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小九她,一定是被蛊……
迷雾林间,陵子游的眼里唯独映出面前雪白的身影。
雾气淡淡漂浮着,还有些模糊,但已经不碍事了。他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心底升起的熟悉感疯狂叫嚣。
眼前乌发乌瞳的少女正静静地看着他,一身雪白的衣裙飘逸灵动,白皙的皮肤在晦暗中像在发光,眉心一点竖红夺魄动人,犹如屹立在深林中的一只……白鹤。
他没有,也不可能认错!
纤细的手腕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是唯恐化作烟雾消散,陵子游猛地把她拉近,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身影。
震撼之余,还有惊艳。
“你……”陵子游嗫嚅,声音干涩,“你是小九?”
到了现在,他反而不敢确定了。
陵子游曾经也幻想过白鹤化人的模样。一只天天陪伴在他身边的鹤,无比灵动聪颖,倘若化成人形,也一定是个聪明漂亮的姑娘。
却从来没想过……会真的见到。
宛若明珠生华,少女清丽的姿容比他梦境里出现的还要动人,好似在暗林中发着淡光。
那双充满诧异的黑眸逗笑了陵子游,他忍不住咧嘴,却忽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你是怎么化人的?”
微暖的手腕充满实感,陵子游心底柔软得几欲颤抖,一直以来的担忧总算不攻自破,他的小九还活着!
然而对比陵子游的激动,玄露更多的却是惊讶。
她居然被认出来了,还是在对方没有见过她人形的情况下。
至于怎么化人的问题……她想她没法回答。玄露避开了陵子游的目光,转口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比起被认出来,她更没想到清蕴宗的动作会这么快——或者说琉光宗通风报信的速度这么快。距离上次灭口那三个琉光弟子不过短短几日,清蕴宗就派了人来……
想来也不能善了了。
玄露深知仙宗有多“护短”,杀了他们的弟子,不讨回个说法是不可能了。
就在玄露沉思之时,却听得陵子游用轻快的语气笑道:“小九不问问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她惊讶地抬头,又见青年再凑近了一寸,含笑的眼睛灿然如阳,“也没有否认……你承认了你是小九。”
玄露被那坦然诚挚的眼神烫了一下。
陵子游总是这样。
但随即,青年的神色却变得有些沉郁,“可是小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在修仙界,灵宠化人之事少之又少,唯三的典例中,无不是灵宠得了天道机缘,才得已化人。其他的……大致都是歪门邪道,只能算作妖。
在陵子游心底,已经把沈宴淮和歪门邪道画上了等号。
“是不是他?”陵子游仔细看过玄露一遍,急切地追问,“是他用了邪门的功法?还是不得乱用的禁术?”
“……没有。”玄露对陵子游的异想天开感到一瞬的好笑,而后将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开,“不是你想的那样。”
陵子游一怔,垂眸看向自己空了的手心,目光微沉。而玄露已然侧过身去,低声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对于陵子游,玄露虽然后来知道是认错人导致的意外,可多年的相伴不是作假,说到底……她不愿与他对上。
玄露也不明白,追溯到上一世,直到她和沈宴淮离宗也没见过陵子游。后来魔界与诸多仙宗对立,她处在后方,更是没见过他一面,怎么这次却……
“小九——”
“你快走吧。”玄露最终还是作出了决定,她回过头,清透的黑眸散发着幽光,“这次我就当没碰见你。下一次,就不会如此了。”
陵子游眼睛睁大,只觉心脏刺痛了一下,“小九……”
玄露定定看着他,“如今我在魔界,是注定要与宗门为敌的。”
陵子游挤出笑来,“可你不是叛离宗门,只是被魔修胁迫带走,只要你回来——”
“沈宴淮的事,宗门定然已经知道了。”玄露自顾自地说,“他回不去了,我也不会回去。”
“……”
一段长久的沉默后。
玄露抬眼,“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两清了。”
陵子游几欲发笑,什么叫两清了?怎么会两清。过去他们一起经历的事,那段时间,难道是能随手抹去的吗?
对她来说……竟然不值一提吗?
陵子游的神色愈发沉敛,看向玄露的目光也宛若有阴霾沉淀。少倾,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视线也转到那雪白的腕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她再呆在这里。
陵子游气息微沉,就要出手,可突然间,一道嗡鸣从远处响起,陵子游惊然睁大眼睛,朝那旁看去。
层层叠叠的树荫之中,无数被惊飞的鸟雀轰然逃窜,只留下一串嘶鸣。
这道声音不是别的,是他们行动前,贺逸文用上的警戒法器,说好万一几人分开,一旦遇到危险便催动此物,予以提醒。
到底遇见什么才……
玄露也转头看了过去,随即便听见身旁青年动了,对方朝远离她的方向退去,神色晦涩难辨,转眼已踩在了御剑上。
“小九,等我回来。”
声音一落,玄露便看着陵子游飞快地朝声音的源头赶去,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眉头微蹙,心念在刹那间动了无数,随即也跟了上去。
时间回到一盏茶之前。
“小鹤?”
