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洛笙低了低头, 声音细若蚊蝇,“好。”
萧楚淮果然在听到答复后松开了她。
洛笙也多少缓了过来。
其实给他个交代是应该的。
如果这样能安抚好他那再好不过了。
这样以后,他好好过他的生活, 也不至于跟她乱七八糟的。
洛笙心不在焉地走在去水云殿的路上。
沉翦看萧楚淮离开, 摸准时机,才小跑上前, “洛姑娘。”
洛笙回神看过去。
沉翦抱歉地笑了笑, “你别怕, 我们殿下一直嘴硬心软, 你也知道。”
“我跟他快二十年了, 他那倔脾气也就是嘴上不饶人罢了。方才宸妃娘娘也与他说过了。”
沉翦确定萧楚淮走远了, 听不见他的话才如实道, “他就是能装, 其实也知道这件事你本来也没太多选择的权力, 这次操持婚事,殿下很上心的。大到规制流程, 小到摆件用具, 他都要亲自过目斟酌。”
“他要是真的讨厌你,怎么会这般仔细。”
有常年跟在萧楚淮身边的沉翦这么说, 洛笙放心了不少, “多谢你还来安慰我。”
沉翦只是觉得遗憾,“姑娘快些回去休息吧, 别担心。”
洛笙点头, 转身回了院子。
想来也是,萧楚淮都大度地帮他们操持婚事了。
还想让他怎么样呢。
只是再要一个吻罢了。
洛笙有了点信心, 这么听来,她今晚去问萧楚淮要那颗药。
态度好一点, 他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洛笙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
不远处主殿外,秦芷远远看着他们各自离开。
身边侍女担忧地出声,“娘娘,您真的不打算插手吗?”
“在丛林之中,雄兽争抢雌性的配偶权,要进行竞争与搏斗,雌性会选择更具有竞争力的获胜方,来保证日后自己与后代的安危。”秦芷淡淡道,“皇宫不减丛林凶险,既然他们都觉得自己该是正夫位,笙笙在他们之间又是顾虑家人和自己的生存和未来,干脆让他们试一试,谁能解决掉笙笙的顾虑,给妻子更好的生存与感情条件,谁就是主位。”
“这正常,”秦芷慢声道,“我有什么好插手的。”
傍晚时分,夜色浓重,天空中又飘起零零散散的雪花。
洛笙偷偷摸摸地离开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和萧楚淮的院子原本就是挨着的。
她能看见萧楚淮仍然亮着灯的房间,在漆黑雪夜之中,澄明柔和。
因着雪下得不大,洛笙也没有打伞。
她拢了拢自己的斗篷,半张脸都埋进了斗篷毛领里,就朝着隔壁院子走了过去。
一向是在萧楚淮院子门口看守的侍卫这会儿也不在,但院门大开。
像是故意给她留的院门。
洛笙小心又谨慎地环顾四周,回过神来才意识到。
她好像在偷……情啊。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确实是这样。
洛笙深呼吸片刻,鼓足勇气朝着院子里面走了过去。
萧楚淮的房门也给她留着,洛笙还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叫她进去的声音,但是有书卷合拢放在一旁的声响。
洛笙迟疑着没有再敲门,一点一点挪到了屋子里。
进门看见萧楚淮正坐在桌前等着她。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洛笙手指绞紧,“我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好笨的开场白。
萧楚淮手里握着那个瓷罐,轻敲了下桌案,久违的一句,“过来。”
洛笙唯唯诺诺地走上前。
萧楚淮也站起身,动作间身后的椅子被带出一阵响动,厮磨着洛笙的神经。
他看着她,走近,“我想再问你一遍,抛开一切,从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洛笙沉默着,半晌只道,“我抛不开一切。”
对她从小生长环境来说,婚事才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一个,她身边人的安定远高于她嫁给谁。
萧楚淮思索良久,缓步走到她面前,滚烫手掌碰到了她被风雪冻得冰凉的脸颊。
洛笙微微屏气,但不得不承认有点舒服。
“好。”萧楚淮指腹薄茧压了下她的唇,俯身低头,眸光深邃,“那说你喜欢过。”
洛笙掀起眼帘,碰到他的目光,只觉炽热逼人,像是要把她点着。
萧楚淮磨她唇齿的力道重了几分,“从前不是说喜欢我,张嘴就来吗。”
洛笙敛眸,确实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这也是实话,“喜欢过。”
萧楚淮他的眼底倒映出了门口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他眼睫压低,当着另一个人的面覆上洛笙唇齿,撬开牙关、攻城略地。
青松气息久违地灌入肺腑。
洛笙闭了闭眼睛,忽然间听到了身后沉闷的脚步声!
