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萧磐自以为设了个死局, 令她进退无路,只能像羔羊一样被圈在栅栏里,还特意用画来恶心她, 而他高高在上的欣赏。
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嫌。
但他小瞧傅蓉微了。
劫持亲爹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二话不说就做,做得干脆利落。
傅蓉微一次又一次的审视自己, 良善二字从来与她搭不上边。
傅蓉微道:“按理说,他见识过我的手段, 他怎么还敢信人伦道义能束缚住我。”
钟欲晓落魄地笑:“若是真如你所说, 王妃你无所畏惧, 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劫下我们, 你终究还是怕的, 人言可畏, 积毁销骨。”
傅蓉微道:“我怕流言籍籍毁了我朝好不容易稳住的根基。我这个人最识时务, 不爱跟人硬碰硬,喜欢顺势而为, 大势不随我,那我就只能自己造势了。”
钟欲晓抬眼看向傅蓉微,只觉得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冷若蛇蝎,透着一股森然之意,令人不敢直视。
钟欲晓哀叹了一声,抬起头, 原本是想看看那水上的明月,可目光却不由自主被桅杆高处那人吸引住了。
他高高的坐在那里, 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玉壶, 他双眼并不往下看,而是遥望着月亮升起的天际, 高处不胜寒,像一只海鸟,难得一次的驻足,引人惊叹。
其实,自从萧磐登基以后,姜煦的名声在大江南北一落千丈。
都说他心狠手辣,狼子野心。
萧磐今年春猎时,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贼冲撞了车驾,原是看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训斥了几句,不打算追究的,可一问那孩子的名姓,帝王喜怒无常,给了随身侍从一个眼神,侍从一耳光下去,当场“失手”给打死了。
即使萧磐恨他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但是于馠都的姑娘们而言,曾经那个白马银鞍的少年将军风华仍盛。
位高权重,年轻漂亮。
姜煦如今身居摄政王高位,割据大梁国土偏安一隅,却依然是很多姑娘们春闺梦中的执念。
见一面,就难忘。
钟欲晓挪不开眼。
傅蓉微出声:“看进去了?”
钟欲晓收回了目光:“王爷王妃感情甚笃,至今仍在馠都传为佳话,馠都无数高门贵女,他偏请了圣旨求娶你。似你这般狠辣心肠的女子,在他面前竟也不遮掩毫分,你到底如何赢得他的真心倾慕的?”
傅蓉微很意外,这话怎么忽然就偏到这了?
姜煦显然也听见了,垂眸看了一眼,表情淡淡的。
傅蓉微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他倾慕我,自然是因为我本性如此啊。”
人人都有一副完整的皮囊,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只有把皮囊撕开了,才能看见内里血淋淋的祸心。
没有人干净彻底,就算是白雪红梅,根系也是长在烂泥里的。
傅蓉微出现在姜煦的面前,就是一半体面一半不堪。
她不用扮作柔情蜜意的样子,也不用小心谨慎的服侍丈夫,讨人旁人欢心。
傅蓉微第一次感受何谓情深。
她不知别人家的夫妻是怎样恩爱的。
她只知自家和姜煦像两条蛇,互相缠绵着咬死敌人的咽喉,那是一种晕染了血色的缱绻。
傅蓉微对钟欲晓道:“你跟了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你甚至要忍着恨意讨他的笑脸,还要应付侯府主母的刁难暗算,所以你不能明白世上的真情能诚挚到何种地步。”
钟欲晓似乎是被这话刺激到了,她仰颈笑得停不下来,嗓音像是在泣血:“是啊,王妃说的极对,我是不明白。我豆蔻年华时,跟着爷爷茶楼说书,日子虽清贫,但也是正经的良家女子……”
笑着笑着,钟欲晓就笑不出来了,神色凄凄道:“我曾想过嫁一个没什么出息但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继续守着一间院子三间草房,和和美美度过余生。也有想过找一个吃苦上进的读书人,没准将来命好能当个秀才娘子。但是!我从未想过给人做妾!”
钟欲晓切齿的嘶喊道:“是你爹!他害死我爷爷,赔上几两银钱就能买人一条贱命!他就是一条毒蛇、野兽,把我拖进了地狱里,生吞活剥!”
傅蓉微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盯在她身上:“所以你恨他,所以你开始为萧磐办事?”
