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重锐
重锐看着谢锦依, 感到脑中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他喉咙有点发干,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一时间竟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满心满脑都是她此刻的模样。
少女解下那身粗布衣裳之后, 此时的里衣却是最上等的丝绸,柔软又服帖, 随着身段起伏,明明将一切都掩得严严实实,却又勾得人心底发痒。
她也不说话,只微微歪了歪头, 浅浅地翘着唇角,拿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慢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像是好奇, 又像是疑惑, 似乎有什么想和他说, 又似乎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也不知道怎的,重锐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在破庙里听到的故事,那初入红尘的狐妖明明会惑人的法术, 却又天真不谙世事。
既纯,又欲。
重锐现在才明白,也许他真的误会失忆前的自己了。
小公主白天的时候是很可爱的, 确实是可爱的, 可现在的她像小妖精。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就能将他拉入漩涡, 让他沉纶其中。
这可不大好, 他这才刚写完训诫书呢!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开始想着破戒,他的自制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可想归想,他觉得血液又要开始烧起来了,口渴得很。他又心想道,要不还是去灌一碗冷茶去去火,冷静冷静?
谢锦依等了老半天,见重锐还是一动不动,一脸不解地问:“重锐,你怎么了?”
这床榻底下只是硬板,也没有厚厚的褥子,即便是趴在被子上,只这么一小会儿,谢锦依还是觉得手有点疼,于是她换了个姿势,干脆倒下来侧躺着,也更舒服一些。
“我——”重锐明明想挪开眼睛的,可他的眼珠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转都转不动,目光死死地黏在了人家小姑娘上。
重锐简直想给自己两拳,“我想去喝碗水”,一句话六个字,就这么难说出口吗?说完转身往外走就是,不过几步路,这都做不到吗?
他正要拔腿,忽然觉得鼻管一热,有什么在往下淌。他下意识抬手接了接——
啪嗒!
一滴血花绽在了掌心。
重锐:“……”
谢锦依本就离他不远,看见这一幕也是一愣,然后马上起身下榻。
她跑到他跟前来,握着他那掌心,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声音都有点惊慌了:“怎么突然流血了?有没有哪里疼,是不是有内伤?不行,还是得让郑先生来一趟。”
小姑娘一连串说得又快又急,是真的很担心了。
重锐从小流浪,连吃都吃不饱,也就不会去想什么尊严不尊严的事情,更不会有什么时候让他觉得尴尬丢脸。可此时此刻,他是恨不得地底裂开个缝,好让他钻进去。
尤其是,人家小姑娘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以为他是受伤了,正为他担心得快要掉眼泪了。
重锐现在是又惭愧又尴尬,连忙一边用手捏着鼻管止血,一边又朝谢锦依道:“小事,没什么的,只是最近喝的药多了,上火,郑以堃之前也有提过的,可能会流鼻血。”
没办法,为了他在小公主心中的印象,只能牺牲一下郑以堃了,等以后给郑以堃涨一下军饷吧。
谢锦依半信半疑:“可那是郑先生诶……”
虽然她也不是很懂,可她又觉得,郑先生那么厉害的人,开的药还不能避免这种小毛病吗?