她惊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回头刚看见不知怎么闯进来的萧楚沉,就又被身前的萧楚淮扣住后脑,一下子拉了回去!
再一次攻占就带了侵略性。
洛笙脑袋发懵,方寸间城池失守!
她稍显无措,听见身后赶来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靠近,她被侵占得愈发厉害。
而她手臂被身后男人握住,犹如梦中那般往后拉。
她即将脱离之时,腰身又被萧楚淮禁锢压在他身前。
仿佛博弈一般,又多了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腰身!
她整个人都混乱起来,只觉得身上好几股力气,将她前后拉扯。
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想挣开,但是谁都不许。
洛笙颇为无助地轻哼几声。
那股被两面灼烤的感觉又来了。
洛笙肩膀缩紧,站都站不稳,别说逃掉两个,一个都逃不掉。
突然间大概是萧楚淮主动放了手,亦或者是萧楚沉占了上风,洛笙一下子被拉开,那缺氧窒息感才好了些。
萧楚沉嗓音阴冷,“兄长这是趁人之危。”
萧楚淮略过他,看向洛笙,“笙笙来得不诚心,还带了一个?”
萧楚沉将洛笙拉到身后,“我与她定过亲,怕是比有的人来得更名正言顺。”
萧楚淮站在桌边,“是,你们都定亲了我还能如何。”
他伸手将瓷罐递过去,意味莫名,“既然如此,我祝你们新婚大喜。”
“多谢兄长成全。”萧楚沉替洛笙接过瓷瓶,转身拉着洛笙离开。
洛笙与萧楚沉回院,一路无话。
雪下得更大了些,洛笙斗篷帽子遮挡住簌簌而下的鹅毛大雪。
洛笙指甲被自己刮了一下又一下,刚要解释一句什么。
萧楚沉就突然开口,“我知道你和哥哥的事,你是不是喜欢过谁我不在乎。”
洛笙微微偏头地看着另一张熟悉的脸,心情有些复杂。
“只要笙笙心里能有一个位置是我的,眼里永远能看到我的存在,我可以什么都不管。”
“我们都定亲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洛笙嗓音很轻,“满京城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你,婚书也送上去留档,你哥哥今晚过后应当也要放下了,一直这样对大家都不好,他应当也是知道的。”
萧楚沉安静了许久。
他不可能放心,都是男人,谁不懂谁。
他将洛笙送回院子,把手里的瓷瓶递给她,“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洛笙接过来,“路上小心。”
她说着进了屋子。
只有萧楚沉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又折返回去。
萧楚淮坐在屋前长廊下,身上披着狐裘大氅,手里握着一坛酒,看着的方向正是他们离开的方向。
因此萧楚沉一回来,就正面迎上了他。
萧楚沉朝着他走过去。
隔着几层石阶,望着长廊下的男人。
“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不肯放手?”
“你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有。”
“这皇城之中王权富贵,都是拿命换的。不是我的命,就是别人的命。过够了。”萧楚淮递过去一坛酒,“如果你要,这些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萧楚沉没接他的酒。
萧楚淮嗓音悠扬,“没毒,我还不至于对胞弟痛下死手,何况你马上就要新婚。你死了,京中会有人传她克夫。”
萧楚沉这才拿了过来,“你总不至于,是真心帮我们办婚事。”
“为什么不至于。”萧楚淮笑了,话语间讽刺无比,“我在京中风评名声,不值得你相信吗?”
