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修凉
往后的几天, 明熙再也没有出过门。
修凉的情况她至今没有消息,她问院中照顾她的品秋闻冬二人,但她们也打听不到什么。
只听说了一件事, 便是那位与她同时落湖昏迷的季大人,直到如今都还没有醒来。
明熙当时愣了愣:“这样啊……”
她回答,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再次听到季飞绍这个名字,她心内只剩复杂,她不知道再次面对他时,自己会说什么, 怎么做。
没有想到, 重逢的时刻会来得这样快。
明熙是被细微的声音惊醒的。
“品秋?”
无人应答, 她皱眉,披散着头发, 披了件外袍, 一打开屋门便惊愣在原地。
季飞绍似乎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发丝凌乱的要命, 脸上泛着一层红潮,一边喘气一边抬眼望向这边。
眼神阴鸷的骇人。
他手边是倒地不起的品秋。
见到了明熙, 他眼底的血丝盛放的就像海底绚丽的珊瑚,密密麻麻得, 望一眼便叫人心惊肉跳。
他双眉下压得厉害, 将那双凤眼衬得更加阴沉, 但瞳孔深处还有许多明熙看不真切的东西。
欣喜, 痛恨,伤心欲绝, 凝聚成声势浩大的风暴,将明熙吞没。
他一步步朝明熙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小心,生怕眼前这个只是一场泡影一般,稍微大一点的声音便会将她击碎。
季飞绍站定在明熙面前,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一股灼烫的热意,他的每一次吐息,都滚烫的似乎要将她融化。
他在发热,并且十分严重。
季府的下人也不知是怎么看管的,竟然让这样一个病重的患者随意跑出来,但明熙偏头看了一眼倒地晕厥的品秋,又在心中想,他要做的事,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你把品秋怎么了?”
明熙出乎意料地淡定,可能是因为她猜到若是季飞绍醒来,一定会来找自己。
所以她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任何波澜,便是问话也显得十分冷情。
季飞绍接受不了,他本就头晕目眩,此刻更加迷糊:“为什么?”
“事到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你也只考虑别人吗?”
不知是发热还是什么,他的眼睛更加红了:“你从一开始就记得是不是?记得我们过去曾经所有的一切,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一把抓住了明熙的胳膊,想要用力抓紧,但又怕痛,只虚虚拉着,眼神绝望得下一秒就要碎掉一般。
“你把我丢了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
看来如同明熙想的一样,他在昏迷期间,也完完整整地想起了前世所有。
他终于明白了前世的行为对于明熙的伤害有多大,为什么会让她最后抑郁而终。
所以他再次醒来,回到二人都健康安稳,却彼此相隔,再也回不到曾经亲密的眼下,他庆幸明熙的安康,痛恨她决绝地离开,心碎于自己再一次孑然一身的处境。
季飞绍带着满腔的委屈和惶恐,来这里找她要一个答案。
“跟我走吧。”他声音颤抖又卑微,前世二人的地位在此刻逆转,“明熙,跟我回家吧。”
高高在上,垂眼望着他狼狈模样的人,变成了站在这里的明熙。
家?季府吗,那儿哪里算得上是家,不过是充斥着破碎回忆的牢笼一个罢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问他:“修凉的事,是你做的吗?”
季飞绍动作一滞,唇瓣嗫嚅,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我,你明明,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说话?”
虚握着的手猛然用力,他这次没再担心明熙的身体问题,力气大到恨不得捏碎这个冷漠的人,去看一看她的骨血究竟还是不是温热的。
季飞绍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面上却仍旧保持着暴戾的神情,看上去更加可怖。
他声声泣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赵自平为了保赵仲陵,害我丢了母亲唯一的遗物,他难道不该死吗?李阕为了区区钱财,杀我王家上下几百余人,他难道也不该死吗?为什么我们夫妻十几载的情意,比不得他们这些人吗?,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为我考虑?!”
季飞绍的声音尖锐喑哑,眼泪飞溅到她脸上,像是盛夏铺面的热浪,让她窒息。
“为什么,”他还在颤抖,声音都带上几分哽咽,“你们所有人,为什么都不肯陪着我,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
明熙望着这样的他,心中也钝痛的厉害,她轻捧着季飞绍滚烫的脸,察觉到她的触碰,他很快依附上来,上挑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朦胧地望着她。
“当年赵将军,没多久就回来寻你,”明熙轻声道,“他从来没有想过害死你,是你那夜跳河离开,他以为你寻死身故了。若是你跟着他,他一样会将你带回赵家,好好将你养大。”
“李阕都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毒死的,飞绍,别再陷在仇恨中了,往前看吧,放过赵家,好不好?”
季飞绍红着一双眼,提到这两人,声音都是彻骨的寒冷:“李阕死了怎么能抵得了我心头之恨。”
“当年我祖父那般忠心,他却弃之如敝履,”他咧唇,森森白牙衬得笑意森冷,“既然他不要我祖父的忠贞,不想要大政的平和,那我合该亲手毁了它,这天下所有人,都该给我王家陪葬!”
