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傅蓉微早在那一次就暴露了身份。
姜煦知道了, 却不动声色,他在那段日子里到底思量权衡了什么,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随她一起去了静檀庵,没多久后,便自作主张向先帝求了赐婚的圣旨。
傅蓉微当日曾反复踟蹰犹豫, 拿不定主意应还是不应,终是舍不得拒绝。
一阵寒风袭来, 傅蓉微打了个冷战。
姜煦问道:“还不下去吗?”
傅蓉微抬头看着天上, 说:“船上观江景, 月亮会沉入水里吧。”
姜煦道:“你是见不到月亮沉没的, 因为在它沉下之前, 晨时的日光就会吞没它, 它只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消逝, 等下一个夜晚再出现。”
这话听着怪难受的,格外能触动傅蓉微的情绪, 她道:“难怪你不喜欢良夜二字,不是什么好字。”
姜煦说他上辈子就不喜欢先帝赐的这个表字。
他什么都明白。
姜煦拍了拍她,提醒道:“下去了。”
傅蓉微离了桅杆,却没落在甲板上,而是直接上了船楼,翻跃了栏杆, 被揽着腰身,推门回屋。傅蓉微道:“我们不能在外面久留, 等这几天安顿好此事, 我们就该回去了。”
她说完这话,没听到姜煦的回应, 转头一看,他竟已经靠着软榻,垂头睡过去了。
傅蓉微心里犯嘀咕:“……累了?”
她伸手托起他歪向一侧的头,垫了个瓷枕,余光瞥见他挂在腰间圆滚滚的酒壶,傅蓉微十分眼熟这小东西,姜煦这次回来,这只青瓷小壶几乎不离身了。傅蓉微把壶扯下来,晃了晃,里面还残留一些酒酿,她打开壶,闻了闻,正是她那涩口的樱桃酿。
不过,这回那种甜腻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傅蓉微好奇地尝了一口,抿在舌下,也没尝出滋味,傅蓉微失去了兴趣,搁下酒壶,推了推姜煦,在他耳边轻唤道:“醒醒,难不难受,去床上睡。”
姜煦反常睡得很死。
酒不至于醉,他的警惕心也不至于如此薄弱。
傅蓉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他挪上床,她躺下之后,很快便觉得昏昏沉沉,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她死都忘不了这种难受的感觉,挨千刀的安神香!
怎么又中招了呢?
傅蓉微一觉不起,又是昏天暗地的几个时辰,她次日睁开眼时,竟还比姜煦先醒。
姜煦换了个姿势,背对着她侧躺着,傅蓉微醒来后没动,安静的躺了一会儿,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知他睡得正深,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傅蓉微单手顺着他的脊背上抚,摸到了后颈:“还不醒么?”
姜煦一动不动的身体回答了一切。
傅蓉微坐起来,安静中沉思着,事出反常必有妖,姜煦居然能在别人的船上睡死,是过于相信船的主人,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傅蓉微沉思了良久,又重新拿起了他的酒壶。昨夜她的不适是从进屋开始的,屋里没有燃香,而她唯一入口的就是那口酒。
那壶酒姜煦也喝了。
她只是浅尝了一口,便药劲涌上头,姜煦一晚上拿它当水喝,没睡死倒不正常了。壶是他自己的,酒也是他自己的,他着别人的道想来也是不大可能。
最合情合理的解释是,酒是姜煦准备给自己喝的,酒里的安神药是他自己放的。傅蓉微偷尝是意料之外,很巧的发现了酒中的猫腻。
可他为何给自己用药?