重锐不动声色地说:“是特效方子,药性是会猛一些,原本是有更温和的,但我想好得快一点。只是流点鼻血罢了,小事情,能换身体好得快一些,很值。”
原来是这样!谢锦依一脸恍然,又开始心疼起他来,眼眶微红地看着他,又拿了手帕给他擦掌心。
重锐暗骂自己一声,他真不是人,又害人家小姑娘哭了。
因为谢锦依眼中的泪光,刚才那点掩饰流鼻血原因的庆幸瞬间消散,重锐又心虚又内疚,连忙又说:“很快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好在他那鼻子还算争气,一番按压之后终于止住了血,他暗自松了口气,放下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好了。”
这时他忽然反应过来,小公主现在这一身也太单薄了,马上又说:“你先回榻上盖一下被子,不然要着凉。”
谢锦依仍是不大放心,扯了扯他的衣裳,示意他低下后:“你让我先看看。”
重锐只得将外衣解下来,批到她肩上,又俯下了身,小声地说:“真的好了。”
谢锦依捧着他的脸,仔细地将他鼻尖上的血擦干净,又细细地端详,半晌后,忽然抱住了他的脖子。
重锐身体一僵,一动不敢动。
他好像又要流鼻血了……
要是再来一次,小公主肯定又要担心了。
重锐咬了咬牙,飞快地拍了拍谢锦依的后背,以示安抚,又双手拦腰一合上,将她抱起来,大步一跨就来到榻边,快速地将她放下、按倒,然后塞进被子里。
“我去喝点水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他就转身跟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谢锦依:“……”
她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
*
重锐在外间连灌了两大碗冷水,一边喝,一边拿出了训诫书,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血液里那股燥动才慢慢被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缓缓地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尽可能地再平和些,然后才回到里间。
谢锦依已经在榻上卷着被子,来回翻滚了好几遍。见重锐终于进来了,她停了下来,将手从被子中抽了出来,在旁边的位置拍了拍:“上来。”
重锐咳了一声,问道:“你之前说的办法是什么?要不我在边上打地铺也是可以的。”
谢锦依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儿,有点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明明刚才在河边,他亲得也很起劲的么,她嘴唇都有点发麻了。
那现在这是搞的哪一出?就这么不愿意和她睡在一起吗?
谢锦依见他这么坚持,于是回头没什么诚意地把小抱枕拎过来,放在床榻中间,将床榻一分为二,朝他道:“喏,那这样拦着就是。”
这原本应该是她睡觉时要抱着的小枕头,但为了让重锐没话说,让他听话上来,她只能贡献出来了。
这床榻宽将近六尺,若是对一个人来说,已经不算小了,可若是对两个人来说,也还算合适,只是一伸手,肯定就能彼此触碰。
重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见谢锦依满脸都是“你再说一句我就要生气了”的表情,最后只能点点头,表示认同,吹了蜡烛之后,躺上了属于自己的一半位置。
两人在黑暗中隔了一臂之距,相对而卧,彼此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重锐也感到没那么紧张,悄悄地松了口气。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是,他听着对面小公主轻缓的呼吸,感到十分安宁,就连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等到半夜的时候,重锐在黑暗中被踹了一脚,猛地惊醒过来,然后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就说在那些纷纷杂杂一闪而过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些画面,是他将小公主整个抱在怀里睡觉的,原来就是为了防止她踹人呐!
原本搁在两人中间的小枕头,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重锐睡意全无,又哭笑不得,这会儿横在他肚子上的那只脚丫依然在,甚至脚丫的主人大概觉得触感不错,又无意识地蹭了蹭。
眼看着那只脚又继续再往下边滑,他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握着谢锦依的脚腕。他坐起来,轻轻地将她的脚放了下来。
帐外点着照明用的篝火,火光透了一点进来,重锐借着这微弱的光,看到小姑娘整个人都斜躺着,枕头都歪了,身体也已经占了一小半他这边的位置,手脚还都露在了被子外。
重锐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睡成这样,怕她第二天醒来落枕,于是小心翼翼地给她调整了一下,将枕头重新塞到她脑后,又给她掖好被子。
然而,他刚躺会去没多久,谢锦依又往他这边翻,一下子滚到了他身前。
重锐:“……”
这都不醒的吗?
