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二月廿五一早,徐复祯带着菱儿出宫。
马车刚行至御街口,在转角与一辆对向而来的马车狭路相逢。
能在御街出行的多是达官贵人,徐复祯所乘的不过是宫里惯用的平顶马车。不过,一般人见到宫里的马车都会主动相让。
对面的马车竟然僵持了片刻才慢慢后退。
菱儿透过纱窗往外望了一眼,见那辆马车华贵非常,认出那是文康公主的车驾。
她还记着文康公主从前找自家小姐麻烦的仇,便怂恿一旁闭目养神的徐复祯:“小姐,你快看呀,文康公主竟敢堵咱们的路,要不去教训教训她!”
徐复祯合着眼睛,漫不经心道:“与恶人言,给自己惹一身腥,何必呢?”
菱儿嘟嚷:“小姐的气量真好,我要是小姐,非把她当初打人的那只手剁下来不可!”
“那我跟她有什么区别?”徐复祯失笑。她不想跟文康计较,其实也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文康公主最近经常进宫?”
菱儿在宫里没事干,经常到处溜达,消息可谓十分灵通:“公主现在总是进宫找太后要银子花!太后给了几回,现在不肯给了。”
徐复祯心下了然。
她让户部停了大部分不正常的勋爵开支,文康现在只能领一份长公主的俸禄——其实已经不少了,可她奢靡惯了,那点俸禄自然不够开支,只能找太后要了。
周家倒台以后,太后也没了别的收入,虽有存蓄,哪里经得起文康那样挥霍?不肯再给也是情理之中。
徐复祯心道,干脆把文康公主外封出去算了,免得留在京城是个隐患。
她这样想着,马车已来到徐夫人府上。
徐夫人今日设宴,将大门开着迎客。
徐复祯甫一进去,便见到一个穿着水红色罗裙的美人迎了上来。
“祯姐姐!”那美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夸张地说道,“你怎么变了那么多?”
徐复祯一眼就认出了秦惠如,她虽作妇人装扮,可性情样貌都一点没变。
“我哪不一样了?”她笑盈盈地说道。
秦惠如将她看了又看。
从前待字闺中时,秦惠如面对徐复祯有隐隐的优越感。她是侯府嫡女,是府里最受宠的孩子,因此徐复祯在她面前是要逊色一些的。
今日一见,徐复祯的样貌说不上有什么变化,可整个人的气质就是闪闪发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秦惠如有些酸溜溜道:“你从星星变成月亮了。”
徐复祯抿嘴笑:“三妹妹会夸人了,从前想从你口中听到一句夸奖可不容易。”
秦惠如睨了她一眼,笑道:“你现在这个身份,夸奖的话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吧?我听说你可厉害了,给思如的夫君谋了个帝师的差事,是不是?”
一旁的秦思如忙道:“三姐姐你快别这样说,给他听到了要急的!”
当初王清昀得霍巡的举荐当上了少傅,本以为是自己才学出众,直到那日的城楼一吻,王清昀才知道原来霍巡跟徐复祯是一对,自己还是走了裙带关系才当上的少傅,郁闷得他好几日没睡好。
秦思如把这事当成笑谈说了出来,一屋子女眷都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徐复祯脸上淡淡的。
秦惠如偏偏没眼色地问道:“祯姐夫呢,怎么不带来给我们看看?”
徐复祯也想知道霍巡来了没有。姑母府上没有男主人,男宾都是由两位公子在前厅接待。
她心不在焉道:“你想看,自己去前厅看不就行了?”
“看什么?”徐夫人这时从外头走了进来。
“看祯姐夫!”秦惠如兴奋地说道。
“祯姐夫?”徐夫人反应过来,笑道,“他今天不来。听说快到大朝会了,忙着呢。”
徐复祯心里一沉。
姑母请客都不来,霍巡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她了!
她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人家日理万机,怎么有空登我们的门!”
场上众人脸上的笑容一凝,都不知该怎么接话好。
徐夫人知道他们这是又闹矛盾了。
她瞅了空拉着徐复祯到廊下说话:“上一回姑母就想说你了。你们私下怎么闹,人前要给他留面子。不然这种事多了,两个人总会生隙的。”
徐复祯不服气:“他要面子,我不要面子吗?姑母请客,大家都等着看他,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来,我的脸往哪搁?”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她记得侄女以前也没这么争强好胜。“你在朝堂上争便罢了,难道回家关起门来也要争?日子不是这样过的,两个人各退一步才有路走。”
徐复祯睃了姑母一眼,莫名有些心虚。
她最近脾气是暴躁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越临近婚期她越紧张,越要在感情中占据上风,仿佛这样才能印证她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霍巡他好像并不惯着她。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迷茫:“姑母,你说,我跟他能白头偕老么?”
