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新年到了, 以往冷清肃正的长信侯府也热闹起来,住在客院的幕僚以及伺候的采萏守卫等人甚至请来教导幕僚孩子的儒生都得了一份丰厚又得用的年礼。
金银、布料、点心等一应俱全,完全不必谢太师操心, 就连老管家都得了一个清闲。
华翎和谢太师用完除夕家宴从定国公府归来的时候, 年礼已经分发完毕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后院的花灯也被重新挂了起来,明亮璀璨, 华翎仰头望过去, 映着一张如玉的美人面。
“太师,等会儿我们一起守岁吧。”华翎很开心, 手指拽了拽谢太师的衣袖, 根根纤细白嫩, 指尖透着粉。
谢珩垂下眼眸, 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细腻滑嫩的触感令他慢条斯理地来回摩挲。
“太晚了, 不行。”他断然拒绝, 她本来就怀着身孕,合该早早休息。
“没关系的, 这是我们成婚后第一个新年, 应该在一起守岁的,太师, 难道以前你都不守岁吗?”华翎一双清眸流转,软软地说道。从前在宫里她都是和皇兄一起守岁, 今年出了宫她想和谢太师一起守岁。
和皇兄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和谢太师是亲密的夫妻。
女子眸含秋水, 烛光之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人,衬着粉面朱唇, 楚楚动人,谢珩抓着她的手一顿,再坚硬冷漠的一颗心也因为她的注目柔和下来。
“撑不住了就开口。”谢珩淡淡说道,然后想了一下吩咐骆东拿些爆竹过来。
爆竹很受孩童们喜欢,以前除夕的时候他见公孙家的孩子玩过。宫中禁烟火,小公主从年幼一直没出过宫,他猜她应该没玩过爆竹。
其实不止华翎没玩过,骆东和老管家都没想过准备这些,毕竟他们的小主子都还没有出生。
骆东最后找到了客院才从那些小童的手中搜集了些。
拿过去,华翎果然很喜欢,小脸红润润的,听着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大眼睛里的光泽都更足了。
最后她恨不得走到爆竹前面去,被谢太师捂着耳朵大掌拉回来扣在怀里才老实。
“不准靠太近。”靠太近很容易被伤到。
“知道了,太师,我还想要听。”华翎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谢太师不至于连她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于是爆竹接着发出声响。
一遍接着一遍,直到她慢慢眨着睫毛合上了眼睛……
谢珩哄着她喂了从西北寻来的玉羊乳,将人抱到了榻上,然后一直等到子时过去。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华翎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懊恼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和谢太师一起守岁,结果半途睡了过去,更加可气的是谢太师居然一个人早起不唤醒她。
“驸马先到定国公府拜祭先祖,特意交代过让殿下您好好休息。如果殿下准备进宫的话,也定要等他归府。”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素芹和桑青对视一笑,服侍她洗漱。
等谢太师归府,那就是他要和自己一同前去了?
华翎轻轻摇头,“太师昨夜守岁,又要进宫也太累了些,不如本宫自行前去,让太师来宫门接我。”
而且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太师和皇兄之间气氛不大对付。
“殿下这样觉得也好,刚好,送给陛下的年礼也预备好了。殿下,您是否要再看一遍?”素芹将单子送上来,华翎没有接。
“别的都不重要,那两只白玉羊都检查好了吗?”谢太师从西北寻来的白玉羊,不仅稀少珍贵,产下的羊奶喝起来滋味也好,还有滋补的功效,华翎就想着送两只到宫里。
“殿下放心,都好好的。”素芹笑着应了,心道殿下送的年礼应当是宫里的第一份。
“嗯,替本宫更衣,我们即刻就进宫。”
宫门处,很巧,华翎遇到了同样要进宫的柔嘉。
“二姐姐,怎么今天只你一个人?”柔嘉看上去气色不错,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外罩雀羽斗篷,一套红珊瑚头面华丽明艳。
相比之下,华翎身上浅色的云缎就显得低调许多。
“回昭华殿而已。”华翎淡淡地回了她一句,又问道,“你这是往夏太妃那里去?”