“重锐……”
小姑娘嘟囔几声,手脚并用地攀着他,仿佛将他当成了一个大抱枕。
重锐以为她是说梦话了,没有出声,心想说不定待会儿她就会翻到另一边,等下就会松开他了。
然而,出于意料的时候,这睡相不太好的小公主,在这之后竟然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缩在他怀里,许久之后都没有再踢腿或者踹被子,只时不时在他身前蹭一蹭。
就好像,终于找对了地方,才开始安稳地睡觉。
听说从小公主到千机铁骑以来,就是和他一个帅帐的,一开始两人之间还会隔一个屏风,后来是连屏风都撤掉了,大概就是像他们现在这样。
重锐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搂住谢锦依。
自从他受伤昏迷醒过来之后,他一直都睡得不怎么好,晚上总是做梦,梦中的人和物还总不清晰,让他愈发心焦暴躁。
可刚才在被小公主踹醒之前,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短短一个多时辰的休息,比之前睡一整夜后的精神还足。
重锐缓缓地低下头,在谢锦依的额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悄无声息,不带任何欲妄。
然后,他也再次闭上眼睛,不久后就进入了梦乡。而这一次,梦中的情景和物事,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像是飘在半空中的一缕鬼魂,看着瘦骨伶仃的小公主爬进獣笼,看着她割破手指用鲜血催动天罗扇,看着他自己声音颤抖地抱住她,听着他说要带她走;
他看到自己的下属给小公主行大礼,而他在催促他们动身,随后与下属一起逃出楚宫,最后得知下属根本没有营救小公主的计划。
鲜血从他空洞的眼中渗出,染透了眼上的缚绫。
他东山再起,血洗旧燕宫廷。
夏时来投靠他,被他拒绝时,给他奉上了一样东西。他看不见,但当那东西被呈上来,放入他掌中时,他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曾经送给小公主的竹丝兔子,夏时告诉他,是在小公主的房间找到的。小公主把抱枕挖空了,然后将竹丝兔子塞进去。
他的头痛症愈发厉害。
他夺权、篡位,拉开了和新楚长达十几年的战争。
哀鸿遍野,他充耳不闻,直到利剑穿心,抱憾而死,又重生在一切的开端。
小公主被送到他跟前,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过去,却在不知不觉中动了情,又十分幸运地得到她的回应。
他喜欢她,他真的好喜欢她,想将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抢过来,然后送到她面前。
她是那样善良、心软,也正是因为这样,前世的她才不会如其他人一般,畏惧和厌恶他。
可越是喜欢她,他就越是不想让她看到他最丑恶的那面。他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尖牙利爪,想在她面前无所不能,想让她看到他最好的一面。
直到她说,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她的心意都不会变,哪怕他是暴君。
……
*
谢锦依白天在重府里睡了不少时间,下午又在帅帐中睡了一个多时辰,晚上终于能和重锐呆在一起,她心中满足,整个人都很是放松,却还是天没亮就醒了。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把小枕头踹掉了,但她以为重锐会时不时给她纠正一下睡姿,没想到他会由着她靠过来。
他的手臂还搭着她呢,她整个人都靠在了他怀里。
谢锦依忍不住笑了笑,微微动了动,抬起头,借着外面透进来的火光,能看到重锐的下巴。
她伸出食指,轻轻用指腹戳了戳,果然摸到了微微刺手的胡茬。
重锐这厮,虽然说了喜欢她,却还是不敢靠近她,也总一副不让她碰的古板模样,这会儿怎么又肯来抱她了?
谢锦依一边想着,有点高兴,心里仿佛泡在了温暖的蜜汤中,整个人都泛着甜味。
虽然现在的重锐很可爱,她也想趁着他这么“单纯”的时候逗逗他,看他紧张无措的样子,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快点恢复记忆,不然他总是一副正经的样子,她连牵个衣角他都要震惊半天,更别说亲亲抱抱了。
她在黑暗中缓缓地眨了眨眼,慢慢地仰起脖颈,抬起头,一点点地凑近重锐的脸,然后悄悄地在他嘴角亲了亲。
重锐的睡相一直很好,睡着之后从来不会乱动,有时候即便是翻身,翻转之后也还是在原地,而不是像谢锦依那样,翻身相当于打滚。
谢锦依亲完一下之后,马上就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假装自己正在熟睡的样子。好一会儿后,见他还是没反应,又偷偷再亲了一下。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她心想,再亲一次,再一次就继续睡觉。
她轻轻地抚了抚重锐的脸,带着对他的心疼与欢喜,轻轻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而,下一瞬,在她准备退开时,后脑忽然被托住。
“谢锦依。”
重锐的声音沙哑低沉,缓慢地在她耳边响起。
谢锦依被吓了一跳,装睡已经来不及了,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这么贪心了,刚才不亲那一下,就不会把重锐吵醒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会生气吧?
要不她装一下梦游?那可真算是做梦都在想着亲他,以后等他恢复记忆之后,这能让他笑一年了吧?