徐夫人转头看着侄女年轻的容颜。她也年轻过,理解这
种待嫁之前的憧憬与仿徨。既担心丈夫的样貌人品,又担心舅姑是否好相处。
祯儿还算幸运的,婚前就知根知底,嫁过去之后也不用侍奉舅姑、教养叔嫂。这样好的亲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徐夫人语重心长道:“白头偕老,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就难在你这倔脾气,不改改再多的爱也经不起消耗。这易就简单了,只要你们两个有跟彼此白头偕老的心,那就够了。”
徐复祯琢磨了一下,这话跟姨母在河东时跟她说过的大差不差,不过她经历太少,这样的话对她来讲还是太空泛了。
“姑母,我脾气真的很差么?”
徐夫人失笑:“你脾气不是差,是太爱钻牛角尖了。要说差,谁能有惠如和她那姑爷差?成亲的头一年,两个人动不动就闹和离。现在不吵也不闹了,感情好得很。你跟介陵,难道还比不过他们?”
徐复祯转念一想,全天下的男人她只看得上那一个,难道他还比不过别人?她莫名有了些信心。
徐夫人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耽搁了不少时间,便道:“姑母还要到前头招待宾客。你们小姑娘家更说得上话,多跟惠如思如聊聊,她们是过来人,能给你些建议。”
徐复祯连忙点头。
她回到花厅,见沈芙容不知何时过来了,正跟秦思如聊得火热。秦惠如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半天插不上一句嘴,干脆在一旁摆弄条案上的清供。
徐复祯走过去道:“你怎么不跟她们聊天?”
秦惠如撇撇嘴:“说来说去离不开娃娃,我又没孩子,跟她们聊不到一块儿去!”
徐复祯纳闷:“你出阁也有三年了吧,怎么还没孩子?”
秦惠如潇洒地说道:“我还没玩够,不想生!”
她兴致勃勃地跟徐复祯说起她和顾家姑爷出游的经历。一年多时间,他们游遍了荆湖跟江南两路,看过的山川名胜,没有上百处也有数十处了。
徐复祯想起霍巡从前也说过要带她出去游山看水,不由憧憬起来。只是一想到她跟霍巡的身份,恐怕离开京城都难,一时又羡慕起秦惠如来:“真难为你们有这闲功夫到处玩。”
秦惠如哈哈大笑:“我跟他就是家里的蛀虫,什么也不指望我们做,好好活着就行了。”
徐复祯望着她飞扬明媚的笑颜,不由感叹姑母选的亲事真的很适合她。
她想起姑母的话,忙向惠如取经:“你跟顾妹夫怎么做到不吵架的?”
秦惠如便收了笑,道:“谁说不吵架?他身上的毛病多得很,三天两头就要吵。”
“那……你们的感情怎么还那么好?”徐复祯大为疑惑。
秦惠如笑道:“吵架是增进感情的呀!对他有什么不满,当下吵完就发泄出来了,痛快得很。那些不吵架的夫妻感情才坏呢。”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长兴侯和徐夫人,不由沉默了片刻。
徐复祯心道,怎么惠如的吵架和她的吵架有点不一样?她每回吵完都难受得要命。
“……那你们吵完架不会冷战么?”她又不甘心地问道。
“怎么不冷战?”秦惠如又兴致勃勃了,“我们最长的一次冷战了五个月。后来我婆母给出了个主意:每次吵完架隔天必须有一个人低头,这次我低头了下次换他低头,就再没冷战过了。”
徐复祯睁大眼:“你们怎么那么听话?”
要霍巡给她低头,难于上青天。
秦惠如撇嘴道:“不低头我婆母就给停月例。”
徐复祯哑然失笑,看来当蛀虫也是有弊端的。
她又不免失望,这招对霍巡不管用啊,他上头又没人管着。
秦惠如看她失落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你们也冷战?”
这时沈芙容也凑了上来,大为纳罕道:“你们还在冷战?去年不就分分合合了么,现在都快修成正果了吧。”
徐复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去年那是雷声大雨点小,今年她却觉得是真的棘手了。她能感到他不开心,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看向沈芙容:“你跟段姐夫会吵架么?”
“你姐夫不敢跟我吵架。”沈芙容得意一笑,“在家里我说了算。”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么?徐复祯眼前一亮,连忙追问:“你怎么做到的?那他不会不开心吗?”
沈芙容看她求知若渴的眼神,忍不住笑:“你先把他哄开心了,他不就老老实实听话了?男人跟女人一样,会伤心,会难过,会吃醋,也会害怕失去。”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徐复祯的额头:“尤其是你这样身居高位,谁娶你没点压力?”
