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沈宴淮,为什么?”……
“接下来,宗门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玄露托着脸说道,目光却是放空地落在远处。
沈宴淮好笑地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面上煞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是这样。”
“哎,”玄露听出他不走心的态度,不满地转过头来,“你就不担心宗门的人找过来?”
从密林回到魔殿之后,玄露着实沉思了很久,才忍不住戳破这个对于沈宴淮来说或许是伤疤的事实。
“担心又如何。”沈宴淮气定神闲地给他们两人各斟了一盏茶,将其中一杯举至玄露面前,微笑着说:“忧虑伤身,喝口水休息休息?”
“……”玄露忍住瞪他的冲动,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沈宴淮一直笑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玄露问。
“打算怎么办……”沈宴淮喃喃,后又轻叹一声,“我本不想让他们有回去报信的机会,可惜打算落空了。”
一瞬间,玄露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宴淮比想象中还狠得下心来,她心中不免轻快几分,却又莫名觉得奇异。
但更重要的果然还是……
“单独一宗并不可怕,怕的是他们联手……”玄露轻语,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初三大宗门联合其他各宗共同压至魔界的情形。
魔界中没有弱者,弱者早已被弱肉强食啃噬殆尽,可再强的魔修,也抵不住外界宗门人多势众,更不用提那花样繁多的法器。
除非有绝对压制的力量,又除非早早做好抵御的准备……
玄露怔着神,眉宇间却浮上一层担忧,对于她来说,还有一件超出预料的事。
“小鹤——”
“你说,陵子游他为什么会认出我?”
玄露先沈宴淮一步问出自己在意的问题,不解地看向他寻求解答。
沈宴淮的神色难以察觉地凝滞了一瞬,“什么?”
他依旧微笑着,眼神却是深不见底,“你见到他了。”
玄露没有注意到沈宴淮的不对劲神情,点了点头,“跟你分开之后,我就遇到了他。”
紧接着,玄露又兀自思索起来,“本来想着我如今变了样子,赶紧装作不认识离开,可他居然认出了我……”
看着少女沉思的模样,沈宴淮目光愈发深沉,怪不得,他原本还感慨两人前后过来真是巧合,竟未曾想过这一种可能……
“你说,难不成是在一起待的久了,所以他看出了我是那只仙鹤?”玄露转过头来,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疑问。
“我倒不这么觉得。”沈宴淮看着玄露,缓缓靠近,直到几乎能互相感觉到温热的呼吸。
他停下,目光沉静如渊,“清蕴宗本就有诸多秘宝,能窥见灵物真身也不奇怪。”
浅色的眼瞳距离极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自己的脸庞,玄露下意识屏住呼吸,就连心跳似乎也停止了一瞬。
回过神来,她才感受到浑身血液涌动,耳尖也变得发烫。
而沈宴淮忽然又笑了一下,本就俊美的面容顷刻间带上引人心动的意味,“但若是我,是一定能认出小鹤的。”
“哪怕时日尚短。”
“哪怕只有一日。”
温热的指腹擦过面颊,将凌乱粘在上面的一缕发丝拨开,不知何时,沈宴淮已经突破了被她划为舒适的距离,偏偏还用着一副自然正常的神态。
玄露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追逐沈宴淮的指尖从她脸侧垂落,一股奇怪的感觉自胸腔里蔓延,似乎有些欣喜,还有一丝遗憾。
玄露一时间有些迷惑这是怎么了,抬眼望进对方深邃的眼瞳,思绪出现刹那的凝滞。
她想,她想什么来着……?
“小鹤——”
沈宴淮又开口。
“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先去忙了。”
玄露猛然站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转身,全然没看到身后人的神情失落又欢欣。
在她匆匆离开后,被独自落在魔殿的沈宴淮静默良久,再一次端起茶杯。
他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淡淡吐出一声叹息,眸光犹如荡漾的水波般微晃。
小鹤分明不排斥他的亲近,意味着他完全有机会表明心意,而非把人吓跑。
快了,再过不久,想必事情就要结束了。到那时候,尘埃落定,没有了阻碍他们的东西,一切便都能顺理成章了。
只是……
他竟不知怎么询问小鹤如何看待曾经的宗门……倘若之后坦白,又会得到小鹤怎样的反应?
……
在沈宴淮想着“等解决宗门那边的麻烦之后再考虑如何坦白”的方案时,玄露已经来到了魔军的本营。
看着这片广袤的驻地,以及营地中进出的身影,她也不免对这块算是“第二个老家”的地方产生一丝望而却步的情愫。
也不能说是近乡情怯,而是……想到了自己治疗到麻木的恐怖之景。
玄露深吸一口气,踏步走了进去。
来到魔界的这段时间,除了在魔殿待着研看事务,后来也从沈宴淮那要到了随意进出魔军大营的权力。
这是她一早就想过的,单凭提升自己治伤的能力并不能翻转局面——敌人那么多,受伤的魔军又不能光指望她——哪怕魔军总被默认是死了便死了的工具,可面对仙宗的进攻,他们便不能是如此轻易被丢弃的力量。
“玄露姑娘。”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恭敬地迎她过来。
“阿烟。”玄露唤她,“之前让你找的人找好了吗?”