谢锦依啊谢锦依,怎么就这么忍不住呢?
不过短短瞬间,谢锦依脑中就闪过了这些念头,紧接着她就感到男人手臂一紧,他的声音更低沉了:“谢锦依,我很想你。”
谢锦依一愣:“什么?”
一个可能马上在她脑海中浮现,她顾不得刚才偷亲被发现的事,双手捧着他的脸,急切地问:“你……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是,”重锐将她抱得更紧,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我都想起来了。”
“瘦了,”他抬手抚上谢锦依的脸,指腹一点一点地描绘着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我让你受苦了。”
谢锦依故作轻松地捏了捏他的脸:“不是说都想起来了吗?下午说的又忘了?我是受委屈了,你也受苦了,但我们都还活着,所以我很高兴,没空委屈了。”
重锐笑了笑,心中有些感慨:从前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安慰和引导小公主,这次遭遇事情之后,她却能自己站起来了,并且反过来安慰他。
他的小公主,真的变了许多。
“殿下说得对,活着就有希望。”他的拇指摩挲着谢锦依的脸庞,低声道,“还有,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以为你接受不了我重生。”
“以后不许再骗我。”谢锦依轻哼了一声,“现在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从宽,你还有没有什么骗过我的?”
重锐“嗯”了一声:“我今晚在河边换下来的衣裳没有被大虫子爬过,是因为我想去河里冷静冷静,才找了这样的借口。”
谢锦依:“……”
重锐:“流鼻血跟郑以堃的药没关系,是因为我被殿下美色迷住了,血气上涌。”
谢锦依:“……”
她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你这都是在想些什么呢?”
“在想殿下,即使是失忆了,也还是想殿下。”重锐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亲,道,“心里想,身体也想,一看到殿下,我心里就其他旁的都顾不上了。”
差一点就是生离死别了,两人分开了这么久,重锐一想到她落入荀少琛手中时遭受的恐惧和折磨,一想到她说她也好几次差点死了,他就心如刀割。
而他呢?他竟然还要她来开解和安慰。
在他失忆的时候,她抓住机会,解决了他的心结。
如今他恢复记忆,两人之间再没有秘密,彼此相知相爱,他也不用再患得患失,担心哪天有人拿着他的过去,在她面前“揭发”他。
他还活着,她也活着,虽然两人的身体都还受着内伤,可比起前世,都已经好太多。若是换作前世,能有如今这身体,他必然已经知足。
他皮糙肉厚,倒不是心疼自己,他只是心疼小公主。
哪怕他最开始就是希望,即使有那么一天,她需要独自面对荀少琛,也能守住心中防线,不被击垮,可如今等她真真切切地独自熬过这一关,他除了为她感到骄傲之外,更多的是心疼。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杀了荀少琛那狗东西。
可此时此刻……
他想她,只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为她做任何能让她开心快乐的事。
“殿下……”他在少女耳边呢喃,“我爱你。”
男人每说一句,就亲一下,谢锦依整个人都有点迷糊了,却还是不忘说道:“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都记下来了的,你下午还凶过我。”
重锐想起她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记仇小本本,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咳了一声,说:“殿下,小的还有一件事要与您坦白:您下午睡着的时候,小的去给您掖被子,不小心看到了您的小本本。”
谢锦依:“……”
她轻哼一声,但因为声音太软,听起来像是小猫在哼哼唧唧,不像是骂人,反倒像是在撒娇:“哦,你偷看了呀?那等白天的时候,我得再记你一笔。”
重锐心想那可不行,那记仇小本本上随便一条,都已经够他受的了,他本来就得想办法争取“减刑”,现在都还没争取到什么呢,就已经又要再加一笔,说不定连地板都没得睡了!
可是,小公主这会儿的声音也太好听了,他差点就她说什么他都顺着她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苦恼——
现在他这破锣嗓子实在是太难听了。
晚上他和小公主说,郑以堃对他用了猛药,这其实也不是骗她的。因为之前伤势太重,还中了毒,对症外伤的药和解毒的药会相冲,所以他的嗓子就变成这样了。
那该死的荀狗,这世上那么多种毒能致命,怎么偏偏就下了这种?这到底是怕他摔下去没死透,还是故意毁他嗓子?
