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走水
这两日颜荔都在忙着筹备成亲的事, 尽管云太妃已经给她备下了丰厚的嫁妆,但颜荔还是想亲手缝制一件嫁衣。
当她得知颜泉与颜荣已经住进了霍府时,整个人立马炸毛了,飞速跑到颜芙面前, 满腹疑问尚未说出口, 便被姐姐笑吟吟地安抚住了。
“别急, 有甚么话慢慢说。”颜芙给她倒了杯果仁泡茶, “母亲他们已经住了进来, 阿荣的病很是奇怪,请来好几个大夫看也没甚么结果。”
颜荔忙问:“姐姐没给颜泉甚么钱罢?那人贪得无厌, 可不能惯着他!”
颜芙道:“这个我自然知道的, 我并未给他一分钱,他好赌成性, 给了他银子反倒是害他。”
“那颜荣呢?他的病若是看不好, 难不成你要让他们一直住在霍府?”
“阿川已经去宫中请太医来了,兴许会有些转机。”颜芙看着妹妹, 试探地问, “荔儿就一点也不想母亲么?她这几年瘦了许多,人看着也十分憔悴。”
颜荔抿了抿唇, “她看着很不好么?”
颜芙苦笑:“颜泉性子如何你也知道, 只靠一个茶水摊儿能赚多少钱?更何况还要供阿荣上学, 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又怎么会好呢?”
“她在哪里?我去瞧瞧她。”
颜芙面露喜色:“那我这就叫人去提前说一声。”
颜荔急忙拉住她:“别,我远远儿地看她一眼就罢了, 我……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即便姐姐说母亲亦有苦衷, 只是颜荔心中到底横着一根刺,既与她挨了许多打吃了许多苦头有关, 也与前世她被卖进应府做小妾难脱干系。
作恶贪婪的人是颜泉没有错,但母亲或多或少地扮演了沉默的帮凶。
她是女子,她是无能为力,但假若是颜荔,她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推进火坑,哪怕是以命相搏,她也要为女儿争出几分活路来。
颜荔是怨母亲的,怨她的懦弱与妥协,更怨她数年如一日的愚蠢——枕边人如此苛待她,为何不选择离开?
哪怕做着最低贱的事来讨一口饭吃,也比继续留在那个无耻之徒身边好。
见妹妹执意如此,颜芙也不好再说甚么,两人一道来到了梅园,离老远便看见母亲在池边浣衣。
烈日当头,她瘦弱的身形显得越发渺小。
颜荔眼眶微湿,嘴上却嫌弃道:“真真是老妈子的劳碌命,都住进朱门高邸了,还非在大太阳底下洗衣裳,姐姐,她是不是故意的,在你面前装可怜?”
“荔儿!”颜芙低声斥责,看着不远处母亲的身影有些无奈,“你别将母亲想得这么坏,她只是不习惯使唤侍女,又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也并未跟我说过甚么可怜的话。”
颜芙轻轻叹了口气,劝道:“我知道你记恨颜泉,也因此迁怒于母亲,只是很多事她也是不想的……她可能确实胆小怕事、不够勇敢,但她心里是有你的。”
颜荔冷笑一声:“谁稀罕!”
之后便气呼呼地拂袖而去,颜芙连忙追了上去。
而霍长川那边请了太医前来诊脉,说辞与宋大夫的别无二致,“当真是怪病,奇怪至极。”
太医走到门外,面露疑色,低声道:“霍将军,有一句话老朽不知当不当讲?”
“您但说无妨。”
“有没有可能,是病人在装病?”太医说完又赶忙摆了摆手,“只是一个猜测,还请将军勿怪。”
来之前他也有所耳闻,患病之人乃是将军夫人的胞弟,霍将军的小舅子,虽是小城来的,但总不至于如此荒唐——
没病装病,这是在做甚么呢?
“多谢太医提醒。”霍长川眼眸微敛,吩咐阿四送太医出门,转身去找颜芙去了。
“甚么?”颜芙听他说罢满是愕然,“太医是说,阿荣有可能是在装病?”
霍长川颔首,“若非如此,为何看了那么多大夫,也看不出甚么所以然来?脉象也只是有些虚弱,不至于会昏睡不醒。”
“那他为何要这样呢?”颜芙满眼茫然,一旁的颜荔则气呼呼地跳起了脚,“按我说这一切都是颜泉的阴谋!”
“他故意让颜荣装病博取同情,好向你我敲诈一笔银子!”
“啊……颜荣会与他沆瀣一气么?”
颜荔冷哼道:“歹竹能长出甚么好笋来?多年前颜荣便是那般欺软怕硬蛮横不讲理,有那样一个爹在上面,他能长得正才奇怪呢!”
颜芙轻抚她的背,道:“你也别动怒,眼下这还只是一个猜测而已,算不得真,万一他是真的病了呢?”
“那咱们想个法子验证一下便是。”
见她杏眼流转,似是有了主意,颜芙忙问:“荔儿想如何做?”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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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荣躺在床上,神志昏沉,四肢无力,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是装的,还是因为躺了太久而肢体退化。
窗外月光稀疏,爹不知去了哪里,娘也不在身边,周围静悄悄的。
蓦地,鼻尖传来一阵烧焦味,颜荣猛然睁开眼,就见不知何时床帷边的熏笼竟着了火,火舌飞速蔓延,眼瞧着便要烧到床尾——
他腾地从床上弹跳而起,顾不得被人撞见,拖着绵软的身体跌撞地走了出去。
房门大开,外面并无他人,颜荣试着叫了两声,“有人么?走水了!”