昔日的夏贵嫔和从前先帝的嫔妃一样都还住在宫里,只是升级成了太妃。
“先到母妃那里请安,之后还要到永安宫一趟,毕竟如今我也算是皇后娘娘的长嫂。”柔嘉不无得意,现在的王家风光无限,她的地位无形中也拔高了很多。
闻言,华翎蛾眉微蹙,先前柔嘉还想带着夏太妃搬到公主府去,如今倒大不相同了,对王氏的态度变得十分热络。
这么想着,她也就开口问了。
“二姐姐说什么呢?王氏大公子是我的驸马,他住在王氏别院我搬到公主府去长长久久的下去,夫妻感情不就淡了?二姐姐不也长住在长信侯府?”柔嘉连着反问,眉眼间流露出一分欲语还休的嗔意。
华翎愣了一下,不再出声。
柔嘉朝着她娇俏一笑,转身踩着一个小太监的背上了辇车。
从前她说要搬到公主府那是因为恨不得和王氏大公子敬而远之,但是现在一切不同了。
家世显赫的驸马,和她也有了夫妻之实,柔嘉觉得自己当初走的一步路对极了。
看,她现在到了宫门处也有人巴结,早早地备好辇车了,和二姐姐比起来也就差了一点点。
柔嘉很满意,暗暗地想着必须和皇后处好关系。皇后是驸马的亲妹妹,不管得不得宠都是皇后,将来诞下皇嗣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华翎也上了辇车,景帝派了胥任到宫门来。
“柔嘉近日多往皇后那里去吗?”她询问胥任,老太监笑着点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三公主的性子如此。”
从前华翎受宠的时候,她与华翎是要好的亲姐妹,谢贵妃更加得势的时候,她与谢贵妃情同母女,谢贵妃倒了太子妃成为皇后,柔嘉又开始亲近皇后……
“本宫也没料到王氏起势那么快。”华翎轻叹一口气,在这件事情上,她总觉得有些奇怪,肃国公府霍家也很得皇兄信任,可霍家如今在皇兄那里的地位与王家又相差甚远。
“长公主殿下如果有什么疑惑,想必只要询问陛下即可,陛下总会告知您的。”老太监隐隐看出了一些端倪,但是没有在华翎的面前挑明。
闻言,华翎咬了咬唇没有回应,她若是能问,早就问皇兄了。
权势这方面,总是十分敏感的,有一个谢太师在,她有意地在皇兄的面前避免提到这些。
“王氏本就是声名显赫的世家,起势快一点不稀奇。若说得陛下的看重,依老奴看,还是那位颜舍人和霍世子更胜一筹。”胥任稍稍地点了华翎一句,华翎将他的话放进了心里。
太极殿中,华翎进去的时候,景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华翎喊了一声皇兄,他才回神。
“我听冉庆说你送进宫两只羊。”景帝一边笑一边让自己的宝贝皇妹坐在自己的手边。
他剥了一只酸甜的蜜橘递给华翎。
华翎接到手中,吃了两瓣才答他,“是啊,太师从西北寻来的。皇兄别看只是两只不起眼的羊,但在一些部落的眼中那是千金都不换的珍宝。”
她脆生生地和景帝描述白玉羊乳如何地滋补身体,点出它的珍贵,“我特意送进宫,就怕皇兄你忽略了不当一回事”。
景帝听她说话,眸中先是带笑,而后笑意沉寂,西北啊,谢慎行起势的地方,他费劲心力都未必能插、进一个人去。
“既然烟烟说那物对身体好,皇兄让太医为你诊脉试试。”他开口传唤了太医,和寻常一般为华翎诊脉。
华翎早已经习惯了,小口吃着他剥好的蜜橘,没有在意。
太医低声将诊断的结果附在景帝的耳边禀报,她也只翘着浓密的眼睫毛看了一眼而已。
反正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任何问题。
谢太师比皇兄还要仔细谨慎呢,府里的张大夫每日都要看她一次。
“烟烟今年想要什么礼物?”太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景帝起身在殿中走了一圈,忽然问起了华翎。
“嗯?皇兄要送给我什么?”华翎回味着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问道,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丝毫的防备。
“朕刚刚才想到,你是朕唯一的亲人。镇国长公主的封号又是父皇为你早早准备的,朕登基以来竟然什么都没为你做。”景帝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轻声地道,“你的子嗣亦是皇家血脉的延续,朕要为他赐国姓,若是女孩,就册为公主,若是男孩,就封郡王。”
“如此,方不辜负。”
赐国姓,女册公主,男封郡王。
“……皇兄,不必如此的。”华翎愣怔了好久,站起了身,纤细的身躯显得有些仿徨。