姜煦直到日上三竿才醒,睁眼之前先是一声长叹,腰身用力翻身而起。
傅蓉微坐在床榻对面观察他。
寻常人受了这种安神药,醒来的第一时间必是全身乏力,手脚发软,傅蓉微深受其害,对此了解得很。
姜煦却是不见乏软。
“你睡了好久啊。”傅蓉微出声道。
姜煦敲了敲前额,含糊道:“醉了。”
撒谎,但傅蓉微没拆穿,她淡淡道:“少见你醉成这个样子。”
“一时放纵。”姜煦走到她面前要茶喝。
傅蓉微手里这杯温度正好,给了他。
姜煦一饮而尽,缓解了咽喉中的燥热,道:“走吧,办事。”
两日了,平阳侯在幽州境内被劫的事已快马加鞭传回了馠都。
算计着,萧磐应已得到了消息。
灰鸽横渡江面,送来了馠都的消息。姜煦拆了信,递给傅蓉微,道:“萧磐火气挺大,平阳侯随行的卫兵全被处置了,他勒令地方守备军严加搜查,倒是没说一定要救人,只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生死不论。”
萧磐意图暴露得彻底,他确实不需要平阳侯活着。
傅蓉微道:“萧磐当然会生气,他这回可是吃了不小的亏。”
萧磐要借淑太妃的尸身为噱头,混淆传国玉玺的真假,可傅蓉微的一把火,令他的计策全白费。萧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平阳侯被推进了局。
平阳侯活着不能以父亲的身份拿捏住她,那就死了吧。也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可惜,此计也废了。
幽州当地官府接到了朝廷的诏令,为了寻找平阳侯的下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某天清晨,渤海之滨,一艘小船送上岸一位昏迷的女子,傍海而生的渔民将她当做走失之人,送到了衙门。
衙门里的官员见了此女子,只觉无比眼熟,拿来朝廷给的画像一比对,正是与平阳侯一切被劫的那位美妾。线索得来不易,不到半日,幽州知府便亲自赶来了这个小渔村,询问详情。
钟欲晓此前一直沉默,等到幽州知府亲到,才缓缓道出这几日的经历,她迎着一双双期盼的眼睛,从被劫持那天晚上讲起,有理有据字字恳切,从日上梢头讲到金乌西沉,却将整个衙门的人都说迷糊了。
幽州的折子一层一层的递到了馠都。
“据平阳侯那位姬妾钟氏所言,游匪凶悍见他们身上已无钱财,便将他们沉了海,幸得海上有商船相救,船只来自于东瀛,平阳侯听闻东方仙岛有奇缘,可寻得长生之法,便撇下了姬妾,独自跟船前去了。阿这……这……”
满朝文武皆一头雾水,直觉哪里有疑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龙椅上,萧磐掌心都被自己掐出了血痕,他问:“平阳侯之妾钟氏在哪?”
回禀之人道:“钟氏自称清白已失,侯府已无倚仗,无颜再见家中主母,在回都的路上投江了。”
萧磐追问:“尸体呢?”
那人回:“还在打捞。”
过了月半,钟欲晓的尸体才从江心中捞起,面目已泡得溃烂浮肿,模样都已经模糊了。钟欲晓在世上已没有血亲,侯府张氏被叫去认尸。
张氏对这位钟姨娘从来只有厌恶,掀开白布潦草看了一眼,确认了她后肩皮肤上残留的纹身痕迹,便认下了尸体,二两薄棺埋了。
船行于江上,本该是个死人的钟欲晓换上了男子的衣裳,束起了头巾,与船上的水手微笑着打招呼,左侧腰间拴着水牢的钥匙,右侧腰间摔着一根乌黑的刑鞭。她在船上找了个好差事,从此以后便在水上混日子了。
傅蓉微与姜煦一程水路,一程山路,回了华京。
姜宅新修的院子已经完工,门前木扁空着,请傅蓉微提字。
傅蓉微看着墙外根角两棵小树苗,提笔写了“霜园”二字。
傅蓉微又从前厅迁回了后院,又长了半寸个子的萧醴像个尾巴,傅蓉微搬去哪里,他便跟着搬到哪住。
傅蓉微安顿好了院子里局面,被来来往往清扫的人吵得心烦,听说姜煦回府在马厩里呆了快两个时辰,便起身去寻。
姜煦正在照料他的玉狮子,刚刷完了毛,正在喂上好的草料。
傅蓉微知道这是远行前的准备,她站在姜煦身后,出声道:“你要走了。”
姜煦道:“我离军太久了。”
他把傅蓉微送的小马鞭盘起来,挂在玉狮子的鞍上。
傅蓉微道:“说好的一日三捷,我等着呢。”
姜煦:“记在心里呢,一定给你如约送到。”
黄昏时分,姜煦牵马出城,傅蓉微送了一程山路,到了城外十里亭。
姜煦纵马而去,前路草木春深,他这一离去,好似带走了春的余味,紧接着华京便入夏了。
姜煦一走,华京有人欢喜有人愁。
某些官员是松了口气,终于不用顶着他那张阎罗脸办事了。
但后院里,傅蓉微消沉了几日,在某个清晨用膳的时候,发现萧醴居然也兴致缺缺。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早慧也不至于太多心事。
傅蓉微道:“奇了,皇上最近又是为了何事忧心?”
萧醴规矩学的很不错,食不言寝不语,放下碗筷,道:“姜先生回京统共不过月余,大半时间还在外办事,好不容易得空闲下来,怎的又走了呢?”
皇上对姜煦的称呼显得很纠结。
一开始,许是先帝曾叮嘱过什么,皇上初见姜煦时,便称呼为先生。
可姜煦实在没时间教他,他们甚至很少见面,皇上跟随封子行读书,随着官制的订正,封子行兼任三师之一,先生一词渐渐有了特殊的含义。
再后来有一回,萧醴叫了一声皇叔,被姜煦当场婉言拒了。
皇上便学乖了,要么直称王爷,要么仍旧尊称一声先生,只是冠以姓氏,以免混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