霍巡娶她会有压力吗?徐复祯愣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从霍巡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她背倚太后、实掌朝政,小皇帝与她亲厚,枢密使和副相都跟她沾亲带故。
她跟霍巡的结亲,虽然于世俗之见是她入了霍家的门;可从势力上讲,是她将霍巡纳入了麾下,完全没必要那么患得患失。哪怕放开了朝政,只要小皇帝能顺利亲政,她也可一生安稳无虞。
若她跟霍巡的处境对调,自己一路委曲求全走过来,嫁给坐拥大半江山势力的权臣,却还要被他猜忌防备,她可能要直接把婚书撕掉。
她是不是该,尝试着放下执念、对他敞开心扉呢?
徐复祯转头问秦惠如:“轮到你低头的时候,你一般都怎么说啊?”
“还能怎么说?”秦惠如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就,使劲道歉呗。总之我态度够诚恳了,他要还蹬鼻子上脸,那就再吵一次,这样就轮到他道歉了。”
徐复祯奇道:“你以前欺负我,也没跟我赔过不是,现在竟还会主动道歉了!”
“谁欺负你了?”秦惠如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不过说实话,我跟他都是家里最娇惯的孩子,所以刚成亲时眼里只有自己,一不高兴就闹。后来吵得多了,就渐渐知道对方也是有情绪的。有时候想想对方的感受,倒是会主动收敛脾气了。”
她伸手搭上徐复祯的肩膀:“所以呀,你也别伤心,现在多吵吵把问题暴露出来,成亲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愿吧。徐复祯心想。
回想从前跟他的相处,好像一直都是围着她的喜怒哀乐打转。他唯二的情绪流露,一次是表达对秦萧的介意,还有就是她对婚姻的防备。
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点成就感:能把他的脾气逼出来,她也挺厉害的呢。大不了,她主动低一次头好了。
跟她们聊了一通,徐复祯心中因连日冷战带来的悒郁舒散不少。
午后宴毕,陆续有宾客告辞。徐复祯见天色尚早,不肯这么早走,仍旧在花厅里跟表姐妹们闲话。
文姨娘匆匆过来,面带喜色道:“祯小姐,姑爷来接你了!”
徐复祯在徐夫人府上不称“表”,因此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姑爷?”
“你的姑爷呀!”文姨娘上前来拉她,“夫人传你到前厅去呢,快跟我来。”
徐复祯被拉着出了花厅才反应过来,心中不由窃喜。
霍巡终于舍得来接她啦?
她一路穿廊过院到了前厅,见徐夫人已经坐在首座的太师椅上,霍巡坐在左侧下首的位置,便径直走到霍巡身旁坐下。
徐夫人见状一喜,看来小姐妹的劝说还是管用的。她和颜悦色道:“介陵,你方才说有事要商量,是什么事?”
徐复祯好奇地转过头来望着霍巡。
他看了她一眼,凝肃地说道:“我想推迟婚期。”
徐复祯闻言惊愕不已,他的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瞬间浇灭了她求和的热情。
徐夫人已经应声否决道:“不行!喜帖已经下了,怎么能推迟?”
霍巡没有答她的话,先伸手握住徐复祯紧攥着裙裾的手。
徐复祯下意识要把手抽走,却被他牢牢地抓着,暖热的掌心捂在她泛凉的手背上。
霍巡凝视着她:“祯儿,我想娶你,但不想让你不
安地出嫁。如果你还没考虑清楚是否要踏入婚姻,那我宁愿再等等。”
徐复祯渐渐冷静下来,可还是默然不语。
“怎么了?”徐夫人一叠声地追问,“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夫人,我跟祯儿之间有些分歧,我认为在成亲之前先解决掉为好。”
他虽是在答徐夫人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徐复祯。
徐夫人断然道:“什么分歧大到要推迟婚期?”
“姑母,我同意推迟婚期。”徐复祯忽然开口。
她感到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紧。
“真是胡闹!”徐夫人头痛抚额,“你们的婚事全京瞩目,这一推迟,岂不是平白惹人猜测!”
“我管别人怎么想?”徐复祯转过眸光望了霍巡一眼,“过日子的是我们两个,带着问题成亲,我也不愿意。”
徐夫人这阵子为筹备婚礼忙得脚不沾地,眼见万事俱备,两个主角竟打起了退堂鼓,着实把她气得不轻。
“你们就闹去吧!”她起身拂袖而去。
徐复祯咬唇看了霍巡一眼,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你气到我姑母了。”她轻声说道。
霍巡捧起她的脸:“那你呢?你生气么?”
徐复祯盯着他幽深乌亮的瞳仁,上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容颜。
她撇了撇嘴:“你没见过我生气的样子么?”
霍巡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斟字酌句道:“祯儿,我不是不愿意娶你,只是如果跟你走进喜堂,我希望是永结同心、恩爱不疑。”
徐复祯望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心中却在想着沈芙容她们的话。
“我也希望。”她回握住霍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