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在徐夫人府上用过晚膳,霍巡亲自驾车送她回宫。
徐复祯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看他。
霍巡正背对着她驾马,黄昏向晚的风大了些,将他的广袖拂到她脸上,带着丝丝润凉。
她想起四年前头一次出远门,在去抚州的路上,他就是这样给她驾车。那时路上积雪数尺,她和他面对着未知的前路,心却紧紧相依。
现在冬去春来,他们也云开月明。
那时的她最期盼这一刻,哪里能想到障碍竟是一重又一重,没了外界的阻碍,自身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了。
难怪要叫“修成正果”,他们的正果还要花心思去“修”呢。
她想起跟表姐妹们取到的经。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快乐么?”徐复祯轻声问道。
她想知道,在围着她的情绪打转的那些相处中,他是怎样的心情。
“跟你在一起怎么会不快乐?”他答道。末了,又补充一句,“不快乐的时候也是享受。”
徐复祯闻言一笑,心中却有些发涩。霍巡可真会哄人啊,把不开心说得那么委婉。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推迟婚期么?”徐复祯又道。
霍巡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其实也意外。本以为她一定会不高兴,所以他才当着徐夫人的面说,免得她一冲动直接把婚约解掉。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徐复祯何其熟悉他,只看这偏头的动作便知晓他心中所想。
她报以一笑:“你以为,我就是个只会意气用事又蛮不讲理的人么?我同意推迟婚期,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她从车厢里钻出来,屈膝坐到霍巡身旁。
车舆前的横座位置狭小,坐两个人便显逼仄,霍巡忙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唯恐她跌下马车。“外面风大,快回里面去。”
“我不。”徐复祯下午在姑母府上喝了点酒,此刻脸颊发烫,正好出来散散热。
她将头靠在霍巡的肩膀上,细声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安心。我推迟婚期,因为我也想让你安心。”
霍巡腾出一只手虚搂着她,指尖点着她的发髻上插的翠玉钗,是冷冷的触感。玉钗上绸缎一样的青丝也是冷冷的。
他笑了笑:“我有什么不安的?没想好要不要成亲的人是你。”
真是嘴硬啊。徐复祯微笑。
“给我一点时间。”她想了想道,“我并不是不信任你,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尝试着克服的。”
她的执念贯穿着重生以来的日日夜夜,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可如今意识到了这个心结,总会慢慢解开的。
也留一点时间出来让他感受到她的改变。
霍巡迟疑片刻,道:“你……你这样惊弓之鸟,跟在诏狱里同秦萧说的那些话有关么?”
徐复祯神色一僵,慢慢从他肩上抬起了头。“你都听到啦?”
霍巡那日站在牢房外面,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他握住她的手,感到掌心中那柔韧的纤手正沁着冷汗。
“那是你的猜想,还是……”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秦萧了断,那就是我能预见的命运。”徐复祯把手抽了回来。
她已经做好了告别前世过往的准备,不愿再提那些苦痛的记忆,也不想被他知道。她跟霍巡之间有全新的未来,不该被旧事牵绊。
“跟他的这场对决,我赢了。”她慢慢说道。
霍巡重新攥起了她的手。“你是担忧我跟秦萧一样,所以才不肯把心完全交给我吗?”
徐复祯想否认。她知道霍巡跟秦萧不同,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槛。
许久,她低低说了一句:“都是我的问题。”
霍巡转头看她,从那张秀丽的脸上看到一种熟悉的神色。一双杏仁眼半垂,嘴唇紧抿,连微翘的鼻尖上都写着倔强。
她还是不肯对他敞开心扉。
霍巡轻叹了一声:“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徐复祯头靠着他的肩膀,晚风迎面簌簌地刮,将她的长发拂到他的脸上。
她推了他一把:“你都在永昌坊兜多少圈了,天都要黑了!”
霍巡笑了起来,“我想跟你待久点。”
他伸手将拂在脸上的发丝轻轻拨下,鼻尖却还萦着一缕淡香。
他又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冷落你。这段时日手头的事太多了,实在是分不开身。”
徐复祯心虚起来:“蜀中的事……”
“我会处理。”他低头吻她的额角,无奈苦笑道,“教训我记住了。”
徐复祯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轻轻咬了一下他锋棱的下巴,盈盈笑道:“那我下次咬轻一点。”
苍蓝朦胧的暮色下,两人紧紧相依,谁也没注意迎面擦肩而过的一辆朱顶华盖马车。
那辆马车里的文康公主忿忿放下纱窗的帘子。
方才迎面驶过的马车上那两个人就是烧成灰她也认得!