“你未过门的小王妃就很信任我,我说什么她听什么。”萧楚淮轻缓道,“她一直夸我,是个好人。”
“我是个恶人。”萧楚沉也不避讳,他得到这门婚事的手段并不光彩,“若是此番得罪了兄长,还请兄长海涵。”
萧楚淮听着他的话,忽而开口,“也不是只有你会算计。”
“你敢不敢抛开这些,我们公平竞争试一次,愿赌服输。”
“竞争什么?”
萧楚淮轻敲了下额角,“这里。”
“她的心里惦记着很多人。谁能赢,就说明在这权势纷争的皇城中,谁可以给她和家人最安稳的余生。”
萧楚沉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他们两人的身影被风雪席卷,长袍卷起,无声中暗流涌动。
萧楚沉并未正面回答萧楚淮的要求,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鹅毛大雪落在萧楚淮衣冠上,他看着萧楚沉将手中那坛酒喝尽,看着他离开。
这广袤空寂的东宫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楚淮瞳孔缩紧,那张清寒面容在雪夜之中更显清贵不可攀,他手指轻轻转动着酒坛。
萧楚沉离开东宫,回到重华殿。
屋内没有点灯,将他整个人的身形轮廓映照得灰暗模糊。
苍垣上前,“最近五殿下确实只是在操持你们的婚事,没有什么异动。”
萧楚沉眼底幽光忽明忽暗,“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
他眉眼微动,“婚期将近的时候,在京外弄出点麻烦,把他差出京城。”
“然后,把他关到成婚结束。”
“他不是说要公平竞争,试试谁能在皇城运筹帷幄护她平安,落入陷阱也是他此番输了。”
“是。”
他们的婚期定在春三月,花满京城的时节。
于当下还有四个来月。
在寒冬霜雪遍地时节,太子萧毅退位,皇帝身体不好。
朝中众臣推五殿下接任太子监国,说到底朝中也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萧楚沉入了朝,皇帝并不敢让他经手重要的朝政,左不过是分担一些零散的政务。
萧楚沉察觉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不受待见,他就会怠政。
他这个人,不乐意去费劲讨好那些本不喜欢他的人。
因而他更适合游离在京城里外,而非朝堂。
洛熙出了月子就随萧毅前往泉州过冬静养,小皇孙才出世不便离宫,就留在了皇后身边。
洛笙前去京门口送行,洛熙轻拢了下洛笙的衣领,“可惜你大婚,我回不来。”
“不急,等你养好,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见面。”洛笙握住洛熙的手,才发现她的双手仍然冰凉。
是气血亏损所致。
洛笙有些心疼不舍,但说到底小皇孙也还在宫中,洛熙是迟早还会回来的。
只希望他们回来时,朝中能安定一些。
洛熙招呼了一下旁边的嬷嬷。
嬷嬷上前怀里抱了一个红木盒子。
“这个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也不算贵重,但想来会比较实用。”洛熙小声提醒了下,“婚后再用。”
洛笙注意力还在前半句,很是开心,“我也用不着贵重的东西,多谢阿姊。”
她命人将贺礼盒子收起来,很快就到了启程的时辰。
离京的车马和队伍走远,洛笙与家人一直到队伍末尾都消失在视野之中才动身回去。
洛笙一转过身,忽而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萧楚淮身边跟着许多迎送萧毅的朝官,他仍旧清寒孤冷,洛笙瞥见他腰间的太子玉契,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萧楚淮如今已是监国太子。
他比起从前更加遥不可及。
洛笙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直到感觉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开口是洛清晏的声音,“他安排阿熙与萧毅去泉州,我们理应去谢他,跟我过去吗?”
洛笙抬头迎上洛清晏的视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
洛清晏提步,带洛笙走上前,朝萧楚淮行礼,“微臣谢殿下照拂吾妹。”
萧楚淮停下脚步,“也是为了照顾长兄,称不得谢。”
他说着看向了洛清晏身边的洛笙。
洛笙碰到他的视线。
还是他先开口,“尚衣局这几日应当前去洛府了。”
“是。”洛笙回着,“前日婚服尺寸已经量好了,劳殿下费心。”
萧楚淮慢声说着,“不费心。”
“你嫁过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谨。”萧楚淮又道,“对了,阿沉回宫时日太短,不好给他收拾府苑,所以大婚就在东宫办,你们新婚也暂且住在东宫,喜欢哪一间院子做婚房?”