“你疯了!”明熙惊愕得看着眼前人,执念已经害死了他们一次,重来一世,他却只比原先更加疯魔。
明熙胆寒地往后退了两步:“百姓呢?他们做错了什么?”
“那我祖父呢?”
季飞绍吼道,额角青筋跳动:“我父母,我王家上下满门,明熙,你告诉我,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明熙眼泪掉下,她发现她无法回答季飞绍这个问题,就连想要再次劝诫他放下,只望着他满面的绝望和痛心,她甚至都觉得难以启齿。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季飞绍闭眼,再次睁开时,双眼重又恢复了平静:“跟不跟我走?”
明熙沉默着退后两步:“季飞绍,季夫人已经死了,死在那场暴雨中了。”
她抬眼:“你别再,呃——”
话还没说完,只见季飞绍十分平静地靠近,飞快地抬手在她脑后捏了一下,明熙瞪大眼睛,下一秒便晕厥了过去。
身子一软,还没倒下便被眼前人稳稳接住。
季飞绍将人抱在怀中,垂眸望着人睡梦中也不忘紧蹙的眉眼,看了许久,手指轻抚过明熙红润的脸颊,再没有记忆里那样的枯槁苍白。
终于满足地叹了口气。
冬三日夜,安阳侯府大火,无人伤亡,叶二姑娘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一个年纪很小的姑娘端着吃食,小心翼翼地队伍中间团团包围的马车走去。
马车奢华无比,就连车门都用了最柔软的锦缎包裹,闷不透风。
她敲了敲门,顿时传来一阵摔门的声音,像是什么杯盏砸在了门上。
“滚!”
小姑娘缩了缩头:“姑娘,是我。”
里头安静了些,她朝两边看守的大哥不好意思地笑笑,开门进去。
车内空间极大,被褥茶桌应有尽有,大人带来,一路严加看管的姑娘伏在桌面,正筋疲力尽地喘气。
小姑娘缄默不言,将吃食摆在桌面。
赶路辛苦,北境苦寒,那位季大人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精致肉菜,还有新鲜得滴水的荔枝肉。
见人将脸埋在胳膊里,她小声劝道:“吃一些吧姑娘,不然大人一会儿又要来逼你吃了。”
明熙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自己一醒来时就已经在马车内了。
四周看管严实得苍蝇都飞不出去,一路颠簸,只有自己难受得干呕时,队伍会诡异得瞬间停下来,然后体贴地开窗为她透风。
虽然没有问过,但气候越来越干冷,她猜到是在往修凉去。
这两日季飞绍很少会来,只有自己不吃饭时会进来,一身冰冷甲胄挨着自己,冷着一张脸将肉粥往自己嘴里灌。
更多时候他只会在行军休息的深夜,轻轻掀开车窗,披着夜色安静地望着她的睡颜。
那过于炙热的眼神让装睡的明熙都难以忽视。
明熙恹恹地吃了几口,问眼前乖巧的小姑娘:“还有几日到修凉?”
“啊?”小姑娘神情慌乱,没想到她知道目的地一般,话都不会说了。
明熙叹气:“算了,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小姑娘连忙跑了。
明熙趁着这空隙,撩窗望了眼外头的天色,云层积叠,看着就让人发闷。
还没等她多看两眼,便有人沉默着上前,强硬将窗户合了起来。
抵达修凉的时候,季飞绍将她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连日的赶路让她面色惨白,浑身无力,甲胄磕得她浑身难受,却没力气去反抗。
她一抬眼,整个人都怔住了。
修凉严寒,整日笼罩着一层茫茫的冷雾,无边无际的辽阔原野,大片大片的士兵恭敬地跪在季飞绍面前,气势磅礴,令人生畏。
“季大人真是悠闲哈,赶路还带着姑娘。”
熟悉的声音夹带着嘲讽,明熙一愣,转头望见赵自平,正激动:“姨……”
季飞绍搂着她,不知在背后按了她哪个穴位,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见姨夫浑然陌生的眼神,她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
赵自平在修凉守了月余,面容憔悴:“真不知大人是来救援还是来度假的。”
季飞绍神色轻松,搂着明熙往帐篷里去:“我人都来了,赵将军还要如何。”
进了帐篷,明熙四处找着铜镜,果真在镜中望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虽比不得你原先漂亮,且忍一忍,等解决了这边,回去了我便帮你拆下。”
明熙望着他,突然又能说话了,于是她问:“我表姐呢。”
赵姝意说是失踪,但二人心里清楚的很,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明熙安静地望着他:“你应该知道,若是表姐死了,我也绝对活不成吧。”
季飞绍神情一顿。
“自戕,撞墙,咬舌,制毒,”明熙一步步走近,声音浅淡却坚定,“你防的住吗?”
季飞绍闷闷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的。”
“要试试吗?”
明熙望着他:“你敢试吗?”
望见她眼底的平静,季飞绍脸色倏地难看。
明熙转身坐在床上,接着几日的奔波让她累的不行:“把表姐带回来吧,你不会想赌的,对吗?”