她的孩子都还没有生下来呢,皇兄如此荣宠她暖心,也茫然。
“皇兄心意已决,烟烟,一会儿圣旨就会颁发下去。”景帝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发,目光温柔平静。
有些事情他可以换一个方式去做到。
“可是皇兄你膝下都还没有皇子公主。”华翎想到谢贵妃膝下的七皇子最后也只封了郡王,她的镇国长公主之位本就已经足够显眼,若再……
华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抿着唇。
“皇子公主不着急。”景帝没有给她接着犹豫的机会,很快这道圣旨就颁发下去,晓告天下。
就在新年的第一天,震惊宫里宫外。
但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感慨陛下与华翎长公主兄妹情深,还没有想到更多层面的东西。
唯有定国公在得知的时候脸色铁青,赐国姓,那不就意味着他的孙子孙女生下来就姓梁了?
“梁家小儿宠你夫人,要册公主封郡王随他的便,只赐国姓这一条绝对不可。”定国公直接找到了谢珩的面前,语气冷沉。
他的孙子孙女不能姓梁。
“它姓梁还是姓谢都是我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书房里,谢珩淡淡开口,姓氏远没有血脉来的重要,“再者,孩子都还没有生下来,父亲着的哪门子急?”
不过嘴上这么说,谢珩的心里确实有些不悦。
孩子是他的血脉,旁人一个个插手倒比他这个亲生父亲还要快。
定国公脸色难看,眯着黑眸冷冷地看着幼子,“珩儿,不要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谢家不能再退,日后你难道还想再娶一个?”
他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若谢家夺得江山,没有冠以谢姓的孩子将失去全部的机会。到时候,谢珩身边也会再有别的女人生下谢氏的孩子。
闻言,谢珩的眼神一寒,说出的话也似结了冰,“父亲慎言。”
眼看两父子之间剑拔弩张,公孙尉身为谢珩身边的心腹幕僚,连忙笑着说道,“国公爷着相了,夫人腹中的小主子的确还没有出生呢。再者,姓氏难道就是定下的吗?只要是太师的血脉,那绝对也是谢家的血脉,族谱上如何记不必征求陛下的同意。”
“更何况,太师年富力壮,与夫人鹣鲽情深,此生怎会只有一个孩子?”
公孙尉倒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若是当今陛下无子的话……
“那就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定国公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书房外头,他刚好撞见装作若无其事晃悠过来的华翎,眉眼清灵的小公主软软地喊了他一声父亲。
定国公年过花甲,加上那一句乖巧的父亲,怒气不好冲着她撒,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圣旨,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华翎盯着定国公老迈却不伛偻的身影,心里的好奇心更重了,就冲他方才的反应,定国公是在对什么不满。
莫非是因为王氏的崛起?
“夫人。”谢珩和公孙尉从书房里出来,公孙尉朝着她行礼。
“公孙大人。”华翎微微颔首和他打招呼,公孙尉识趣地退下了。
他一走,华翎立刻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了谢太师,语气上扬,“太师,呐,这道圣旨也放在书房的匣子里面吧。”
她以为谢太师有珍藏圣旨的习惯。
谢珩掀了掀薄唇,接过她手中的圣旨,随手扔到了书房的桌案上,反应冷淡,不是什么圣旨都有资格被他珍藏。
“陛下的好意,我不得不回报一番。”他轻飘飘地开口。
华翎眼巴巴地瞅着他,急忙点头附和,“是啊,皇兄的荣宠太甚了,太师你想回报什么?”
“烟烟觉得陛下想要什么?”
“新年过后的立春,天子要举办籍田礼。皇兄登基后的第一个籍田礼,当要隆重。”
华翎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出口,眼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