“姑娘放心,已经找好了。”
跟着阿烟穿过长廊,玄露见到了数十名魔修。
其实魔军之中并不是没有会医法的魔修,可专门的医者对魔军来说效率太低了,何况对绝大多数魔界中人而言,要么受点轻伤自己好了,要么断胳膊断腿拼一把活下来,要么就直接去死。讲究专门医治的,很少。
——这也是嵇苍为什么很难见到的答案。
魔界一医难求的现状,也是最大的要害。
“真的需要如此么?”长弈问。
先前玄露提出要查看魔军时,沈宴淮便将一切权限交由了她,长弈也由此成了配合的人,自然也得知玄露在魔修中寻找拥有医修天资的事。
长弈十分庆幸玄露没有随随便便就指挥魔军出动,但他有些不解,魔军向来不是珍贵之物,就算有一时的沉寂,也能通过一段时间的养复死灰复燃,何必特意分出一部分来做这些。
“仙宗的人已经知道沈宴淮加入了魔界,恐怕再过不久就会攻打过来了。”
玄露拿着魔军的甲胄说着,忽然想到这次的时间好像比之前早了许多。
虽然上一世沈宴淮下山很早,但他在魔界好歹也待了数年,而不像现在……不到一年,就发展得如此迅速。
比她想象中的进展,快了太多。
这正常吗?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神色微怔,接着又听见赤厌的声音,“那些修仙的家伙居然敢进到魔界来?”
转过头,发尾赤红的青年笑嘻嘻地走过来。
赤厌扫视了一圈,他也从长弈那听说过玄露的打算,“那些个宗门很烦我知道,不过至于这么急吗?”
他指指魔军,“这些魔军脑袋虽然不怎么灵光,但实力还算过得去,倘若真有人不长眼来犯,肯定一下子就能给他扫地出门!”
赤厌笑容更盛,“更别说尊主那时候——嘶——”
他突然咬了舌头。
玄露疑惑地看向他,“那时候?”
长弈一脸嫌弃,赤厌龇牙咧嘴地舔了一口自己,抬起双手,“没什么,就是尊主训练他们的时候,虽说没见过他们怎么对付别人,但肯定有点本事!”
看着玄露若有所思的样子,赤厌的负罪感浑然升起来了。
实际上,虽说当初平定魔界动乱几乎都是沈宴淮一手铸就,但魔军其实也出了一分力,不可小觑。
他看向长弈,殊不知长弈也在头疼。
——尊主至今都没将事实告知玄露姑娘,甚至没将在清蕴宗的尾巴打扫干净,如今一来,麻烦可见的多,若真让那些宗派打t过来,必然是要暴露了。
也不知尊主有没有做好准备。
“你说得对。”
就在两人沉思的时候,玄露突然说道。
她一一看过两人,开口:“时间不够了。”
该怎么用仅剩的时间建立起比从前更坚固的防御措施,这个问题玄露一直在想。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钻研如何改变沈宴淮的命运。介于无法保证永远不会暴露的魔族血脉,沈宴淮不可能永远留在宗门,所以她想让沈宴淮早一些来魔界,却没想来的时间却拖后了些许。但好处也不是没有——比如在这期间,沈宴淮一直没有暴露自己的血脉,在仙宗眼中还是那个好弟子,给了他足够多的修炼时间。
如今的确改变了一些,但远没有让她看见足够颠覆死亡的希望。
曾经沈宴淮登上魔尊之位,由此让三大仙宗联合各个小宗进犯魔界;而现在沈宴淮只是在他们的传言里入魔,其他宗门……不一定会做什么。
玄露想着,目光由一开始虚浮的凝为坚定。
能彻底改变的手段,不能坐以待毙的手段……
是先发制人。
想到前世被动的惨状,玄露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艰涩,对长弈两人道:“这几天准备把魔界周围的结界机关检查一遍,再布置一番。”
长弈二人点头。
玄露:“我去找沈宴淮。”
“关于这次的危机,我想到办法了。”
……
玄露从未杀过人。
早在决定站在沈宴淮一方的时候,她便已经做好了准备,却没想过自己上一世从始至终都站在后方,未能展现出一分力量。
更不用说她在原本世界修行时,占据的是一方清净之地,杀生有损修为。
但现在不一样……
玄露的目光愈发沉静,去往魔殿的步伐也愈发加快。她刚刚终于确定了一个办法:只要先下手铲除挡路之人,就能冲破既定的命运。
先前没有考虑,仅仅是因为那留有一丝余地的侥幸罢了。
现在,她得去告诉沈宴淮,只要率先将宗门的人除掉,便能保得平安。
虽是这么想,玄露的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她抬头看了看沈宴淮所在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惘。
但最后,那点迷惘还是转化为了坚定。
眨眼之间,少女雪白的身影便模糊在了卷杂着尘土的风中,很快消失不见。
……
沈宴淮不在魔殿。
玄露一路回去,发现想找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纳闷地扫视了一圈,把目光对准刚进门的苏檀乌。
“你问尊主?”