洛笙听他都开始叫“阿沉”了,想来是彻底放下了,“全听殿下安排。”
萧楚淮深深看她一眼,弯唇点头,“好。”
萧楚淮问完这些琐碎事情,便在身边宫人簇拥下离开。
洛诗怡就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一切,等萧楚淮走了,才凑到洛笙身边,“他连你的婚服、婚房都这么上心啊?”
洛笙闻言,说不出话来,“他一直很周全。”
洛诗怡轻拍着洛笙肩膀,“那可未必。”
“我瞧着他自己整日都是黑衣也没个花样。”
洛诗怡与洛笙乘坐同一车马,关起门来姐妹聊天就口无遮拦。
“我说啊,虽然五殿下……哦不,太子殿下他是个正人君子,但是你俩过往又有点那什么,如今日后还住在同一屋檐下,你来我往的,”洛诗怡提醒着洛笙,“你可别犯错啊。”
“我我我能犯什么错啊。”洛笙被她说的浑身发毛,“萧楚淮他很有原则的,谁能做这种事,他都不会做的。”
“再说他如今都已经不在意了。”
“别紧张,”洛诗怡笑着,“不会那就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嘛。”
洛诗怡又补了一句,“就是他们俩长得还一样,你别认错就行。”
洛笙脸颊涨红,又想到了那日晚间的场景,她连忙伸手捂住洛诗怡的嘴,“你不许说了!”
洛诗怡拨开她,“哎呀,没事啦,你认错了萧楚淮那正人君子,也不会怎么样的,兴许还好心的给你送回宸王那。”
洛笙发觉洛诗怡也就刚回家时,嘴上还有个把门的,“怎么不给你也嫁出去啊。”
洛诗怡笑着,“我还想去边关呢,嫁什么呀。”
今年冬日是个暖冬,还算是舒服,因而春日来得早。
花朝节前后就已经春花遍地,上一年朝中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清缴,不仅萧楚淮忙,连萧楚沉洛笙都少见。
听说萧楚沉擅长折磨人,萧楚淮就给了他一个折磨刑犯的活,他手底下就没放跑一个情报。
不过洛笙听着这兄友弟恭的消息,也算是放心。
这样是最好了。
婚前几日,洛氏府门大开,来来往往的宫人和府中家丁张灯结彩,爆竹红纸满地。
洛笙坐在房里准备着大婚用的东西,洛诗怡还经常叫着军营里的同僚进来帮忙。
满皇城上下,开年之后,唯有洛家如此热闹。
甚至连东宫都稍逊一筹。
洛笙坐在房中,看他们摆好绣品,和含双一起塞福袋。
沁雪从屋外进来禀报,“姑娘,元家五姑娘来了。”
洛笙甚至还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元佳滢,“她来了啊。”
洛笙起身,“快让她进来。”
元佳滢进门看见洛笙出来迎她,命婢女将贺礼放下,还笑着,“不必这么客气,坐吧。”
含双将桌上散碎东西规整了一下,起身让开。
“你来就好了,不用带贺礼的。”
“新婚怎么能不带礼,我听说你体虚,这些都是滋补的东西。”元佳滢坐在了桌子边,笑眯眯地看她,“不过瞧着你最近气色挺好的。”
“是,”洛笙弯起眼睛,“最近还比较清闲。”
“成婚还比较清闲的也就你了,事事都有人替你操心。”
“我笨手笨脚的,让我安排我也不明白。”
洛笙说着发现元佳滢的衣饰要比往日规制高一些,整个人面色红润,显得大气端庄。
洛笙有些好奇,但一时间也不知道好不好问。
她与元佳滢坐在桌边,犹豫了下问道,“我近来一直在家中待嫁,许久不知外面的事了,上一回你阿姊……”
洛笙欲言又止,元佳滢也知道洛笙想问什么。
她闻言笑了笑,也并不避讳这件事,顺手帮洛笙塞着福袋,“我阿姊还在关押呢,其实这事不该多说,但我想告诉你应当没事。”
“我们家主母虽然心疼女儿,但到底家中也不止她一个女儿,这事太大家里不能给她揽下,既然是她自己招惹的祸患,那就她自己去承担。”
洛笙听了一半,但也大概能听懂。
元家这是想要弃卒保车,彻底放弃掉元茉。
“主母想着元家颜面不能丢,我母亲早亡,平日里又鲜少在京中露面,所以打算把我记在她的名下,以嫡女名义养着。”
洛笙听着很是意外,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恭喜。
话到嘴边打了几个弯,“那,那……”
元佳滢道,“恭喜我?”