前世是他的眼睛,这次是他的嗓子,这荀狗怎么尽搞些下作手段,就算他瞎了眼毁了嗓子,小公主又不会因此变心!
可是……
重锐又有点苦恼了:小公主虽然不会变心,可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男人也一样,谁不想被心上人夸一句“你的眼睛真好看”“你的声音真好听”呢?
比如,他就很喜欢小公主夸他眼睛像琥珀时的模样——被她那样专注又着迷地看着,他都开心得心里疯狂冒泡了好吗?
小公主不嫌弃他身上的伤疤,而且他知道,本来晚上只要一吹灯,黑灯瞎火确实也看不见这些伤疤了,可现在声音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尤其是情不自控的时候,他这破嗓子本来就沉,要是影响了小公主的兴致怎么办?
不行,明天要找郑以堃问问,有什么办法能恢复一下嗓子才行!
至于现在,只能少说话多做事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是要先为自己辩解辩解,免得将来一段时间里,连豆腐粥都要吃不上了。
“殿下明鉴,殿下开恩,”重锐抱着谢锦依,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轻地在她耳边吹了吹,双唇若即若离地轻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一般,“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没有瞪殿下,也没有腹诽殿下。”
男人的呼吸很热,灼灼洒在谢锦依的肌肤上,她那耳朵本就不经逗,被他这么一吹,整个人都要热起来了,脑子也更晕乎乎了。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了,震惊地问道:“重锐,你这是在对我吹枕边风吗?”
重锐强忍着笑意,“嗯”了一声,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也是没办法。都说色令智昏,我本来想,我还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就想着给殿下吹吹枕边风,看殿下能不能饶过我这一次。”
说着,他又叹了第二次气,惨兮兮地继续说道:“可殿下还是发现了……唉,也是我人老珠黄了,我皮糙肉厚,声音还不好听,都迷不住殿下了,想必殿下还会觉得我丑人多作怪,更加不会饶过我了。”
谢锦依:“……”
不是,这走向是她完全没料到的——怎么回事,为什么就突然变成了色衰爱驰的调调了?
就不能是她头脑清明,不受男色蛊惑吗?
虽、虽然……她确实也是个看脸的人……
但是!她就觉得重锐这张脸,虽然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个长得这么黑的男人,但他的五官还是很英俊的,别的不说,单单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已经是世上无人能及了。
至于声音,她昨天早上确实也意外了一下,但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她本来也没觉得他的声音有多特别好听,现在只是比之前难听一点点罢了,她根本不会介意的。
嗯,不管重锐的声音变成了什么样,只要是他的声音,那她都是喜欢的!
想到这里,谢锦依一本正经地、严肃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妄自菲薄,我没有嫌弃你人老珠黄。”
重锐一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消除记仇小本本这事儿有戏,装出一副不确定的语气:“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吗?可是,我真的没有对殿下不敬,没有瞪殿下,更没有腹诽殿下。”
他演得愈发卖力了:“殿下却以此为由,不让我侍寢,我的位置还要让给麦芽,我果然还是比不上它……”
谢锦依刚才是真心实意地以为他想多了,听着听着渐渐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他提起麦芽,她总算是明白了:重锐这厮又在装可怜糊弄她!
尽管后面的他也没继续说,但她已经猜到大概的意思了——她给他捏造“罪行”,借机疏远他,就是为了去宠麦芽,他连一只猫儿都比不上了,伤心得很。
谢锦依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心想恢复记忆的重锐果然是大流氓,跟失忆时简直就像两个人!
她没好气地掐了掐他的脸,开始跟他算账:“我可没有冤枉你,你下午是不是凶我了?嗯?是谁跟我说‘谁让你进来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谢锦依还故意压了声音,模仿重锐下午时的语气。
重锐见自己被识破,不由得扼腕:小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从前他用这招时都是百试百灵的,这可是与麦芽争宠的必杀技。
“我的错,”既然已经不能蒙混过关,他马上就识时务地说,“是我不好,确实该罚,可我最近头痛症经常发作,要是见不到、碰不到殿下,我会很疼,疼得受不了的。”
谢锦依已经从郑以堃那边知道他的头痛症情况,知道他没夸大。
昨天下午在来军营的路上,郑以堃也提出过猜测,说是重锐和她在一起时,头痛症很少发作,所以他才会请她一起过去,希望能缓解一下重锐的情况。
想到这些,对重锐的心疼马上又占了上风,谢锦依摸了摸他的脸,小声地问:“捏疼了吗?”