刚接到传达的新命令的狐狸停下脚步,脑海中闪过不久前见到的身影,随即答道:“他在石暮林。”
玄露怔了一下。
大概是玄露表情中的异样太过明显,苏檀乌犹疑地问:“怎么,他没告诉你?”
玄露依旧沉默,这让苏檀乌有些紧张起来。
不应该啊,看他们平日如胶似漆的,应当早就知道才是。
但想到沈宴淮早在少女不知情时就掌控了整个魔界,更早些时候她又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苏檀乌又不太确定了。
没错,在加入少年麾下之后,苏檀乌便敏锐地发觉事实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其他人对沈宴淮的熟悉程度,并不是表面上那一丁点时间积累出来的。
她承认,少年这一年内在魔界做的是多,但远不到那种折服万众的地步……
难不成她说错话了?苏檀乌看着玄露,忐忑地卷了卷身后的尾巴。
此刻,玄露的心情已然像逐渐涨起的潮水般沉厚,充斥着一丝不可思议。
石暮林……被法阵隔绝于世的地方,魔界最深处的禁地。
也是上一世被宗门围攻后,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的清净之地。
沈宴淮怎么会在那里?
玄露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脑海中也有一缕思绪愈发炽热。她不是不想猜测沈宴淮这一世提前发现了那,可石暮林分明是魔殿损坏后才会显露的地方……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顷刻间席卷上来,玄露说不出那是什么,像是怪异填满了空落落的房间。她愣着神,对着苏檀乌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身后的苏檀乌“哎”了一声,又哑了回去,眼睁睁看着玄露离开,嘟囔“你知道那地方在哪么?”
玄露怎么可能不知道。
有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打架,一个说怎样的改变都有可能,一个说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找到。
大概是她想得太入神,等回过神来,她便已经到了石暮林入口。
天色昏黄,夕阳的余晖斜斜落下,是石暮林景致最美的时候。周围幽密无声,不像有人的模样。
玄露看着眼前大片绽开的桃花,没有想到沈宴淮就连这里也种上了桃树。
她沉默许久,用力捏了捏手心里的鱼形玉,用冷硬硌手的触感恢复镇定,接着敛住所有气息,轻悄地走了进去。
林子是能让人迷失其中的密林。
但玄露早就轻车熟路,几步就破阵走到正路。
石暮林,周围除了密林,还有嶙峋的山石,山石如同墓碑排布其上,代表原本的“石墓”之意。
玄露拂开身前茂密的树枝,隐匿在深处的景象依稀映入眼帘。她缓步走近,已经感觉到属于沈宴淮的气息,也模糊看到了他的人影——
“魔界不日后便有一战,边域巡查时,切勿漏失任何细节。”
“是。”
跪在院中的白琥领了命,又忍不住问:“需要属下让所有人远离此处避难吗?”
沈宴淮微微摇头,“没有必要。”
白琥不甚明白,“尊主筹谋多年,自是做足了准备,可修仙那群人狡猾阴险,何不用万无一失之计?”
沈宴淮笑了笑,没有说话,白琥也自知多言,转身以虎的形态飞离了这里。
石林中,只剩沈宴淮一人的身影,以及一句叹息:“只是,何来所谓的‘万全之计’……”
淡淡的声音从中传出,属于她无比熟悉的那个人,可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与平日有所不同。
玄露移动脚步,看见树叶缝隙之间露出的面孔。
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如墨的眉眼泛着浅笑,浅色的眼瞳被夕阳映成漂亮的深橘色,与往常似乎一般无二。
可那上面的神色却不似平时那般青涩,而是带上几分深邃,唇边弧度更是让她熟悉得惊在原地。
那是属于魔尊沈宴淮的表情。
玄露的双眼微微睁大,脑海里空白一片。
一瞬间,过往无数端倪仿佛都在这一刻显现出来,为什么沈宴淮会突兀地提前出现在鹤居,为什么沈宴淮剑法从未苦练便能如此精湛,为什么这一世能这么快地掌控魔界,为什么沈宴淮能轻而易举地抛下对清蕴宗的情愫……还有他对问剑峰无法言说的熟悉,对她化人仿佛在意料之中的平静,左右护法对他莫名深重的敬畏……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她之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竟如此清晰,清晰到有些好笑。
他是故意瞒着她。
玄露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她的指尖发颤,却仍抱有一丝盘旋在心头的疑虑。
那日她在落瀑阁,少年笑望着她,说:“唤你玄露,可好?”分明是绝对的坦诚,她却还是找了理由当做巧合。
玄露看着庭中那玉树般浅色的身影,唇瓣紧抿,眼底亮得如同有火在燃烧。
她想不明白。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下一刻,她与沈宴淮对上了视线,清楚地看到他游刃有余的神情中掺杂上了一点惊慌。
而她没有,她本就没想躲开。
“沈宴淮,”玄露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为什么?”
她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