洛笙见她自己都这么说,便点了点头,“恭喜你。”
元佳滢笑了,在洛笙面前丝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等再过十几二十年,又有谁记得,这元家还能有个元茉。”
所有人,都只会记得她。
“我还看上了右相的长子,右相想给他娶续弦,我想争取一下。”
洛笙思索了下,“续弦?不会委屈吗?”
元佳滢笑了,“我又不图情爱,我要所有一切都有利于我,再也不要受制于人。若不是续弦,我还攀不上这个位置。如今我只求荣华富贵,不求真情。”
元佳滢看向洛笙,“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不好?”
洛笙没觉得,“你也没伤害无辜的人,为自己争取又有什么不好。”
“我即便是想要争取,脑袋也不太够用。”
她这辈子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安安分分地就好。
元佳滢装好了几个福袋,放在一旁篮子里,“人各有命。就像你家中父兄姊妹和睦,也不需要你争取什么。”
“我呢,可能境遇差一点,但我如今也可以自己控制很多事情。”元佳滢说话间是比往日从容很多,“家中的几个兄长,对我比阿姊还亲近一些。挪到主母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
洛笙觉得,这比元佳滢从前的境遇要好了太多,“那很好了。”
元佳滢轻握了下洛笙的手,“所以我希望,我如今顺遂与安定,能贺你新婚来日。”
“若我日后能入相府,定帮你夫婿在朝中安稳。我要值得的人,都有她该有的一切,当然我也值得。”
*
大婚前三日。
按理说萧楚沉不能与洛笙见面,父辈的皇帝更不可能操心,便由萧楚淮代劳。
晚间,萧楚淮前来洛府与长辈商议大婚之事。
洛笙听着流程繁复冗杂,但好在说那日都有嬷嬷领着她,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好。
商议结束,萧楚淮好心好意地送洛笙回院。
洛家人知道他们俩多半有话说,也就不多做打扰。
春日暖风拂面,洛笙听着萧楚淮走在她前面的脚步声,比往日放松很多。
直到萧楚淮问了句,“还缺什么吗?”
“不缺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萧楚淮再度出声,“这阵子,过得可舒服?”
洛笙听得一知半解,大概懂了,“有殿下操心,一切都好。”
在洛笙看不见的角度中,萧楚淮清朗眸底光芒晦暗几分,“好好休息,成婚那日会很累。”
洛笙道了谢,便先进了院子。
萧楚淮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轻轻捏着那一串红琉璃佛珠。
清风霁月的俊朗面容被夜色笼罩,仿若一直以来的面具悄无声息的碎裂,在某一瞬间露出了尖锐獠牙。
他粗粝的指腹捏住了其中一颗,悄无声息的用力研磨。
不远处,沉翦火急火燎地赶来,“殿下,不好了。京郊开春走商队,突然间爆发匪患,闹得京外不得安宁。”
“陛下下旨,命您即刻离京前去处理匪患。”
萧楚淮收回视线,平静道,“知道了。”
洛笙进了房间,一转头看见萧楚沉坐在她的房里,她吓得连忙关好房门,“你怎么来了?我们不是不能见面的吗?”