顷刻的迷乱过后,幽静冷寂的丛林深处,唯独只剩下沈宴淮一人的身影。
只一瞬间,沈宴淮便觉出这是某t种移行障目的阵法陷阱。
他唇边噙着的笑意瞬间消失,垂目时的目光也变得微冷,在看过四周景象后,便要动身去寻找玄露。
就在此刻——
“也不知陵子游那小子去了哪里……”
“想这些也无用,和他在外会合就是了。”
“也是。唉,我看这林子里也没啥东西,还是换个地方吧。贺师弟,你说呢?”
“……法器显示,这个林子里有——”
话音未落,四目相对。
贺逸文眼睛猛然睁大了一瞬,步子顿时一乱,向后踉跄了一下。
或许是觉出自己这反应太过丢脸,他面色一冷,隐忍着站定,再度用冰凉的目光看着眼前久违的面孔。
身后的孟和两人已经凑近,“贺师弟,怎么突然不走了?”
但随即,他们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少年,声音在喉咙里死死哽住。
转过茂密灌丛的拐角,几人就这么对上。
几息之后,孟和才反应过来,脸上先是涌现出欣喜,“沈师弟?”
但马上,他想起这次肩负的任务,目光不断在沈宴淮身上打量,欣喜也逐渐有一部分化为审视。
“太好了,你还活着。”
沈宴淮双目微微眯起,“孟师兄,方师兄,别来无恙。”
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在贺逸文身上,“还有你。”
贺逸文愣了一下,无端感觉背上冒出一股寒意。
本以为早已身死的师弟如今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孟和不可谓不激动,他连忙又开口:“你在魔界这段日子过得如何?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是怎么从那魔修手中逃脱的?”
说话间,贺逸文目光死锁着沈宴淮,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沈宴淮没有理会,只是笑着看向孟和,“孟师兄一下子问我这么多,该叫我从何说起才好。”
看见沈宴淮与往常一般亲和的态度,孟和顿时松快不少,立刻就要往沈宴淮身边走,可他刚一动脚,就被身后的方启一把拽住,耳边传来对方那冷静的声音:“等等。”
孟和转头,方启那张冷淡的面孔上已然出现戒备,深色的眼底也映着对面的身影。
对了。孟和这才反应过来,沈宴淮是被琉光宗那些人指认堕魔杀人,并非如先前那般搜寻不到了。
他再度打量沈宴淮,视线细细掠过其周身,发现少年衣服整洁得堪称纤尘不染,神情也与在宗门时一般无二。
警惕之心油然升起。
下意识地,孟和召出自己的灵兽。
通体鲜艳如火的狐狸匍匐着攀在他肩上,连耳朵都没来得及抖擞,便抬头轻嗅空气中传来的气息,霎时间炸起毛发,龇牙咧嘴地弓腰朝着沈宴淮。
这番表现一出来,孟和的心已然凉了半截。
——大枣是探知类型的灵兽,擅长的不是作战,而是分辨与探寻。能对着先前熟悉的沈宴淮表现出敌意,意义可想而知。
“沈师弟,你……”
“吼——!”一声低吼,毛毛也自方启身后出现。
贺逸文还是第一次面对方启的灵兽,纵然是在家中见过不少奇珍异兽,也被银狼那巨大的身形与震慑力的模样惊得心脏突跳了一下。
而面对庞大的凶兽,沈宴淮却是无动于衷,反而笑了一下,“好不容易再次遇到……二位师兄却要与我兵戎相见吗?”
孟和抚着狐狸的皮毛,低声问:“沈师弟,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方启没有言语,只是一直注意着沈宴淮的动静。
下一刻,沈宴淮悠然上前一步,三人兀自紧绷,更是按紧了身上的武器,接着却听他道:“究竟如何,师兄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孟和与方启惊然抬头,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揭开答案。唯有站在一旁贺逸文的晦涩难辨,仿佛萌生出一丝喜意。
明亮锐利的剑光缓缓出鞘,一时间晃花了众人的眼,有好一会儿,他们都没能反应过来沈宴淮已经拔出了剑。
“我牢记师兄们对我的恩情,自不敢忘,所以也不会对你们出手。”
沈宴淮缓缓说着,朝天边看了一眼。
“过得有些久了,小鹤要等急了。”他喃喃自语。
“你要干什么!?”孟和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沈宴淮的杀意,出口斥问,毛毛也顺势挡在了三人面前,用那双森然的兽瞳注视着沈宴淮。
方启还拽着孟和的手猛然攥紧,瞳孔紧缩:“魔剑!”