重锐马上也跟着抬手,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没关系的,只是一点点疼罢了,比头痛症发作时差远了,真的没关系的,殿下不用内疚。”
谢锦依:“……”
这话不是她昨晚在河边跟他说过的话吗?当时她就是故意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好让重锐接住她,她特意连说了两声“没关系”,就是为了让他内疚和心疼她。
重锐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又说:“我确实该罚的,殿下不如罚点别的?”
谢锦依:“那你说,罚什么?”
她倒是要看看他能说出点什么来。
“要不殿下将我绑起来抽鞭子?”重锐道,“只要殿下不是不让我亲,不是不让我到榻上,不是不让我看殿下的脸,殿下想抽多少鞭都可以的。”
谢锦依一听,当即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随后又想起来她即使瞪得再大,这会儿没掌灯,他也看不清的,于是她又轻轻捶了他一下,说:“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你做这种事?”
重锐的双唇已经来到她耳边,轻轻衔住那小巧的耳珠:“只要殿下想,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谢锦依当即感到耳珠那儿又热又麻,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加上重锐的声音离得很近,带着点气声,一点点地钻进她耳朵里,直达脑中,她觉得脑子又要开始迷糊了:“是做什么都可以,但也不会拿鞭子来抽你……”
重锐低笑着说:“我就知道殿下还是心疼我的。”
明明也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山盟海誓,可谢锦依莫名地就觉得面热耳烫了起来,迷迷糊糊间感到衣角被轻轻掀开,身体被慢慢地寸寸抚过,每一下都充满了怜爱。
被子将两人裹住,即便褪了衣裳,也不会觉得冷。
重锐无声地翻过身,双手撑在她耳侧,唇齿在她薄薄的耳骨处流连过后,先是回到眉心,渐渐带上情和欲,一路往下细碎地蜿蜒。
两人彼此间呼吸绕缠,男人渐渐往下,几乎快要退入被子中,谢锦依心如擂鼓,呼吸时快时慢,起伏间被忽然含着揉着,细细地倒吸着气,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支起膝盖,忍不住蜷起脚趾,像被抛离水中的鱼儿,忍不住仰起脖颈吸着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拽紧男人的衣裳,话里带了点鼻音,是渴求,亦是催促:“重锐……”
“我在,”重锐一边安抚她,一边又回到她耳边,轻声道,“我在的。”
谢锦依拢了拢膝盖,重锐腾出一只手轻轻柢住,慢慢地将它们重新拨开,握住一边的脚腕,摩挲着那颗小巧的踝骨。
温柔的双手,粗糙的指腹,灼灼的双唇,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直至完全被被子覆盖住。
娇声婉转,簌簌玉摇,花涧流香。
谢锦依觉得有点热,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半敞的里衣堪堪搭在肩上臂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然而,紧接着,她又感觉自己又像是从岸上被抛入海浪中,晴潮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把手指抵在齿间,努力忍着声音。
帐外篝火轻摇,不时有巡逻士兵的身影投在帐布上。
尽管谢锦依的理智知道,外面的人应该是听不到的,但这会儿她的理智已经被淹没得差不多了,只觉得在帅帐中行这种乐,既隐秘,又馐耻,可欢瑜却又远胜以往任何一次。
尤其是,当她一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这男人还是不苟言笑的陈锋,此时却握着她的脚踝,伏在她足间,将所有温柔与臣服悉数给了她。
她感到脑中一片浆糊,帐布上透进来的那点光变得模糊起来,在视野中变成一片片光点,随后又化作绚烂的烟花。
眼前五彩斑斓,一切都像是被无限延长放慢一般,谢锦依仿佛置身在云雾中,感知都有点迟缓,恍惚间被拥入一个滚热的怀抱。
“殿下,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