回应她的,是气急败坏的季飞绍离开的声音。
在修凉,季飞绍变得忙了起来,北境一带的士兵几乎都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
明熙又被严格管控了起来,不许她出去,也不许人进来。
她只能在帐篷里没日没夜地写字,默写曾经与慕箴一同学习的文章。
这天清晨,季飞绍来找她,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认真写字的侧颜。
“赵姝意失踪了,”他轻声说,“不是我的人干的,她孤身一人想要综马渡过结冰的河面,去了对面的敌营,再也没回来。”
明熙动作没停。
“我今日去一趟,如果她还活着,我就把她给你带回来。”
季飞绍卑微地抬眼看她:“这样行不行了,别跟我闹脾气了吧?”
她这几日不吃不喝,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只知道吭着头写字,一张又一张从不停歇。
季飞绍上阵杀敌,还得惦念着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这几日忙,还没办法像路上那样时时刻刻盯着她。
生怕在看不到的地方给自己一刀。
明熙这才停笔,望向季飞绍:“这可是你说的。”
季飞绍将视线放到她手中:“怎么喜欢策论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个?”
这些策论选篇,都是年少时在青鹿书院慕箴一字一句教她的,每每心烦意乱时,只默写一会儿便能让她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面对他的问话,明熙没回答。
军营外大部队整装离开的嘈杂声渐渐停歇。
明熙没坐一会儿,帐篷被人掀开。
赵自平牵着一匹马来:“明熙?”
汴京。
赵仲陵皱眉看她:“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明熙抬头:“就是说,表姐根本就没有失踪?”
赵仲陵烦躁点头:“慕箴在渔阳的时候就已经查到了季飞绍在北境的底细,也猜到此番修凉之行他会给赵家使绊子。”
“于是我们几人将计就计,只要他去修凉,我们就能将局势反转。”
说到这,他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这本是绝密,但慕箴跟着去了修凉,怕你担心,让我转告你,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如果失败了呢?”
“什么?”
明熙抬眼望他:“北境士兵多只听命于他,万一他察觉,或是根本不上套呢?”
“我有一个办法。”
明熙起身,对姨夫笑笑:“都准备好了吗?”
赵自平点头:“不过,你这脸都换了,若不是我们提前知道,还真认不出你来。”
他将马绳递给明熙:“他把人都几乎带走了,营队里大多都是我的人,你骑车出营一路向南去,十公里外有个海岸,慕箴在那里等你。”
后面那些政斗,便交给他们吧。
明熙接过上马时,又迟疑问他:“姨父,有个东西……”
策马骑出军营时,尽管穿了很多厚衣,冷冽的寒风还是几乎将她贯穿。
猎猎的大氅和发丝飞舞,她纵马狂奔,这时候她心里分外感激刘鸢。
幸而她在渔阳总是逼着自己学骑马,还总是骑着大马来撵她,才让她马术学得那么好。
不知骑了多久,远远地她看到有结了雾的海面,隐约有一艘巨大的轮船停在岸边。
慕箴,慕箴。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念着这简单的二字,可以给她无限力量的名字。
“站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嘈杂地追赶声。
明熙回头望去,见季飞绍带了十几人,疯一样地朝她追来。
明熙:!
任务失败了?不,如果是失败了,就不会只带这么点人来追她了。
恐怕是有人报信,他扔下大部队掉头来追她了。
该死,阴魂不散。
在行军打仗惯了的人面前,她的骑术瞬间就不够看了,每一息都在拼命拉进距离。
明熙转头,死一样地往前赶,赶到慕箴身边。
近了,越来越近了,近到她已经能够看到站在船头的慕箴,身形挺直,手上拿着什么。
还没等她细看,慕箴将手上的东西举起——
那是一把弓。
搭箭,拉弓,瞄准。
冰冷锐利的箭头对着她的方向,下一刻便飞速朝着这边而来。
明熙躲也不躲,她相信慕箴。
即便从不知道他会使弓,也从未见他练过,但她就是足够信任。
箭矢从她脸侧飞过,带起一阵彻骨的冷风,又直直往前飞去。
正中身后追她的一个士兵马下。
不过眨眼,又是一匹马倒下,一箭一箭,快得就像是晴朗夜空璀璨的流行。
等明熙终于赶到船舱,她下马,跌跌撞撞跑到慕箴身边。
彼时只剩下满脸暴戾的季飞绍仍旧纵马追着,箭矢追不上他鬼魅般的身影,慕箴神色沉沉,两人隔着茫茫雾色,脸上都是相似的嫉恨和戾气。
慕箴手指上抬,安静地瞄准季飞绍的眉心。
杀了他。
他心底阴暗的心思不断翻滚着,在听闻汴京明熙的院子起了大火。
在听闻明熙一路被人严格看管,连透风的时间都被控制。
在听闻他总是赖在明熙身边,掐她的脸,搂她的腰,每时每刻都在宣示主权一般的动作。
都控制不住地想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