沈宴淮没有说话,只是挥出一剑。
“砰——!”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挡住了那把剑,撞击出的明亮火花骤然迸射,刺耳的声音尖锐到极致,而后崩裂开来。
“陵子游!?”
待看清眼前挡着的人后,孟和也是吃了一惊。
陵子游执剑而立,面孔却因内息激荡变得苍白,手中的渊骨剑中段咔嚓一声,如折枝一般断裂折断,掉在地上。
他反应极快,又从芥子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剑来,紧紧盯着沈宴淮,伸手拦着后面的人,“快走!”
一丝鲜血从陵子游唇角溢出,他知觉地抹了一把,心中已是大骇。
正因为都用剑,他明显地感觉到,沈宴淮并没有用出全力,而是……像戏耍一样,随意试探了下罢了。
果然,当初被他一剑戳中就是故意的!
哪怕到这种时候,陵子游也苦中作乐地想到过去的种种,暗骂了沈宴淮一句。
而下一刻,一抹白影落在众人面前,继而是轻灵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
看见玄露,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抹疑惑,但马上借着被打断的时机迅速退离,速度极快。
不过眨眼,一行人便远离了沈宴淮,还又使用法器扰乱了道路。
渐行渐远之时,陵子游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两抹伫立在树下的身影挨得极近,仿若融为一体。
看着逃离的陵子游一行人,玄露终究也疑惑不已。
她知道清蕴宗肯定会派人过来,但怎么会让他们来……?
没在上一世这段时间的记忆里搜寻到几人,玄露就此罢休,转头看向沈宴淮,“你没受伤吧?”
沈宴淮摇了摇头,却是露出一副忧心模样,“没想到会让孟师兄他们看到……看来,魔界马上就不平静了。”
玄露也是在意这一点,毕竟但凡让清蕴宗的人发现,沈宴淮的身份便要藏不住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问沈宴淮为何不将他们都杀了灭口。这一世清蕴宗上对他好的师兄,总归下不去手吧。
但玄露没有发现,沈宴淮仍看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可惜的神色。
……
“弟子已经查明,沈宴淮堕入魔界,已不堪当我清蕴宗弟子!”
天寒山上,贺逸文神色肃穆地向宗主告知此行得知的情况,他面色惨白,气息不稳,是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无形剑气所伤,但还是强撑着来到了宗主面前。
“沈宴淮目中无人,手段狠毒,身上皆已是魔气,见到我们,竟是一句话也不说就出手了。若不是陵师兄,恐怕我们都有去无回……”
说到那一幕,贺逸文更是着重了用词,光是凭叙述便可以想象那种惊险。
“还有,沈宴淮手中之剑是为魔剑,砍断陵师兄的渊骨犹如削泥,其中用意可想而知……”
贺逸文说着,宗主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唯有一旁的孟和方启二人对视一眼,疑惑贺逸文为何说得夸大。
“子游,你说呢。”
突然被宗主点名,陵子游却是心不在焉,他未附和贺逸文的话,只道:“沈师弟恐怕误入了歧途。”
贺逸文看着他,眼中暗光划过,又拱手对宗主道:“沈宴淮身边还有一妖女,关系亲近,恐怕是魔界中人。”
语毕,陵子游猛然回头看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出了天寒山,陵子游神色匆匆地出来,又被孟和叫住。
“他在那夸大其词,但因确实受了伤,我们却也不好反驳什么。”孟和回头往殿内示意了一眼。
“他”指的是谁,三人心知肚明。
陵子游苦笑,“沈宴淮的确做了错事,贺师弟心中有怨也正常,何况我们怎么好帮一个魔界中人说话。不过,你叫住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孟和与方启对视一眼,犹豫地开口:“那个穿白衣的姑娘……是不是认识我们?”
“……”
孟和挠了挠头,“她对待我们态度,像是很熟悉我们似的,可我们根本没见过她啊?”
陵子游又是沉默。
就当孟和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得他道:“t她是小九。”
“什么!??”
孟和与方启大惊,互相从眼中看到难以置信。
“小九?——玄露?那不是……鹤居的……她怎么会化人!?”一阵语无伦次。
陵子游吁出一口气:“我也很想知道。”
青年平静的眼底骤然起了波澜,“能让灵兽化人……不知沈师弟用了何种手段。”
“……可无论如何,玄露都认定了沈师弟,恐怕她也会留在魔界……”
一时间,几人都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
“不会……不会的。”陵子游摇头,后退两步,再次抬头时,孟和隐隐看到他眼中红色的血丝。
“小九她,一定是被蛊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