,每次都是要撵人的前奏。
钟行简目光沉静,抿唇不语。
他身后,钻出来一个灵活的小脑袋,“娘亲,是我让爹爹来的。”
馨姐儿扑到江若汐怀里,“我看到一只小鸟掉到地上,鸟妈妈肯定很伤心很着急,我想把小鸟送回家,树太高,我够不着,爹爹路过,帮我把小鸟送回了家。”
钟行简恰在此时迈了过来,略含磁性的嗓音插了进来,“不请自来……”
江若汐大方道,“世子爷是馨姐儿的父亲,自然可以来看她。”
但是与她,无关。
钟行简闻言神色亮了一瞬,可他也不可能次次用孩子做挡箭牌,赖在这里。
江若汐正是知道了他的脸面与自尊,
将他拿捏在股掌之间。
还好,他此次前来还有其他事,“先前就听闻岳父留下过一些书稿,现下各处雨水增多,官家愁闷,可否借看一二。”
“可以。”涉及可以将父亲书稿用于民的事,江若汐从不会感情用事。
“我这里如今只剩一份手稿,改日我誊抄一份,给世子爷送去前院。”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情绪流动。
钟行简袍底指节攥紧,不动声色说道,“不劳烦夫人,如果方便,我自己可誊抄。”
也无不可。
铺子这几日就要开张,她还要忙活着招募伙计,实在抽不开身,刚才所说只是客套,什么时候抄完保不了准。
“世子爷请自便。”
江若汐答完话就没再搭理他,钟行简兀自在小书房抄书,江若汐在院子里忙碌。
刘玉兴致冲冲走到静尘院时,江若汐正张罗下人洗刷螃蟹,到府里的厨房借了大蒸笼蒸上。
看得刘玉哈喇子都要从嘴角流出来,“大嫂这么早就在张罗做晚饭?”
江若汐抽出一点空暇,瞥一眼刘玉,“馨姐儿想吃蟹黄拌饭,没办法,得提前蒸熟蟹黄。还要一点点取些蟹肉。”
没空张罗刘玉,江若汐吩咐荷翠,“鲜虾的黄留用,馅料提前拌好了吗?”
刘玉没想到还有虾,心道自己的儿子也没吃得那么好。
“我还要吃蟹黄包。”馨姐儿爬到贵妃榻上,从窗棂探头出来。
刘玉陪个僵住的笑,“小丫头还挺会吃。”分明只是个丫头片子,她儿子可是长子,凭什么她比自己儿子过得滋润。
后槽牙咬出声响。
刘玉被晾在那里,等江若汐终于又抽出空闲,回身问她,“你找我何事?”
刘玉现在看她分外眼红,心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为何事,定是故意刁难她。
可表面上却仍赔上所有笑,“大嫂,我确实有件事,可能只有你能帮我了。”
“何事?”江若汐正身看她,心里猜到七八分。
刘玉眯起眼,笑得讨好又过分,“大嫂,这不是月底了嘛。这个月咱俩算是一起管理的账目,所以过来与您商量。”
“商量?什么?”刘玉想把自己摘得干净,江若汐便原封不动还给她。
刘玉无法,只能拿出账目递到江若汐面前,江若汐视线在其上落一瞬,
“账目已经转接,账房管事、婆母和你都签过字,这个我现在看,已经不合时宜了。”
自始至终,她碰都没碰。
刘玉咬紧唇瓣,高擎的手掩不下尴尬,还好赵嬷嬷是个会看眼色的,双手捧过账本,才避免了主子的难堪。
刘玉眉目一抖,笑容敛起一半,“大嫂既然不喜欢看,那我便讲给大嫂听。”
“钟国府铺子十三间,都是好地段。良田千亩,庄子三十二处。如此庞大的家业,每月可用的银钱却只有廖廖数千两,大嫂难道不需要给我个解释嘛。”
江若汐扶石桌坐下,眼风都懒得再给她。
菊香此时刚蒸上第一波蟹,听见院子里说到账目,擦手走出来,
“二夫人想问账目之事我可以告知。”
她的语速很快,“咱们府上惯例,一年收一次租,然后平摊到每个月用。再按人口摊到每房。大奶奶和哥儿姐儿都有专门吃食,还要另算。每个月的节庆也要提前算出结余。”
“这些都会在年初算好,大奶奶看了,账房管事也核算了三四遍。如果二夫人按那些开支走。不会出现亏空。”
一席话噎得刘玉面色青青紫紫得很难看。
菊香自是知道账本的红字出现在哪里,从赵嬷嬷手里夺过来,翻不过三页,便是密密麻麻的红色。
“二姑娘衣服首饰的开销,还有您屋里加的这些吃食,再有一些含糊不清的出账,二夫人,这些事您不应该过来问我们夫人,而应问问您自己。”
菊香把账本拍回赵嬷嬷怀里,赵嬷嬷吓得一哆嗦,显些没拿稳,
“哎呦,菊香姑娘,你也不用这么咄咄逼人,我们翻过先前的账目,亏空的月份也不在少数。你就直说,是从哪里挪的银两补上的。”
求教还用这样的口吻。
菊香沉稳的性格都忍不住将这两人打出去,可她见主子淡然不起波澜,深吸口气压下怒火,
“法子倒有。”
她尾音拉长,特意吊着胃口,等两人眼中的迫切撑眸而出时,才缓缓道,
“我家夫人都是拿嫁妆填的,这个答案二夫人可还满意。”
“不可能!”刘玉选择不相信,“你定是拿了大房分红和世子私库填上的。”
荷翠终于忍不住,拿着笤帚在地上使劲划拉,一阵烟尘呛得刘玉连连咳嗽,喝道,“你做什么!”
扭头朝江若汐嚷,“你也不管管。”
江若汐刚才见荷翠出来,默契地早早退到一旁,站在染不到尘土的地方看好戏,自然不会管。
荷翠直接扫到刘玉脚上,“哪里来的脏东西。”
刘玉暴得直接跳起来,撒泼打滚的架势要掀房顶,“姓江的……”
直冲脑仁的高亢嗓音刚刚起范,被硬卡在喉间,
钟行简恰在这时迈出屋门,眼神冷冷淡淡扫了眼刘玉。
刘玉心下一惊,她惯会的奉承笑都反应不过来,“世、世子爷,您怎么在这?”
像定格般,刘玉满脑子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幸而一个轻柔的嗓音亲昵地替她解了围,“二表嫂,你在这啊?我到处找不到你。”
叶婉清说话间走过来挽上刘玉的臂窝,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向钟行简,绵腻腻的,就怕别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表哥也在呀,那我就把二表嫂借走了,不打扰您和大表嫂了。”
两句话替两个人解了围。
想让钟行简成她的情。
钟行简没有阻止,直到她们走出静尘院,钟行简转眸看向江若汐,脸色没有半分变化,
“你跟我进来。”
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