萧楚沉正关上了她的一个嫁妆箱子,“来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啊?”洛笙走上前,却被萧楚沉拦住,“大婚当晚再打开。”
洛笙听来古怪,“什么要大婚当晚才能打开……”
洛笙走上前,看着萧楚沉垂落的衣袖遮住手腕,想起来什么。
她上前一步顺势握住了男人手臂。
萧楚沉身形猛地一僵,手腕处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洛笙翻看了下他的袖口,看到那手腕上的赤莲仔细辨别了一番,“这个在右手手腕啊。”
“怎么了?”
“没有,”洛笙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再确认一番,“我就是看看,还挺好看的。”
萧楚沉贪恋着她的触碰,“你不然再看看?”
正好屋外,含双敲门,“姑娘!怎么关门了,宫中把婚鞋也送来了。”
含双推门的时候,只看见了洛笙一人在房里,她自然而然地将婚鞋送过去,“姑娘试一试吧。”
洛笙坐下来,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微开的窗户。
萧楚沉放好东西,离开了洛府府苑,苍垣压低声音,“殿下放心,萧楚淮已经在前往京郊的路上了。我们的人也都等好了。”
“只要他一离京,绝对逃不出埋伏。”
萧楚沉思量片刻,拿出一个瓷瓶,森冷道,“这东西给他喝下去,能睡五日。”
“等他醒了一切就都晚了。”
皇城中权势纷争萧楚沉的确不擅长,可阴人的把戏,他信手拈来。说到底这门婚事也是他利用皇帝从萧楚淮手里阴来的。
萧楚淮这辈子克己复礼,遵规守矩才是难做阴人的手段。说白了,好人最易被恶人束缚摆布。
苍垣接过来,“您放心。”
萧楚沉眼底光线阴鸷,“他那还没动静?”
“是,没有。”
萧楚沉犹记此番博弈是萧楚淮说要试一试,他眸光幽暗,“那我还是得亲自去,堵死他还手的余地。”
博弈抢亲,谁心慈手软,谁就输了。
萧楚沉从来就不是会给敌人留余地的那个。
深夜匪患横生的京郊,一片人仰马翻。
而大婚前日的洛府无比祥和。
洛笙房间里外都是红灯喜幡,床枕也都换成了大红色。
宫中将婚服和凤冠霞帔摆放在屋内,准备好。
洛府挑选专门的喜婆前去做铺床礼,洛府与东宫都要做。
洛府内,洛笙回避,但能听见隔壁喜婆在最前面领着,“铺床铺床,龙凤呈祥……”
洛笙新奇的竖起耳朵,冷不丁听到一句,“一铺鸳鸯戏水!”
洛笙微微顿住,她那被荼毒过的小脑袋瓜里,突然间出现了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她微微躲开些,低头给自己的喜帕补两针。
紧接着又是一句,“三铺鱼水合欢。”
好巧不巧,她补得两针正好是合欢花。
洛笙抿唇,脸颊开始充血。
好烦,那就是正常的贺喜词,她什么时候才能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洛笙索性起身放下帕子,转移注意力,顺手拿起一本书。
一打开她就后悔了,这是圆房的册子。
洛笙刚放下,又听见一句,“早生贵子,播种成双!”