“不。”钟欲晓否认了,她说:“我没撒谎,最开始时,我真的是为四姑娘办事的……侯府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四姑娘予我许多善意。”
傅蓉微问道:“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成了萧磐的人。”
她本以为撬开钟欲晓的嘴要耗一番功夫,但意外的是,钟欲晓身上那股恨劲经那那一瞬的爆发后,好似燃尽了。
钟欲晓如实说道:“四姑娘进宫后,我依然给四姑娘办事,四姑娘每月会托宫里采买的内侍捎封信出来,一个月前,我照旧去茶楼里等着拿信,没等到信来,却等到了陛下亲来问罪。我想活命,所以转投了陛下。”
傅蓉微蹙眉,不解道:“四姑娘传的什么信?是给谁的信?”
钟欲晓的眼神愣了一下,抬头直视她:“自从北梁建朝,四姑娘每月都会给你写一封信,托人捎到华京。王妃莫不是从来没收到过?”
傅蓉微之前果然是猜准了。
萧磐怎可能容许身边的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思。
傅蓉微问:“她信里写了什么,你可知道?”
钟欲晓摇头:“我怎好私拆主人家的信?”
得知了此事,信中内容倒是次要了,怕是蓉琅现在的处境不会很妙。
傅蓉微:“你想活命?”
钟欲晓:“想。”
傅蓉微:“给我办一件事。”
钟欲晓没问是什么事,便应了下来。
船上的打手这回客客气气将她请了下去,引到了客房中安置。
傅蓉微坐得有些累了,腰身松了下来,歪向一边,用一只手撑着船尾,把整个人身体都靠了上去。
她抬头看着桅杆高处的姜煦,道:“还不下来吗?”
姜煦拉扯了一下帆上的麻,张开双臂投了下来。
赏心悦目。
傅蓉微:“你看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姜煦道:“想杀平阳侯是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事成后把平阳侯的头送给她当礼物,她一定会感动至极,命都送你。你下不了手,我来做。”
“你既这么说,那我有办法了。”傅蓉微道:“平阳侯被关的这段日子里,就让她当守卫看着吧,留他一命不死,生不如死也解恨。”
傅蓉微今世彻底一刀斩断亲缘,倒是与上一世的心境不同了。
上一世,催使傅蓉微痛下狠手的,是平阳侯罪行的暴露,以及先帝不动声色的敲打。
平阳侯入狱受刑的那日,傅蓉微半是痛快半是癫狂。
痛快的是多年的恨意得到抒解,也能给九泉下的花姨娘一个交代了。
癫狂,是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随着她手上沾了亲人的血,她已彻底堕入了深渊,再难回头了。
欲望和权势累积成尸山血海,经日久风化成森森白骨。
傅蓉微做梦自己赤脚踩在上面,足底被划出深浅不一的伤痕,每一步就留下殷红的印记,在她的身后燃起了业火,灼烧着她的血肉。
世人总以为步步高升是向上走,最后临风而立,只手摘星辰。
傅蓉微却觉得这是一条向下的路,深入到了水底,在窒息等死的时候,眼前展开一幅美妙的臆想。
见识到了这种美,就意味着此生要结束了。
傅蓉微靠着一会儿,又觉得手麻,换了几个姿势,却怎么都不舒服,她抬头,看着正好停在桅杆最顶处的月亮,和周围闪烁的星辰。她指了指上面,说:“阿煦,我想去高处看看。”
姜煦一手环住她的腰。
傅蓉微双脚离地,手抱紧了姜煦的肩膀。
姜煦送她上了刚刚他坐过的位置。
傅蓉微遥望江上景致,月光下的江面像笼了一层薄纱,偶尔几盏鱼灯晃过去,像极了闪烁的星辰。
这里太高太危险,姜煦不敢轻易放手。
他的手牢牢钳在傅蓉微的腰间,傅蓉微搭了上去,道:“你手好凉?”
姜煦立刻运起了功,让血脉涌动起来,“现在还凉吗?”
果然热起来了,傅蓉微觉得习武之人当真挺有趣的。
“良夜……”傅蓉微念了他的表字。
姜煦“嗯”了一声。
傅蓉微:“我原本对你没什么印象的,当年先帝取了这个字给你,圣旨都还没下的,消息已悄悄传遍了整个宫苑。记得那年的雪特别大,一下就是几天几夜,我成日坐在廊庑下赏雪,夜里点了灯也不肯回,周围特别安静,我的心也是静的……良夜二字实在惊艳,我忍不住,想去看看你。”
于是那年宫宴,傅蓉微原本拒了,可听说姜煦回京,她又允了。
姜煦:“原来你喜欢这两个字。”
傅蓉微:“你似乎不喜欢?”
姜煦道:“我平生不爱活在别人的期许里,这两个字,从前我是不喜欢的。”
傅蓉微听出话中深意:“哦?现在喜欢了?”
姜煦:“几年前,江坝围场,叛军作乱,我坠下悬崖时,听你喊我姜良夜,撕心裂胆,自那以后,我忽然就觉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