一个害死了她父皇,一个灭掉了她的外祖。害得她现在只能看人眼色过活,而他们却如胶似漆、好事将近!
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把徐复祯杀了,而不是一巴掌把她打醒,搬起石头来砸了
自己的脚!
文康公主去找太后要钱碰了钉子,又眼见两个仇人耳鬓厮磨,气得一脚踹翻了马车上的小几。
不多时,马车已驶到公主府。
文康公主沉着脸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去。
夜色里一道黑影向她袭来,未等近身已经被公主府的护卫制住。
“公主——”一声短促尖利的女声响起,顷刻间就被堵住了嘴。
文康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望过去。
“什么人?带上来。”她冷冷发令。
护卫拖着一个女子提到门口的石阶上。
文康公主伸出涂了丹蔻的指甲掐住那人的下巴,借着门口灯笼的火光打量面前跪着的女子。菱形脸蛋,修眉俊眼,眉间一点朱砂。虽然容色苍白消瘦得厉害,仍不难看出是个美人。
文康公主扬手甩了一巴掌在她脸上,打得她歪倒向一边去。
“王今澜!你还没死啊?还有脸过来?”文康公主冷睨着倒伏在地的女子。
当初就是王今澜告了密,把沈芳宜救了起来,却让她从此失了外祖家的支持;再当初,也是王今澜怂恿她去找躲起来的徐复祯,结果一巴掌给自己扇出了个劲敌。
她上前一脚踩在王今澜的脸上,恨声道:“你爹不是发配边关了么?你不赶紧回乡下找个田舍翁嫁了,还有脸跑回京城?”
王今澜枯瘦的手用力拽下踩在脸上的脚,攀着公主的裙摆吃力地跪坐起来。
她环顾一圈公主府的门口,往旁边狠狠吐了一口血沫,忽而笑道:“我是落魄了,公主看起来也不复风光啊。”
文康公主大怒:什么东西,也配嘲讽她?
她转而冷笑:“我再不风光,你这条贱命我还是拿得下的。”
王今澜消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摄人,错眼不眨地盯着文康:“我这一条贱命,公主拿了又有什么用?要拿,也该去拿那些跟公主作对之人的性命。”
文康公主眼皮一跳,蓦然想起回府时擦肩而过的那两个人。
她忙环顾四周,这话要是落到徐复祯耳朵里,自己以后也别想进宫了。
她让人把王今澜带了进去。
逸雪阁点起灯火,文康公主斜坐在禅椅上觑着面前跪着的王今澜。
她连穿的都是一身粗糙的麻布衣,真有够潦倒的。
文康公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今澜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公主落得如今境地,难道不是徐复祯一手促成?公主难道就不想除之而后快?”
要是能除,她早就动手了!文康公主咬牙道,“你知道朝廷有多少她的人?把她杀了,我也不用活了!”
王今澜勾唇一笑:“公主,她为什么能把持朝政,还不是打着太后的名义?皇上年幼,只有太后能名正言顺地摄政。若是徐复祯死了,朝政只能还到太后手上。殿下身为太后独女,何愁不能翻身?”
文康公主闻言意动,又迟疑道:“可她在宫里禁卫重重,怎么动手?”
王今澜凛然道:“不瞒公主,我如今肺疾缠身,命不久矣,愿用这条贱命为公主效劳。只要把我带进宫里,我自有法子结果她。”
文康公主忙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又把王今澜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形销骨立,羸弱单薄,不免皱眉道:“你?你能杀她?你现在恐怕打都打不过吧?”
王今澜道:“公主岂不闻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何况我既存了死志,别说她,就是杀个壮汉也不在话下。”
文康公主心中一喜,却又犹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王今澜凄然抬头,恨声道:“我跟她有仇!当初我差点嫁到侯府当世子夫人,是她设计陷害了我,现在又让我家破人亡!公主若许我亲自血刃仇人,今澜还需拜谢公主才是。”
说罢,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文康公主待要上前扶她,又畏惧她的肺疾,只好道:“快起来,快坐下说话!”
王今澜谢过她,颤颤起身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
文康公主看着她微肿的脸颊,假意关心道:“没事吧?是我出手太重了。我请御医来为你诊治,你先在府里养好了身子,我再助你去结果了那贱人。”
王今澜缓缓摇头,沉声道:“公主,再过几日就是大朝会,百官进京朝圣,给她在朝会立下了威望,到时候她死了就没那么好收场了。我们必须尽快动手。”
文康公主见她比自己还积极,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忙道:“那要怎么动手?”
王今澜阴沉着脸发号施令:“我需要一张宫里的舆图,一套合身的宫装,一个能在宫里行走的身份。”
“我立刻安排。”文康公主应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