却无人回应。
“阿荣!你怎么起来了?!”
颜泉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嘴边的油尚未擦拭干净,一开口便是浓浓的酒气:“我不过是去吃些酒,你怎么如此不听话?要是被人瞧见了,咱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爹,屋子里突然着火了我才跑出来的。”颜荣虚弱地咳了咳,眼神幽怨,“爹只顾着吃香喝辣,忘了儿子还在这里辛苦装病……”
颜泉一面将他扶坐到廊檐下,一面道:“阿荣你再辛苦两日,爹会尽快问你姐姐要来银两的,我先去叫人来救火。”
“不必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在身后响起,将颜氏父子登时唬愣住,一同转过头来——
只见院中站了许多人,不仅有颜荔颜芙,还有她们的夫婿,还多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皆冷冰冰地盯着他们。
颜泉心中一慌,连忙掩饰:“将军你们来了,方才房中不知何故忽地走了水,我搀扶着阿荣及时跑了出来ⓨⓗ,并无甚么大碍。”
霍长川面色冷峻,沉声道:“颜泉,你为了欺骗两个女儿的钱财,便伙同颜荣装病卖惨,戏已经唱不下去了。”
“将军您这是何出此言啊!”颜泉作出一副惊讶至极的样子,将瘦弱的颜荣拎起,走到霍长川面前道,“您瞧阿荣这样子,怎么会是装病呢?”
他如变戏法一般,瞬间声泪俱下,对颜芙道:“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多年不见的姐弟……芙儿若是觉得我们拖累了你,你直接打发我们走便是,为何还说出如此让人寒心之话?”
颜芙愕然愣住,没想到他竟如此巧舌如簧,一旁的颜荔早已看不下去,将她护在身后,冷笑道:“甚么劳什子姐弟?你又算哪门子爹!”
她杏眸中满是怒气,嗤笑一声,“你扪心自问,若今日我与姐姐身无分文,你还会来找我们么?”
颜泉眼神闪躲,讪笑道:“荔儿你说的这是甚么话,我们是一家人,与贫贱富贵有何干系……”
“是这样么?”颜荔盯着他,“只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莫说颜荣是在装病,即便他是真的病了,我与姐姐也不会给你甚么钱。”
“若他真的药石无灵,那也只能是生死有命,老天爷的安排,命中注定你没有子嗣送终,这是你的福报。”
听她如此咒骂自己,颜泉登时大怒,撕去伪装,抬起手便要打人,下一瞬却被人擒住了手腕,那应公子看着清俊斯文,却没想到下起手来如此狠辣,颜泉如杀猪般迭声求饶——
“唉哟唉哟!公子饶命!快快松开些手!”
应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无端打人,你是想去衙门里喝茶?”
他语调悠闲,说出的话却让颜泉冷汗直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与甚么人撒泼。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一个是当今摄政王跟前的红人……额上汗水直流,颜泉颤声道:“公子爷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应策看向颜荣,见他脸色苍白,瘦弱的身形微微摇晃,也不知是病得厉害,还是被眼前的一切给吓到了。
“颜荣,你作为一个读书人,为何会与颜泉狼狈为奸扯谎骗人,你很缺银子么?”
颜荣尚未回答,耳边就响起一声错愕而饱含惊喜的询问——
“阿荣,你可以下床了!”
被侍女引走多时的颜母回来了。
她看着院中站着的众人,又见颜泉满脸狼狈,灰头土脸地缩在地上揉着手腕,芙儿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问:“……发生甚么事了?”
见母亲一脸小心翼翼,颜荔又恨又心疼,嘴上却不饶人:“你的好相公与好儿子为了银子,联起手来骗你骗我们,颜荣他根本就没病。”
“甚么?”颜母喃喃道,“你们是在骗我?”
那她之前那么多个日夜不眠,焦心忧虑,为了阿荣的怪病奔波求人,为了汤药费省吃俭用,为了寻一线生的希望腆着脸来找芙儿……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个笑话吗?
颜母身形一晃,颜芙赶忙搀扶住她,劝道:“您看开些,当心身子。”
“娘,我也不是故意要骗您的。”颜荣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飘忽,“那日我回家时真的有些不适,后来爹跟我说,我可以继续病下去,他有法子拿到一大笔钱,到时候我就可以去向柳家提亲。”
颜母眸光暗淡而凝滞,“柳家?哪个柳家?我怎么不知你们的事。”
颜荣神情略有不耐,“如今说这些还有甚么用?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颜母愕然:“怪我?”
“当然怪你,若不是你方才出去了,房子里也不会着火,我也不会跳下床跑出来,我与爹的计划也不会被拆穿,我便还有机会拿到银子回陵城。”
一旁冷眼旁观的颜荔,此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拊掌称赞:“不愧是颜泉亲生的,丑恶嘴脸如出一辙,明明是两个蠢货经不住试探漏了陷儿,却还要将锅扣在别人身上。”
颜荔看向母亲,这个为了子女隐忍妥协了大半生的女人,只觉嗓子里塞了团棉花,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莫四娘,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留在他们身边吗?”
“你所以为的牺牲奉献,在他们看来都是理所应当,他们并不感激尊重你。”
“颜荔,你别在这里挑拨……”
应策看了一眼颜泉,使得他瞬间住了嘴。
颜芙柔声鼓励道:“娘,只要你想,你便可以离开他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颜母满脸泪痕,失魂落魄地晃了一下,倏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