洛笙的脸和屋内的红绸摆设一个颜色。
那抹红润从耳根蔓延,攀爬到她脖颈,领口,身上浮出几分浅粉。
洛笙连忙将自己的屋门关上,成婚前翻出来了佛经。
静气凝神、专心研读。
成婚也不一定要做那种事嘛。
大婚当日。
尚未破晓,洛府的灯盏就接连亮了起来。
洛笙稀里糊涂地被嬷嬷从被褥里捞了出来,送去沐浴梳洗。
起得太早,洛笙浑浑噩噩地有了清醒意识时,又被宫中送嫁嬷嬷从水里扶出来,擦拭着她身上的水珠。
洛笙是被碰清醒的,她身体实在是旁人碰不得。
洛笙伸手接过嬷嬷手里的绸布,“我自己来吧。”
嬷嬷瞧着,“姑娘这身子生得可真好,新婚夜红烛彻夜不灭是大吉之兆,姑娘争取一下。”
洛笙怎么能不懂嬷嬷的意思,她羞怯地将自己裹紧了些。
“姑娘别怕,这是喜事。”
洛笙浑身又开始发烫,瓮声瓮气道,“先,先别说了。”
屋内嬷嬷们相视而笑,见洛笙不自在也就不说了。
洛笙像是被悉心装点的娃娃,穿戴好衣物又将她按在梳妆镜前,梳妆盘发。
屋外天光大亮之时,就响起了喜庆的爆竹声响,院内来往走动张罗与贺喜声多了些。
娘家来帮忙的宾客也都入了府,准备等东宫来迎亲。
府苑里外越来越热闹。
洛笙这场婚事的礼制周全与盛大,不减当年太子妃出嫁时的光景。
长街上自有人起就看到了沿街的红灯笼与喜幡红绸,与迎亲沿路已经准备好的看护的禁军侍卫。
路边洒满了喜糖与花生干果。
沿街商铺也沾着今日这场皇室婚礼的喜气,等着迎亲。
新娘衣妆要麻烦一些,等洛笙收拾差不多,听着外面迎亲的也来了。
洛笙原本平静的情绪这会儿也被接连的爆竹声弄得很是紧张。
她恍惚中有些不真实感。
她竟然要出嫁了。
喜婆上前将却扇递给洛笙,叮嘱她,“姑娘这却扇是要一直遮面的,轻易不能拿下来,等到了婚房再说。”
洛笙正要点头,身上凤冠霞帔坠着她不敢乱动。
她握着扇子伸手扶了下头饰,稳住额前珠玉。
直到外面有人高喊着新娘到了出门的吉时,洛笙才在身边嬷嬷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她面前挡着扇子,不好看路,身边嬷嬷便一直领着,直到她走到正堂。
洛笙在扇面缝隙中,看到了一身喜服来迎亲的男人。
他平日里总爱穿灰,如今正红色看起来到让他整个人鲜亮了不少。
洛笙敛眸,扇面又挡回视线中。
拜别双亲后,离开前去东宫。
出门前越过石阶,洛笙手臂被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扶住,送她出门。
洛笙也自然而然地搭上,她隐约觉得,今日的萧楚沉有些沉默寡言,怎么有点……
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洛笙忽然间轻轻拉了下身侧男人的袖子。
眼尾余光瞥见了他右手手腕处,那抹明晃晃的艳红赤莲!
洛笙又默不作声的松手。
她在想什么呢。
肯定不会啊。
洛笙被送上轿撵,举着扇面的手才放下,轿子外面含双说着,“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一会儿到东宫还要忙一阵呢。”
洛笙没拒绝,拿过来点喜饼咬了两口。
她突然想到什么,往轿子边靠了靠问着,“一会儿到东宫,陛下皇后娘娘会在吗?”
“当然啦,刚刚东宫来信儿,陛下皇后还有宸妃娘娘都已经到了呢。”
洛笙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她又拐着弯的问,“那太子殿下……”
“他前两日刚离京去处理匪患了,估摸着是有点麻烦的,这两天一直都没有回来。”
洛笙了然的应着,心不在焉地吃了半块饼。
应该是她想多了。
洛笙吃不下,将喜饼用红绸抱起来放好,下轿撵之时再递给含双,重新拿却扇遮面。
皇帝皇后和秦芷早早就入了席。
皇帝今日看起来面色红润地看着他们拜堂敬茶,开怀大笑。
整个屋内的人都是一脸喜色,欢庆一堂,丝毫没意识到什么。
只有秦芷,她在看到来人时,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随着他们行礼敬茶,她的气息愈发沉重。
周身气压低到可怕。
她那一身喜服的儿子与她对视一眼,他深澈黑瞳里暗潮汹涌,波谲云诡。
仿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秦芷眉头越皱越紧,恍惚中意识到了什么。
她立马伸手拿过桌上婚书,迅速翻开!
而那红纸喜字婚书上。
明晃晃写着的名字,是萧楚淮!
所以当初定亲后,送入朝廷留存入婚档的,根本就是洛笙和萧楚淮!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原就是萧楚淮为他和洛笙准备的!
然而下一瞬,礼官高喊,“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